玄门赘婿,开局被魔尊娘子挖骨
玄门之主***万年前渡劫失败,修为尽散沦为废人。
为苟活性命,他屈尊纡贵成了琼花派最低贱的打杂弟子阿比邱美凤的赘婿。
所有人都嘲笑这对仙界最奇葩夫妻,却不知他体内神骨正在悄然复苏。
某夜,魔尊娘子醉酒归来,玉手轻抚他脊背突然一怔:
“夫君,你背上这块骨头……怎么有点像当年被我亲手挖掉的那块至尊神骨?”
大玄历九千七百三十一年,冬。
玄天洲北境,碎琼山。
罡风如刀,卷起漫天琼玉碎屑——那并非真正的琼玉,而是琼花派护山大阵“寒英覆雪阵”千年运转,吸纳周天寒气,又碾碎无数试图闯入的修士血肉神魂后,与天地灵气混杂凝结成的、带着血色纹路的冰晶。它们呼啸着,抽打在碎琼山裸露的黑色岩体上,也抽打在依山而建的无数简陋屋舍之间,发出鬼哭般的尖啸。
这里是琼花派“外缘”,说白了,就是圈起来给杂役、未入流弟子、以及一些依附小家族、破落户居住的泥泞之地。灵气稀薄得可怜,远不如山门内真正的“琼华境”万一,倒是这碎琼罡风,因为阵法的些微泄露,一年倒有七八个月刮得猛烈,吹得人骨缝里都渗着寒气。
***端着个豁了口的粗陶盆,盆里是半凝固的、猪食似的糊状物,慢吞吞走在崎岖不平、满是冰碴污泥的小路上。风扯着他身上那件单薄的、洗得发白还打了好几个补丁的杂役灰布袍,猎猎作响,露出下面更显空荡的瘦削身板。他低着头,花白(或者说更接近灰白)的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贴在额前颈后,脸上皱纹深刻,像是被这碎琼山的罡风千万年雕琢出的沟壑,一双眼睛浑浊无神,映不出半点天光云影,只有日复一日的麻木。
偶尔有穿着略整齐些、袖口绣着一朵半萎琼花的内门弟子匆匆御器低空掠过,带起的风将他刮得一个趔趄,盆里的糊糊溅出几点,落在本就污浊的袍子上。那些弟子甚至懒得低头瞥他一眼,仿佛他只是路边一块被风磨圆了的石头。
***站稳,用冻得通红、关节粗大的手抹了抹袍子,继续往前走。盆沿的豁口有些割手,寒意顺着指尖往骨头缝里钻。
他住的地方,在“外缘”最靠西、最靠近罡风泄露“风口”的角落里。一个歪歪斜斜,用碎石和着某种黏性泥土胡乱垒起来的小院,院墙低矮,多处坍塌,与其说是院墙,不如说是象征性的界限。两间同样低矮破败的茅屋,屋顶压着厚厚的、不知名野兽的陈旧皮毛,皮毛上覆着一层白霜,在风中簌簌抖动。
这里连个正经名字都没有,硬要叫,大概就是“西风口窝棚”。
推开发出“吱呀”怪响、仿佛下一刻就要散架的破木栅栏门,***走进小院。院里光秃秃的,除了角落里一个半埋在地里、结了厚厚冰壳的水缸,就是满地冻硬的污泥和碎冰。他径直走向左边那间稍大、但也更显破败的茅屋。
屋里比外面好不了多少,阴冷潮湿,一股混杂着霉味、劣质炭火气、还有某种廉价草药味的古怪气息弥漫着。靠墙一张破木板搭成的“床”,铺着干草和几块分辨不出颜色的兽皮。一个缺了腿、用石块垫着的歪斜木桌,上面扔着几个同样粗劣的陶碗陶罐。墙角有个小小的土灶,灶膛里只有一点将熄未熄的暗红余烬,几乎散不出什么热量。
***将陶盆放在桌上,动作有些僵硬。他走到土灶边,拿起一根细柴,小心地拨弄那点余烬,试图让它燃起一点真正的火苗。细柴尖端很快焦黑,冒出呛人的青烟,但火苗只是微弱地闪烁了几下,终究没能旺起来。
他放弃了,搓了搓手,哈出一口白气,那白气迅速在冰冷的空气中消散。然后他走到床边,在一块充当凳子的石头上坐下,拿起陶盆,用一把木勺,开始一口一口,缓慢而机械地吃着那盆糊状物。味道寡淡,带着一股谷物粗糙的质感,还有些说不清的涩味。他吃得很安静,只有木勺偶尔刮过陶盆底部的细微声响。
吃完,他将盆勺拿到屋外,就着水缸里敲开的冰水,默默洗刷干净。冰水刺骨,瞬间将他的手冻得失去知觉,皮肤泛起不正常的青紫色。他像是毫无所觉,仔细洗刷完,又将盆勺拿回屋放好。
做完这些,他走到茅屋唯一一扇用破麻布和木板勉强遮挡的“窗户”前,静静站着,望着外面被罡风搅得一片混沌的天空,以及远处在风雪中若隐若现、如同玉簪插天的琼花派主峰——“寒玉峰”。峰顶似乎有淡淡的华光流转,那是内门精英弟子修炼、长老们清修的地方,是另一个世界。
他就这么站着,像一尊没有生命的泥塑。屋外的罡风呼啸声,远处隐约传来的、内门弟子修炼时的呼喝或法宝破空声,都成了模糊的背景。
直到天色彻底暗沉下来,碎琼山的夜晚,黑暗浓稠得如同实质,罡风似乎更猛烈了些。
栅栏门再次被推开的声音传来,比***推门时更重,更不耐烦。
一个身影裹挟着一股更凛冽的寒气撞了进来。
阿比邱美凤。
她个子在女子中算是高挑,但绝不纤弱,骨架匀称,甚至因为常年干粗活,肩膀和手臂有着流畅而结实的线条。身上穿着的也是琼花派最低等杂役弟子的灰布袍,但浆洗得还算干净,袖口和裤腿都利落地挽起几折,露出一截小麦色的、线条紧绷的小臂和脚踝。袍子有些地方被磨得发白,却没什么补丁——不是没破,是她自己胡乱用粗线缝上了,针脚歪扭得像蜈蚣爬,但足够结实。
她有一头浓密的黑发,用一根看起来像是随手折的、略经打磨的细树枝绾在脑后,些许碎发被汗水濡湿,贴在额角和颈边。脸上沾着些黑灰,鼻尖冻得有点红,但一双眼睛极亮,不是那种清澈见底的亮,而是一种野性的、带着不服输劲头的亮光,像是雪夜里盯着猎物的母狼。嘴唇有些干裂,紧抿着,嘴角天然带着点向下的弧度,不笑的时候,就显出一种生人勿近的凶悍。
她左手提着一个鼓鼓囊囊、看不出原本颜色的旧布袋,右手拖着一把几乎跟她人差不多高的、锈迹斑斑的砍柴刀,刀锋上还沾着些暗绿色的、像是某种藤蔓汁液的痕迹。她脚步很重,踩得地上的冰碴咔嚓作响,浑身散发着一种“别惹老娘”的暴躁气息。
“呼——这鬼风!砍点柴差点没把老娘吹到断魂崖下去!”她将布袋和柴刀往门边一扔,发出哐啷一声,震得茅屋顶上的灰簌簌往下掉。她看也没看站在窗边的***,径直走到土灶边,皱着眉看了眼那奄奄一息的余烬,低骂了一句:“这破灶!***!你就不能把火烧旺点?屋里跟冰窖似的!”
她的声音并不清脆,反而有些沙哑,带着股烟熏火燎的直率味道。
***转过身,浑浊的眼睛看了她一眼,没说话,默默走过去,重新蹲在灶边,拿起细柴和一把干草,试图引火。
阿比邱美凤叉着腰,看着他笨拙却一丝不苟的动作,眉头拧得更紧,终究还是自己一把夺过他手里的火折子——那是个粗糙的竹筒,里面塞着特制的易燃物。“笨手笨脚!一边去!”她麻利地吹燃火折子,点燃干草,塞进灶膛,又添了几根细柴,看着火苗腾起,才哼了一声,将火折子扔回给他。
火光跳跃起来,橘黄的光晕勉强驱散了一小片黑暗和寒冷,映在她脸上,明暗不定。
她这才走到桌边,拿起***之前用的那个陶盆看了看,里面还有一点点糊糊的残渣。“就吃这个?膳食堂那帮孙子,又克扣杂役的口粮了?”她语气不善,但也没再多说,转身从自己带回来的那个旧布袋里掏出几个硬邦邦的、黑乎乎的杂面馍馍,又摸出两个表皮皱巴巴、冻得有些发青的野果子,扔在桌上。“喏,今天运气还行,在废弃的‘百草园’外围找到棵没冻死的‘酸浆果树’,果子难吃了点,好歹能垫肚子。馍馍是我用工分额外换的,别又傻乎乎全吃糊糊,饿死了我可没闲钱给你收尸。”
她说话又冲又直,每一个字都像是扔出来的石头。
***慢慢站起来,走到桌边,拿起一个杂面馍馍,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缓慢地咀嚼。馍馍很硬,粗糙的麸皮刮着嗓子,但他吃得很认真。
阿比邱美凤自己也拿起一个果子,在灰布袍上随便擦了擦,咔嚓就是一大口,酸得她整张脸都皱了一下,龇了龇牙,但还是三两口把那不大的果子啃完了,连果核都嚼碎咽了下去。她又拿起一个馍馍,就着屋里渐渐升起的暖意(更多是心理作用),大口吃着。
两人隔着那张歪斜的木桌,沉默地吃着这简陋的晚饭。只有柴火在灶膛里噼啪作响,以及屋外永不停歇的罡风呼啸。
“今天,”***忽然开口,声音干涩沙哑,像是很久没说话,声带生了锈,“膳食堂的李管事说,下个月的‘寒露凝冰草’份额,要减三成。理由是今年北境霜期提前,收成不好。”
阿比邱美凤咀嚼的动作猛地一顿,抬起眼,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盯着***:“减三成?放他娘的狗臭屁!北境哪年霜期不提前?‘寒露凝冰草’本就耐寒,后山阴坡那片我上个月去看过,长势比去年还好!分明是那李扒皮又想中饱私囊,拿我们这些最底层的杂役开刀!”
她越说越气,一巴掌拍在木桌上,震得碗罐哐当乱跳。“不行!老娘明天就找他去!凭什么克扣我们的份额?那点‘寒露凝冰草’提炼出的‘冰芯散’,是我们这些没灵根、或灵根废了的人抵御这碎琼寒气、勉强保住肉身不崩的唯一指望!减三成?他想冻死多少人?”
“没用的。”***摇了摇头,继续小口啃着馍馍,“李管事的妹妹,嫁给了外门一位执事的小舅子。他敢克扣,自然是打点好了上面。你去找他,除了挨一顿训斥,或者被他找借口罚没更多工分,不会有别的结果。”
阿比邱美凤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眼睛里的火像是要喷出来,但最终,那火光一点点黯了下去,变成一种深沉的、冰冷的怒意。她知道***说得对。这就是外缘,这就是杂役的命。琼花派养着他们这些“无用之人”,不过是需要人干最脏最累的活,维持门派最基础的运转,同时,他们本身也是某种意义上的“耗材”,必要的时候,可以用来试探某些险地,或者充当阵法运转的“润滑”与“祭品”。他们的命,不比山里的野草硬多少。
“该死!”她狠狠咬了一口馍馍,像是咬在李管事的肉上。
“今天砍柴,遇到‘毒棘藤’了?”***沉默了一会,目光落在门边柴刀上那抹暗绿色痕迹上,换了话题。毒棘藤是碎琼山一种低等妖植,汁液有微毒,沾上会让人皮肤红肿溃烂,虽然不致命,但很麻烦。
“嗯,”阿比邱美凤闷闷地应了一声,抬起自己的左小臂,将挽起的袖子又往上捋了捋,露出手腕上方一道寸许长的红痕,有些肿胀,边缘泛着不正常的青黑色,“不小心被刮了一下。没事,用‘雪见草’汁液敷过了,过两天就好。”
***看了看那道伤口,没再说什么,只是吃完手里的馍馍后,起身走到墙角一个破陶罐前,从里面摸索出几片干枯的、像是叶子一样的东西,又从一个瓦罐里倒出一点浑浊的液体,在一个石臼里慢慢捣了起来。动作依然缓慢,却有种奇异的稳定感。
阿比邱美凤看着他佝偻的背影,火光将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斑驳的土墙上,微微晃动。她眼神复杂了一瞬,那里面或许有一丝极淡的、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依赖,但更多的是一种认命般的烦躁和无可奈何。她迅速垂下眼,继续用力咀嚼着嘴里干硬的馍馍。
捣药的声音单调而持续,混合着风声和柴火声。
“对了,”阿比邱美凤忽然想起什么,语气又变得硬邦邦,“明天‘寒玉峰’下来人检查外缘的‘化秽池’,轮到我们西边这片清理。寅时三刻就得去池边集合,迟到或缺席,这个月的‘冰芯散’份额直接扣光。你……”她瞥了***一眼,“早点睡,别又半夜坐在那儿跟个木头似的。我可不想明天拖着个瘟鸡去干活。”
化秽池,是外缘处理各种废物、污水,并利用简单阵法沉淀其中微弱有害灵气的地方,也是整个外缘最脏最臭、灵气最为污浊混乱的所在。清理化秽池,是杂役弟子最不愿接的活计之一,不仅又脏又累,长期接触那些污秽之气,对本来就不好的身体更是雪上加霜。
***捣药的动作停了一下,低低应了一声:“嗯。”
他将捣好的、散发出苦涩草叶味的糊状物敷在阿比邱美凤手臂的伤口上,用一块相对干净的旧布条仔细包扎好。阿比邱美凤任由他动作,没说话,只是在他笨手笨脚打结时,嫌弃地啧了一声,自己一把扯过布条两头,利落地打了个死结。
夜深了。
火灶里的柴火渐渐燃尽,只剩下暗红的炭,屋里的温度又开始下降。
两人简单用冷水洗漱了一下——所谓的洗漱,也就是擦把脸。阿比邱美凤睡在里侧那间更小、但据说相对“暖和”一点的茅屋(其实也只是心理安慰),***则睡在外间这张铺着干草的破木板床上。
躺下前,阿比邱美凤从自己屋里抱出一床虽然破旧、但明显厚实些的棉被,扔在***床上,依旧没什么好语气:“拿着!冻死了还得我挖坑埋!”说完,转身就回了自己屋子,咣当一声关上了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
***默默铺好那床厚棉被,脱下外面的灰布袍,只着单薄的中衣,躺了上去。被子带着一股淡淡的、属于阿比邱美凤的、混合着汗味和某种草木清冽的气息,并不好闻,却奇异地隔绝了一部分透骨寒意。
他睁着眼,望着茅草和兽皮覆盖的屋顶缝隙里漏下的、一丝微不可见的黯淡天光(或许是远处寒玉峰的微光反射),听着隔壁渐渐响起的、轻微而绵长的呼吸声——阿比邱美凤似乎睡得很快,也很沉,这是常年体力劳作养成的习惯。
屋外,罡风永无休止。
体内,曾经浩瀚如星海、奔涌如大江的真元,早已枯竭殆尽,经脉萎缩干涸,如同被烈阳暴晒了千万年的河床,布满裂纹。丹田处,更是空空如也,只有一丝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的、冰寒的死气盘踞,那是当年渡劫失败时,侵入道基的“九幽碎魂劫”残留的劫力,如同跗骨之蛆,日夜侵蚀着他本就千疮百孔的肉身与残魂。
这具身体,确实已经到了油尽灯枯的边缘。每一个关节都在隐隐作痛,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肺叶摩擦的滞涩感,血液流动缓慢而沉重,带着衰败的寒意。
但,在那一片衰朽的死寂之中,脊柱深处,一抹极其微弱、微弱到即便他以当年仙帝级的神念内视也难以清晰捕捉的“温意”,却始终存在着。不是热,不是暖,只是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万物初生时最本源的一点“生机盘然”,被重重封印与死气包裹,如同风中之烛,却又顽强地不曾熄灭。
那是他的“混沌至尊骨”残留的一丝最核心的本源。
万载之前,他是玄门之主,***。不是这个佝偻、麻木、任人欺凌的杂役老朽,而是执掌玄天洲牛耳,一声令下万仙俯首,跺跺脚三十三天都要震动的无上存在。玄门,并非寻常修仙门派,而是直指大道本源,执掌部分天道权柄的古老传承。他更是先天伴生“混沌至尊骨”,此骨乃开天辟地之初,一缕混沌母气所化,蕴含天地至理,有无穷玄妙,能衍化万物,亦能破灭万法。凭借此骨,他一路高歌猛进,破劫成仙,最终站在了仙道绝巅,俯瞰万界。
直到那场筹划万载的“超脱之劫”。
他欲打破仙帝桎梏,窥探那传说中连天道都无法囊括的“超脱之境”。劫云笼罩九重天阙,浩荡天威,即便是他也感到前所未有的压力。然而,真正的致命一击,并非来自天道,而是来自他最信任的弟子、道侣、兄弟……
背叛,毫无征兆,却又蓄谋已久。
就在他力抗最终一道“混元无极劫”时,内腑突然传来撕裂般的剧痛,道基被一股同源而阴毒的力量污染、侵蚀,瞬间失控。紧接着,护身至宝被引爆,本命元神遭咒杀,最后,一只萦绕着七彩琉璃仙光、熟悉到刻骨铭心的纤纤玉手,温柔又残酷地,从他背后,生生挖出了那根支撑他道途、赋予他无上伟力的“混沌至尊骨”!
仙骨离体,道基崩碎,元神遭创,内外交攻之下,煌煌天劫瞬间将他吞没。若非他最后时刻以残存的一缕“玄门寂灭遁法”撕裂虚空,将一点真灵裹挟着几乎彻底碎裂的肉身和至尊骨最核心的一点本源,投入无尽时空乱流,恐怕早已形神俱灭,万劫不复。
即便如此,穿梭时空乱流的代价也极其惨重。至尊骨被夺,本源近乎溃散,肉身几乎完全崩灭,元神更是碎成无数片,只凭一点不灭执念强行粘合。他在时空乱流中漂流了不知多少岁月,见证无数世界生灭,最终坠落到这方名为“玄天”的大千世界时,已油尽灯枯,修为尽丧,记忆也破碎不堪,只留下一些最深沉的烙印和无穷无尽的、如同业火灼烧般的衰败与痛苦。
流落到琼花派外缘,成为一个连姓名都模糊不清的、奄奄一息的老乞丐,被当时同样挣扎在底层的、性子泼辣却奇怪的阿比邱美凤捡了回来。
最初,或许是她看他可怜,又或者需要一个名义上的“赘婿”来抵挡一些不必要的麻烦——在宗门底层,一个独身且容貌不差(阿比邱美凤眉眼其实生得极好,只是被风霜和粗糙掩盖)的女杂役,面临的骚扰和恶意只会更多。总之,她收留了他,给了他一个遮风挡雨(虽然破败)的窝棚,一份勉强果腹的活计,一个“***”的名字(据她说,是在路边一块破木牌上看到的名字,随便取的),以及一个“赘婿”的身份。
这一过,就是十年。
十年间,他如同真正的凡俗老朽,拖着残破之躯,忍受着无边痛楚和衰弱,吃着猪狗之食,干着最卑贱的活,受尽白眼与欺凌。阿比邱美凤对他,说不上好,动辄打骂,呼来喝去,但也未曾真正抛弃他,在最困难的时候,也会把仅有的、稍微好一点的食物分他一半,会在他病得快要死掉时,骂骂咧咧地去偷、去抢、去拼命做最危险的任务,换来一点点劣质丹药吊住他的命。
他们之间的关系复杂而扭曲。像是寒冬里两只受伤的野兽,互相舔舐伤口,又互相龇牙;是同处深渊最底层的囚徒,彼此憎恶这捆绑的命运,又因这捆绑而获得一丝奇异的、活下去的锚点。
***闭上眼。
破碎的记忆碎片在识海深处翻涌,夹杂着撕裂神魂的剧痛。仙宫崩塌,挚爱背叛,神骨离体,天劫加身……那些画面时而清晰如昨日,时而模糊如隔世。与之相比,这十年外缘的苦难,反而显得……平静,甚至有一种诡异的真实感。
痛楚是真实的,饥饿是真实的,罡风的寒冷是真实的,阿比邱美凤那暴躁的、带着烟火气的叫骂声也是真实的。
而仙帝的荣耀,玄门的辉煌,至尊骨的伟力……倒像是一场遥不可及、光怪陆离的幻梦。
只有脊柱深处那一丝微不可查的“温意”,以及识海最底层,那枚随着他残魂一同坠入此界、黯淡无光、布满裂痕的“玄门天道印”虚影,还在无声地提醒着他,那一切并非虚幻。
但这又如何呢?
至尊骨被夺,本源枯竭,元神破碎,肉身衰朽。仅凭这点残留,莫说恢复修为,重临绝巅,便是想要筑基,重返炼气期,都千难万难,近乎痴人说梦。这玄天洲,灵气虽比他那毁灭的故土稍逊,但也算繁盛大界,琼花派在这北境碎琼山,也算一方霸主,门中金丹、元婴修士不在少数,甚至有化神老祖坐镇。而他,一个连最低级“寒露凝冰草”配额都要被克扣的废人杂役,与他们相比,如同尘埃比之山岳。
复仇?拿什么复仇?那叛徒们,如今想必早已凭借他的至尊骨,登临更高境界,执掌玄门,享尽尊荣了吧?
有时夜深人静,痛楚如潮水般淹没理智时,他甚至会想,或许就这样彻底沉沦,在这外缘默默无闻地腐朽、消亡,才是最好的归宿。这十年的苟延残喘,已是偷来的时光。
但,那一丝至尊骨的本源“温意”,却总在绝境般的死寂中,微微搏动一下。像是早已熄灭的星辰内核,仍有一粒未曾冷却的余烬。
还有……隔壁那个呼吸声。
粗重,不甚文雅,偶尔还会磨牙,说梦话,骂几句含糊不清的脏话。却有一种沉甸甸的、活生生的力量。
他不知道阿比邱美凤的过去,就像她从不问他的来历。他们默契地保持着这种距离,像两只蜷缩在荆棘丛中的刺猬。
就在意识即将沉入无边黑暗与痛楚的混沌之际,隔壁忽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然后是木门被轻轻拉开的声音。
***没有睁眼,呼吸保持着一贯的微弱平缓。
阿比邱美凤赤着脚,踩在冰冷粗糙的地面上,悄无声息地走到外间。她在黑暗中站了一会儿,似乎在看着他,又似乎在出神。然后,她弯下腰,动作有些僵硬地将自己床上那床稍微厚实点的旧毯子,轻轻盖在了***身上。
做完这一切,她似乎松了口气,又似乎有些懊恼,极快地、近乎无声地嘟囔了一句什么,转身快步回了自己屋里,再次关上门。
***依旧闭着眼,仿佛沉睡。
只有盖在身上的旧毯子,残留着一丝属于另一个人的、微弱的体温,和他脊柱深处那一缕同样微弱的“温意”,在这罡风肆虐、冰冷刺骨的寒夜里,形成了某种微不足道、却又确实存在的共鸣。
翌日,寅时初刻。
天还未亮,碎琼山笼罩在黎明前最浓重的黑暗和寒冷中。罡风似乎小了些,但寒意更甚,空气吸进肺里,都带着冰碴子。
***已经起身,动作比平日更慢一些,因为寒冷让关节更加滞涩。他换上一件更破旧、但相对厚实点的夹袄,外面依旧套着杂役灰袍。阿比邱美凤也出来了,同样穿戴整齐,将砍柴刀别在腰间,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底带着没睡好的淡淡青黑。
两人沉默地就着昨晚剩的凉水,啃完了剩下的硬馍馍。然后一前一后,推开吱呀作响的栅栏门,走进了浓稠的黑暗和刺骨的寒风里。
化秽池在西风口窝棚的东南方向,大约五六里地。这段路在平日不算远,但在这样的时辰,这样的天气里走起来,每一步都格外艰难。地面覆盖着坚硬的冰壳,滑不留足。风从各个方向灌来,穿透单薄的衣物。四周影影绰绰,都是早起去干活的杂役身影,大多低着头,缩着脖子,沉默前行,像一群在寒风中迁徙的麻木鬼魂。
偶尔有低低的交谈声,也迅速被风声吞没。
“听说了吗?昨晚‘寒玉峰’好像有动静……”
“能有啥动静?不是哪个内门师兄师姐又突破了吧?”
“不像……好像是‘冰狱’那边传来的波动……”
“嘘!禁声!那是我们能议论的吗?快走快走!”
***垂着眼,步履蹒跚地跟在阿比邱美凤身后约半步的距离。阿比邱美凤走得很稳,脚步扎实,在冰面上留下清晰的脚印,无形中为他挡去了不少正面吹来的寒风。
越靠近化秽池,空气中的味道越发难以形容。那是一种混合了腐烂、腥臊、药渣、金属锈蚀、以及某种灵气腐败后产生的、甜腻中带着辛辣的复杂臭味,无孔不入,即便隔着很远,也让人胃里一阵阵翻腾。
天边泛起一丝惨淡的鱼肚白时,他们终于到了。
化秽池并非一个简单的池子,而是一片占地颇广、被低矮石墙围起来的区域。里面大小池子星罗棋布,咕嘟咕嘟冒着各色气泡,散发出浓烈恶臭。池边堆积着如山的各种垃圾、废料、妖兽骸骨、炼丹残渣等等,很多已经冻结,呈现出诡异的颜色和形态。一些早到的杂役,已经捂着口鼻,拿着特制的长柄工具,开始清理池边淤积的污物,或者将新的废物倾倒进指定的池中。
负责监督的外门弟子还没到,只有几个同样穿着杂役服饰、但面色倨傲的小头目在吆五喝六,分配着任务,催促着众人。
阿比邱美凤和***被分到最靠近核心区域的一个中型污池旁。那里的气味最为浓烈,池水呈现出墨绿色,黏稠如浆,不断翻滚着,散发出令人头晕目眩的瘴气。他们的任务是清理池边一个堵塞的“泄污口”,那泄污口被各种凝固的污物和冰碴堵死了,需要手动凿开。
阿比邱美凤骂了句极脏的脏话,但还是利落地从旁边的工具堆里捡起两把沉重的、专门用来对付凝固污物的“破秽镐”,扔了一把给***,自己拿起另一把,走到泄污口前,抡起镐头就砸。
“铛!”一声闷响,冰屑和黑色的污块四溅。恶臭扑面而来。
***接过破秽镐,入手沉重冰凉。他走到阿比邱美凤旁边,学着她的样子,开始一下一下,缓慢而稳定地凿击着堵塞物。他的力气很小,每一镐下去,只能崩开一点点碎屑,反震力却让他本就疼痛的手臂和肩膀一阵酸麻。但他没有停,只是沉默地,一下,又一下。
阿比邱美凤凿得又快又猛,很快额角就见了汗,热气从她头顶蒸腾起来,在寒冷的空气中凝成白雾。她偶尔瞥一眼***,见他虽然慢,但动作还算稳,也没多说什么,只是更加卖力地挥动镐头,似乎想把他那份活也一起干了。
周围的杂役们也都在默默干活,空气中只有镐头凿击声、铁锹铲动声、以及压抑的咳嗽和喘息。恶臭弥漫,很多人脸色发青,强忍着呕吐的欲望。
时间一点点过去,天色渐渐亮了些,但那光亮也是惨白惨白的,毫无温度。
大约半个时辰后,一阵轻微的破空声传来。
三道流光自寒玉峰方向掠来,落在化秽池区域入口处。光芒敛去,现出三名修士身影。
当先一人,是个看起来三十许岁的男子,面容冷峻,狭长的眼眸中带着毫不掩饰的淡漠与倨傲。他穿着一身月白色长袍,袍袖和下摆绣着精致的、盛放的琼花纹路,纤尘不染。腰间佩着一柄连鞘长剑,剑柄镶嵌着一颗冰蓝色宝石,散发着丝丝寒气。此人正是琼花派内门弟子,筑基中期修为,名为赵寒松,此次负责检查外缘化秽池的执事弟子之一。
他身后跟着两名外门弟子,同样穿着制式白袍,只是花纹简单些,神态恭敬中带着讨好。
赵寒松甫一落地,眉头就嫌恶地皱起,袖袍微微一拂,一层淡淡的、肉眼几乎看不见的冰蓝色光晕笼罩周身,将那令人作呕的臭气隔绝在外。他目光淡漠地扫过正在劳作的众多杂役,如同看着一群蝼蚁。
“赵师兄,这边请。”一名外门弟子躬身引路,“西区这边共有大小污池十七个,泄污口三十六个,目前运转还算正常,只是每年这个时节,淤塞会比平日严重些,需要多派人手清理。”
赵寒松微微颔首,负手缓步而行,目光随意扫过一个个污池和那些忙碌的、满身污秽的身影。他的眼神没有任何波动,仿佛看到的不是人,而是一堆会活动的工具。
当他走到***和阿比邱美凤所在的这个污池附近时,脚步略微一顿。并非因为***或者阿比邱美凤,而是因为这边的恶臭似乎格外浓烈,即使有灵气护体,也隐隐有些不适。他眉头皱得更紧,目光落在了泄污口旁,那个挥汗如雨、动作麻利的女子身影上。
阿比邱美凤此刻正弯着腰,用一把铁锹奋力铲除被凿松的堵塞物。因为用力,她的灰布袍紧紧贴在背上,勾勒出紧绷而充满力量的腰背曲线。汗水浸湿了她颈后的碎发,黏在麦色的皮肤上。她脸颊泛红,鼻尖沁出汗珠,嘴唇紧抿,一双眼睛亮得惊人,专注而凶狠地盯着面前的污秽,仿佛那不是秽物,而是不共戴天的仇敌。
那种蓬勃的、野性的、甚至带着点凶悍的生命力,在这片死气沉沉、弥漫着绝望和恶臭的化秽池边,显得有些……刺眼。
赵寒松狭长的眼眸中,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察觉的异色。并非欲望,更像是一种看到某种还算有趣的物件时的审视。
他身后的外门弟子察言观色,立刻上前一步,对着阿比邱美凤呵斥道:“喂!那个杂役!动作快点!没看见赵师兄过来了吗?磨磨蹭蹭的!”
阿比邱美凤动作一顿,直起身,看了过来。她先看到的是赵寒松那身纤尘不染的月白琼花袍,以及那张冷漠俊美的脸。然后,才注意到他身后那两个狐假虎威的外门弟子。她眼神微微一凝,握着铁锹的手指收紧了些,但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略一点头,算是回应,然后继续弯腰干活,动作甚至更快了些,带着一股不服输的劲头。
那外门弟子见她如此“不识抬举”,脸上有些挂不住,正要再喝骂。
“够了。”赵寒松淡淡开口,声音如同碎冰碰撞,清脆而冰冷,“让她做她的工。”
外门弟子立刻噤声,躬身应是。
赵寒松的目光在阿比邱美凤身上停留了一瞬,又扫过她旁边那个动作迟缓、老态龙钟的灰衣杂役——***。看到***那颤巍巍挥镐的样子,他眼中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厌弃,仿佛看到了什么不洁之物,迅速移开了目光。
“此处秽气淤积过甚,阵法节点可有异状?”他问引路的外门弟子。
“回禀赵师兄,阵法节点检查过,并无异状。只是这处泄污口连接着‘百兽窟’和‘废丹室’的排秽通道,秽物成分复杂,尤其最近废丹室那边似乎处理了一批炼废的‘火毒丹’,导致此处秽气带了几分火毒燥性,凝结更快,故而淤塞严重。”外门弟子连忙回答。
赵寒松微微颔首,不再多言,转身欲走。这种地方,他多待一刻都觉得污浊。
然而,就在他转身的刹那,异变陡生!
那被阿比邱美凤和***清理了大半的泄污口深处,突然传来一阵沉闷的“咕噜”声,紧接着,一股浓稠如沥青、颜色暗红近黑的污秽浆液,混合着大量未被完全分解的丹毒残渣和妖兽腐血,猛地从尚未完全疏通的缺口喷涌而出!
这喷发毫无征兆,且异常猛烈。暗红近黑的污秽浆液如同高压水枪,直冲数尺之高,劈头盖脸地朝着最近处的阿比邱美凤和***泼洒而去!浆液中不仅恶臭扑鼻,更夹杂着废丹火毒的灼热气息和妖兽腐血的阴寒煞气,普通人沾上一点,轻则皮开肉绽,重则毒气攻心,寒气入骨!
“小心!”阿比邱美凤反应极快,听到异响的瞬间就脸色大变,她几乎是本能地,一把扔开铁锹,同时左脚猛蹬地面,整个人如同矫健的母豹般向后急退!
但她退开的瞬间,眼角余光瞥见旁边那个反应慢了不止一拍的老迈身影——***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或者说,他那衰朽的身体根本来不及做出有效反应,只是下意识地抬起手臂,试图遮挡,动作迟缓得令人心焦。
污秽的暗红浆液,已经泼溅到了他的衣角,更有一股细流,正对着他的面门放射而去!
电光石火之间,阿比邱美凤那向后急退的身形,硬生生在空中一扭!她原本可以完全避开,但这一扭,使得她后退的轨迹发生了偏折,左半边身体,恰好挡在了***和那股最集中的污秽浆液之间!
“嗤啦——!”
令人牙酸的腐蚀声响起。
暗红近黑的浆液,大部分泼洒在了阿比邱美凤的左肩、左臂和左侧背部的灰布袍上。质地粗糙但结实的灰布袍,瞬间被腐蚀出无数破洞,冒着刺鼻的白烟。浆液粘在皮肤上,立刻泛起一片恐怖的红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黑、起泡,发出“滋滋”的声响。火毒的灼热和腐血的阴寒两种截然相反的痛苦,同时侵入肌体!
“呃啊——!”阿比邱美凤闷哼一声,脸色瞬间煞白,额头上冷汗涔涔而下,但她咬紧了牙关,硬生生将痛呼咽了回去,只是身体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起来,左脚一软,就要向旁边栽倒。
“美凤!”***直到此刻,似乎才从呆滞中惊醒,发出一声嘶哑的惊呼,下意识伸出手,想要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体。他的眼睛,第一次在十年间,流露出如此鲜明剧烈的情绪——那是惊愕,是茫然,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深藏的悸动。
阿比邱美凤却猛地一挥手,打开了***伸来的手,力道不大,却异常坚决。她踉跄一步,自己稳住了身形,右手死死捂住左肩的伤口,指缝间已经有黑红色的污血渗出。她抬起头,看向几丈开外的赵寒松三人,眼神里没有祈求,只有一种近乎凶狠的倔强和防备。
赵寒松在污秽喷发的瞬间,周身冰蓝色光晕便猛地一亮,将飞溅过来的零星污点尽数弹开,纤尘不染。他身后的两名外门弟子也匆忙撑起护体灵光,略显狼狈。
此刻,赵寒松的目光落在阿比邱美凤身上,看着她半边身体被严重腐蚀、痛苦颤抖却依然站得笔直的模样,看着她那双即便在剧痛中依旧亮得灼人、带着狼一样凶悍的眼睛。他冷漠的脸上,眉头微不可查地挑动了一下。
旁边的外门弟子已经怒喝出声:“大胆!竟敢冲撞赵师兄法架!还弄出如此事故!你们两个卑贱杂役,找死不成!”说着,就要上前拿人。
“住手。”赵寒松再次开口,声音依旧冰冷,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他缓步上前,在距离阿比邱美凤几步远的地方停下,目光扫过她左肩的伤势,又看了看旁边形容狼狈、眼神呆滞的***,最后落回阿比邱美凤脸上。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阿比邱美凤忍着剧痛,吸了口气,哑声道:“回禀仙师,杂役弟子,阿比邱美凤。”
“阿比邱……美凤。”赵寒松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似乎觉得有些拗口,又似乎只是想记住。“方才,你本可完全避开。”
阿比邱美凤身体一颤,垂下眼帘,盯着自己脚下污秽的地面,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他……他年纪大了,反应慢。”
“哦?”赵寒松的目光似乎在她紧抿的唇角和微微颤抖的睫毛上停留了一瞬,“倒是‘伉俪情深’。”
这话听不出是赞许还是讥讽。他不再看阿比邱美凤,转而看向那还在汩汩冒着污秽浆液的泄污口,对身后外门弟子吩咐道:“此处泄污口淤塞有异,火毒与寒煞交汇,引发秽气反冲。立刻通知执事堂,加派懂阵法之人前来处理。至于他们……”
他顿了顿,目光掠过阿比邱美凤惨不忍睹的左肩,“带她去‘杏林阁’,找当值弟子处理伤势。费用……记在外门庶务堂账上,就说是我说的。”
两名外门弟子一愣,似乎没想到赵师兄会为一个卑贱杂役出头,但不敢多问,连忙躬身应下:“是,赵师兄!”
赵寒松不再多言,仿佛只是处理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转身,月白袍袖轻拂,踏着依旧干净如初的步履,向着化秽池其他区域走去,很快消失在弥漫的秽气与忙碌的杂役身影之后。
直到他走远,那两个外门弟子才直起身,看向阿比邱美凤的眼神多了几分复杂。一人道:“算你走运,遇上赵师兄心情好。还愣着干什么?扶她去杏林阁!”后一句是对着***说的,语气依旧不耐。
***如梦初醒,连忙上前,想要搀扶阿比邱美凤。阿比邱美凤却再次避开他的手,自己咬着牙,迈开了步子,尽管每一步都疼得她冷汗直冒,身体颤抖。
“我……我自己能走。”她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嘶哑。
***伸出的手僵在半空,看着她强忍剧痛、挺直脊背向前走的背影,那灰布袍左肩处破损的布料下,被腐蚀得皮开肉绽、黑红交织的伤口,在惨白的天光下,触目惊心。
他缓缓收回手,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布满老茧、骨节粗大、此刻却微微颤抖的手。浑浊的眼眸深处,一丝极淡、极幽暗的波澜,无声漾开。脊柱深处,那缕沉寂了许久的“温意”,似乎极其微弱地,跳动了一下。
他默默跟在阿比邱美凤身后半步,如同过去的十年一样。只是这一次,他的脚步,似乎比平时更沉重了几分,踩在化秽池边污秽的冰面上,发出细微的、几不可闻的“咔嚓”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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