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暗流初涌
天光透过破麻布和木板胡乱钉成的“窗”,吝啬地洒进几缕惨淡的白。
屋里还残留着昨夜灶火的微温,混合着草药苦涩、体味和潮湿木头发霉的气息。阿比邱美凤侧躺在里间那张更硬、更冷的板床上,背对着门的方向。她没睡着,或者说,从杏林阁回来后就没能真正入睡。左肩到手臂大片皮肉被火毒腐液侵蚀的伤口,像无数烧红的细针不分昼夜地往骨头缝里扎,又像有阴寒的毒虫在溃烂的血肉里蠕动啃噬。杏林阁当值的外门弟子给她用了最廉价的“清创散”和“止血膏”,又用粗糙的白麻布草草包扎。药力有限,只能勉强阻止伤势恶化,疼痛却一丝未减。
冷汗浸湿了她单薄的中衣,黏在皮肤上,冰凉一片。她咬着下唇,将几欲冲出口的痛吟死死压回喉咙深处,只有额角暴起的青筋和微微痉挛的指尖泄露了苦楚。灰布袍搭在床头的木墩上,左肩处被腐蚀出的破洞边缘焦黑卷曲,像丑陋的伤疤。砍柴刀静静靠在门边,锈迹在昏暗里显得越发沉暗。
外间传来极其轻微的窸窣声,是***起来了。他动作总是很慢,带着老年人特有的滞涩,但又奇异地有一种不慌不忙的规律。穿衣,叠被,走到墙角水缸边,用木瓢舀起刺骨的冰水,哗啦——细微的水声,然后是漱口、擦脸的动静。接着是灶膛里柴火被拨动、重新点燃的噼啪声,越来越旺,橘红的光晕透过门缝,给里间的昏暗镀上一层暖边。
他在生火,烧水。
阿比邱美凤闭上眼,听觉变得异常敏锐。她能听到粗陶罐被轻轻放在灶台上的闷响,听到***打开某个小瓦罐、用木勺刮取什么的细微摩擦,闻到一丝极其清淡、略带苦味的药草香气——不是杏林阁给的“清创散”,是更原始、更粗糙的味道。然后,是陶罐被放在火上煨煮时,水汽蒸腾的咕嘟声,由弱渐强。
他昨晚带回来的布袋里,除了那几个硬邦邦的杂面馍和酸浆果,似乎还有一小把晒干的、连她都不太认得全的野草根茎。当时他默默分拣,她疼得心烦,也懒得问。
现在,他在煮药。为她煮的?
这个念头让阿比邱美凤心头莫名烦躁了一下,像被火星子烫了。她猛地翻了个身,动作牵动伤口,顿时痛得眼前发黑,倒吸一口凉气,好险没叫出声。
“醒了?”外间传来***干涩沙哑的声音,隔着门板,有点闷,“水快开了,药也煎上了。”
阿比邱美凤没应声,只是重新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左肩悬空,不那么直接压着床板。她盯着黑黢黢的屋顶,那里结着一层薄霜,在透进来的微光里泛着冷意。
过了一会儿,***端着个冒着热气的粗陶碗进来了。碗里是黑褐色的药汁,味道比刚才闻到的更浓烈些,热气氤氲,模糊了他皱纹深刻的脸。他走到床边,将碗放在床头那个充当桌子的破木墩上,然后退开两步,垂着眼,看着地面。
“喝了,能镇痛,也能让伤口好得快些。”他声音没什么起伏,陈述事实一般。
阿比邱美凤瞥了一眼那碗药汁,又瞥了他一眼。***穿着那身补丁摞补丁的灰布袍,花白头发在脑后随便拢了拢,依旧是一副风吹就倒的枯瘦模样,浑浊的眼睛盯着自己脚前那片地面,仿佛那里有什么值得研究的东西。
“哪来的药草?”她终于开口,声音因为疼痛和干渴而嘶哑。
“后山,老地方。以前采过,认得几样。”***答得简单,“药性平和,不冲。”
阿比邱美凤沉默了几息。后山那片废弃的“百草园”外围,确实长着些乱七八糟的野草,有些有微末的药性,但大多苦涩难当,效果也平平。琼花派的弟子,哪怕是杂役,除非实在走投无路,否则很少会去用那些东西。一来麻烦,二来……丢人。
但此刻,左肩传来的、一阵猛过一阵的抽痛,让她没力气去计较丢不丢人。她撑起没受伤的右臂,慢慢坐起身,这个简单的动作又让她出了一身冷汗。她端起那碗药,试了试温度,烫,但能入口。她没犹豫,仰头,咕咚咕咚,一口气将整碗苦得舌根发麻的药汁灌了下去。
药汁入腹,一股温吞吞的热流化开,缓慢地流向四肢百骸,尤其是左肩伤处。那针扎火燎般的剧痛,似乎真的被这股暖流抚平了一丝,虽然仍旧痛楚,却不再那么尖锐得让人发狂。阴寒的滞涩感,也仿佛被冲淡了些许。
她放下碗,粗重地喘了几口气,额头上又是一层细密的汗珠。
***接过空碗,又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几块黑褐色的、带着奇怪纹路的块茎。“这个,嚼了咽下,能顶饿,对伤口也有点好处。”他将布包放在木墩上,依旧没看她,“我再去弄点吃的。”
说完,他端着空碗,转身走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那扇摇摇欲坠的里间门。
阿比邱美凤看着那几块其貌不扬的块茎,认出来是“地髓根”,长在极阴寒的石缝里,很难挖,味道又涩又苦,还带着土腥气,但确实能补充些体力,据说对祛除寒毒有点微效。她拿起一块,放进嘴里,用力咀嚼。粗糙的纤维刮擦着口腔,苦涩的汁液弥漫开来,她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腮帮子微微鼓动,眼神空茫地望着门外透进来的灶火光晕。
外间传来***摆弄碗罐的轻微声响,还有他刻意放轻的脚步声。他似乎在热昨晚剩下的糊糊,又加了些别的什么东西。很快,食物的粗糙香气混合着药味飘了进来。
阿比邱美凤慢慢嚼着地髓根,听着外面的动静,左肩的疼痛在药力作用下变得迟钝而绵长。她想起昨天在化秽池边,***那一声嘶哑的、带着罕见情绪的“美凤”,还有他伸过来想要扶她的手。她当时为什么会打开?是怕他碰到自己溃烂的伤口?还是……单纯地不想在他面前,露出更多狼狈?
不知道。
她又想起那个叫赵寒松的内门弟子。月白琼花纹的袍子,冰冷得像碎琼山顶万年不化的玄冰一样的眼神,还有那句听不出意味的“伉俪情深”。他为什么会让杏林阁给她治伤,还记在庶务堂账上?是出于上位者施舍般的怜悯,还是别的什么?
她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粗糙的、沾着灰土的脸颊。随即,心里暗啐了一口,将这个荒谬的念头驱散。不过是随手打发一只受伤的野狗罢了,就像看到路边的石头绊了脚,顺脚踢开,难道还需要理由?
只是,那目光扫过自己时,一丝若有若无的审视,让她本能地感到一丝不适,像被冰冷的蛇信子舔过皮肤。
地髓根终于被艰难地咽了下去,喉间一片苦涩。左肩的疼痛似乎又缓解了一点点,疲倦如同潮水般涌来。她重新躺下,侧过身,背对着门,闭上了眼睛。外间,***似乎也吃完了,收拾碗勺的轻响过后,便是长久的寂静,只有灶膛里柴火偶尔的噼啪,和屋外永不止歇的、呜咽般的风声。
*
接下来的几天,***接替了阿比邱美凤大部分的外缘活计。除了每日必须的清扫、搬运等杂务,他还得去“寒英覆雪阵”的几个外围节点附近,清理被罡风卷来的杂物和冰碴——这是比普通杂役更辛苦、也更危险的活,因为距离大阵太近,偶尔会有紊乱的阵法寒气溢出,沾上一点就能让人冻伤。但他沉默地做着,每日天不亮就出去,很晚才回来,带回一点点可怜的、混杂着冰碴的口粮,偶尔会有几株在岩石缝里找到的、勉强能入口的野菜或块茎。
他依旧每天给阿比邱美凤熬药,用的草药似乎变了几种搭配,味道时而更苦,时而带着奇异的腥气,但镇痛和促进伤口愈合的效果,似乎比杏林阁给的“清创散”还要好上一点点。阿比邱美凤肩头的溃烂开始收敛,黑红的颜色褪去,露出粉嫩的新肉边缘,只是那一片皮肤依旧红肿可怖,稍微牵动就疼得钻心。
两人之间的交流少得可怜。***除了递药送饭,几乎不说话,只是默默做着自己的事,眼神依旧浑浊麻木。阿比邱美凤则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伤口的疼痛和身体修复的消耗让她异常疲惫,清醒时也只是望着屋顶发呆,或忍着痛活动一下手臂,试图保持基本的灵活。
直到第三天傍晚,***回来得比平时稍早,手里除了那点可怜的口粮,还多了一个巴掌大小、扁平的旧木盒。
他将木盒放在阿比邱美凤床头的木墩上,没说话。
阿比邱美凤靠着墙壁半坐着,目光落在木盒上。木盒很旧,边角磨损得厉害,颜色暗沉,没有任何纹饰,透着股陈旧的气味。
“什么东西?”她问,声音因为几天没怎么说话而更加沙哑。
“药膏。”***简单回答,转身去收拾带回来的东西。他今天看起来比往常更疲惫些,灰布袍的肩膀和后背处,有几道明显的、被锋利冰碴划开的口子,边缘挂着冰凌,湿了一片。
阿比邱美凤打开木盒。里面是半盒深绿色的、质地粘稠的膏体,散发出一种浓郁的、混合了多种草木的苦涩气味,并不好闻,但闻久了,似乎有种清凉提神的感觉。膏体表面平整,显然是新制的。
“哪来的?”她抬起眼,看向***的背影。这药膏,绝不是外缘能领到的东西,甚至不像是他用那些野草能捣鼓出来的。
***正在将带回来的几株蔫巴巴的野菜放进一个破瓦罐,闻言动作顿了顿,背对着她,声音平淡无波:“跟人换的。”
“跟谁换?”阿比邱美凤追问,眼神锐利起来。外缘这些人,一个个恨不得把一块劣质灵石掰成八瓣花,谁会跟他这个糟老头子换药膏?用什么换?
***沉默了片刻,才道:“膳食堂后面,看管废料堆的老孙头。他早年受过寒毒,关节有旧伤,我以前……给他弄过点土方子,有点用。这次找他,用以后三个月的‘冰芯散’份额,换了他攒的一点‘青玉断续草’的边角料,加了点别的,熬了这膏。”
阿比邱美凤瞳孔微微一缩。
“冰芯散”份额!那是他们这些外缘杂役,抵御碎琼山罡风寒气、维持肉身不被冻伤侵蚀的根本!虽然品质低劣,数量也少得可怜,但没了它,在这苦寒之地,身体会垮得很快。***本就年老体衰,灵根废尽,全靠那点“冰芯散”吊着,若三个月没有……
“你疯了?!”她几乎是低吼出来,牵动伤口,又是一阵龇牙咧嘴的抽痛,“那点破药膏,能顶什么用?值得你用三个月的份额去换?老孙头那个棺材瓤子,他那点破烂边角料,能值这个价?你……”
她气得胸口起伏,眼前发黑,后面的话堵在喉咙里,说不出来。是气***的愚蠢,还是气别的什么,她自己也分不清。
***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那双浑浊的眼睛,平静地看着她,看着她又急又怒、因为疼痛和虚弱而显得有些苍白的脸。“青玉断续草,对外伤愈合,特别是火毒灼伤,有奇效。边角料药力弱些,但比清创散好。”他顿了顿,补充道,“你的伤,不能拖。化秽池的火毒入了筋骨,单靠清创散,会留病根,阴雨天疼死你。”
他的语气还是那样平铺直叙,没有波澜,仿佛在说今天的天气。但阿比邱美凤听懂了。他是怕她留下病根,怕她以后阴雨天伤口疼。
那股堵在胸口的气,忽然就泄了。她张了张嘴,想骂他多管闲事,想说他自己的身子骨比她也强不到哪里去,没了“冰芯散”说不定都熬不过这个冬天……但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一句硬邦邦的:“……我自己有工分,下个月发了,我去换回来。”
***摇了摇头:“不用。我扛得住。”他重新转回去,继续收拾那些蔫巴巴的野菜,“药膏,每晚睡前敷在伤口上,用干净布包好。别沾水。”
阿比邱美凤看着他的背影,那佝偻的、瘦削的、布满补丁的背影,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紧。她猛地低下头,抓起那盒深绿色的药膏,指尖感受到木盒粗糙的纹理和膏体微凉的触感。那苦涩清凉的气味萦绕在鼻尖,久久不散。
那天夜里,她对着昏黄的油灯(***不知从哪弄来的一小截劣质灯烛),解开左肩的包扎。伤口比前几天好了很多,溃烂收口,新肉生长,但依旧红肿狰狞。她用手指挖了一大块深绿色的药膏,均匀涂抹在伤处。药膏触及皮肤的瞬间,一股清凉之意渗入,紧接着是微微的麻痒,火毒残留的灼痛和腐血的阴寒似乎真的被压制下去不少。
她默默地、仔细地涂好药,用***不知何时放在旁边的一块洗净、烤干的白麻布重新包扎好。动作间,她瞥见自己手臂上、肩膀上,除了这道新伤,还有许多旧伤痕,深深浅浅,有些是砍柴时被荆棘划的,有些是搬运重物时磕碰的,还有些,形状奇怪,连她自己都快忘了来历。
就像她快忘了,自己究竟是谁,从哪里来,又为什么会在这琼花派的外缘,当一个最低贱的打杂弟子,还“娶”了这么一个来历不明、半死不活的老头子。
记忆的源头,是一片混沌的黑暗和刺骨的寒冷。她好像是从冰窟窿里爬出来的,身上只有一件破烂的单衣,脑子里空空如也,只有一个模糊的、像是烙在灵魂里的名字——阿比邱美凤。然后就是漫长的、在碎琼山外围挣扎求生的日子,与野兽争食,与风雪搏命,直到被路过的琼花派外门采药弟子发现,见她似乎有把力气,又“根骨奇特”(当时某个管事随口说的),便带回了外缘,成了一名杂役。
至于***……她是在一次下山背物资回山时,在路边的雪窝子里发现他的。那时他比现在更糟,气若游丝,浑身冻得发紫,几乎就是个死人。她也不知当时怎么就鬼使神差,没像其他人一样绕道走开,反而把他拖了回来,用雪搓,用自己都舍不得多喝的劣酒灌,竟真的把他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他醒后,什么都记不得了,连自己叫什么都不知道。她看他可怜,又觉得自己一个女杂役独身住着,总有麻烦,便随口给他安了个“***”的名字,对外说是自己从老家来的、失散多年的“表哥”,后来不知怎的,就变成了别人口中的“赘婿”。他默认了,她便也懒得解释。两个无根之人,在这泥泞的外缘,像两株野草,互相缠绕着,竟也挣扎着活了下来,一过就是十年。
十年,足以磨平很多棱角,也足以让很多疑问沉入心底,不再浮起。比如,她究竟是谁?他,又到底是谁?一个能在碎琼山最酷寒的时节,倒在雪地里几天几夜不死的人,真的只是个普通的、灵根废尽的老朽吗?
她不是没怀疑过。尤其是在某些深夜,他独自坐在外间,望着虚空,那双平日里浑浊麻木的眼睛里,偶尔会闪过她看不懂的、极其幽深复杂的东西,像一口枯寂了万年的古井,忽然被投入一颗石子,荡开深不见底的涟漪。又或者,他有时候会无意识地做出一些极其古怪的、与她认知中任何杂役劳作都无关的手势,像是掐诀,又像是某种古老的仪式,转瞬即逝,快得让她以为是错觉。
但怀疑又如何?在这朝不保夕的外缘,深究彼此的过去,是一种奢侈,甚至危险。他们需要的,只是活着,像野兽一样,守住自己这一方小小的、破败的巢穴,抵御外界的风雪和恶意。
药膏的清凉感渐渐渗透,左肩的疼痛进一步缓解。阿比邱美凤吹熄了油灯,躺回床上,在黑暗中睁着眼。外间传来***平缓而微弱的呼吸声,他应该是睡了。
她想起那天在化秽池边,他呆立原地,眼看要被污秽浆液泼中的模样。想起自己那一瞬间,几乎未经思考的、侧身一挡。想起他嘶哑的惊呼,和伸过来的、微微颤抖的手。
为什么?
她问自己。是因为这十年相依为命的习惯?是因为他是她捡回来的,某种意义上算是她的“所有物”?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没有答案。
她烦躁地翻了个身,将脸埋进带着霉味和草药味的枕头里。不想了。反正已经换了药膏,伤总会好。等伤好了,一切照旧。他继续去干他的杂役,她继续去砍她的柴,应付李扒皮的克扣,忍受这该死的罡风和看不到头的日子。
只是,心底某个角落,一丝极细微的涟漪,却再难平息。像冰封的湖面,被投入了一颗小小的石子。
*
又过了几日,阿比邱美凤的伤好了大半,红肿基本消退,新生的皮肉虽然嫩红,但已不再溃烂流脓,只是留下了一大片难看的疤痕。她不再整天躺着,开始下床活动,做些简单的家务,只是左臂依旧不敢太用力。
***恢复了早出晚归的杂役生活,只是人似乎更沉默,也更消瘦了些。没有了“冰芯散”份额的支撑,碎琼山的寒气对他这具衰朽身体的侵蚀显然加剧了,他咳嗽的时候多了,偶尔会扶着墙壁喘息好一会儿。阿比邱美凤看在眼里,每次想说什么,对上他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话又咽了回去,只是做饭时,会默默把锅里那点稀薄的糊糊,多拨一些到他碗里。
这天下午,阿比邱美凤觉得左肩的伤口只剩下微微的隐痛和痒意,便决定不再闲着。她拿起靠在门边的砍柴刀,掂了掂,对正在修补一个破箩筐的***道:“我出去转转,看能不能捡点柴火。屋里快没了。”
***抬起头,看了看她依旧用布带吊在胸前的左臂,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低声道:“别走远,风口那边……今天风大。”
“知道了。”阿比邱美凤应了一声,推门走了出去。
屋外,罡风依旧凛冽,但比起前几天,似乎真的小了些。天空是惨淡的灰白色,见不到太阳。她深吸了一口冰冷而带着冰雪清冽气息的空气,感觉胸口那股因伤病和憋闷而郁结的浊气散去了些。她没往平日里常去的、靠近“风口”的那片乱石坡走,那里风大,柴也湿重。她想了想,转身朝着另一个方向,那片靠近废弃“百草园”边缘的杂木林走去。
这片杂木林长得稀疏拉拉,树木低矮扭曲,但好在背风,能捡到一些干燥的枯枝。阿比邱美凤用右臂夹着砍柴刀,左手虽然吊着,但手指已能轻微活动,她便用这只手,慢慢捡拾着地上散落的枯枝,拢成一堆。
正捡着,忽然听到林子另一边传来压低的说话声,还夹杂着几声不怀好意的嬉笑。
“……啧,你们是没看见,当时赵师兄看那小娘皮的眼神……嘿嘿。”
“得了吧,就阿比邱那凶婆娘?满脸灰土,一身蛮力,赵师兄能看上她?图她力气大能砍柴?”
“你懂个屁!那天在化秽池,她衣服被蚀烂了半边,那身段……还真别说!就是脸上脏了点,洗干净了,说不定……”
“行了,都闭嘴!”一个略显阴沉的声音喝止了猥琐的调笑,“赵师兄什么人物?也是你们能编排的?不过……”那声音顿了顿,压低了些,“阿比邱那娘们,这次走了狗屎运,听说赵师兄发话,让她伤好了去‘寒英阁’报道。”
“寒英阁?那不是内门女弟子打理灵植、处理杂务的地方吗?虽然也是打杂,可比外缘强多了!至少不用每天吹这罡风,还能蹭点微薄灵气!”
“凭什么啊?就因为她替那老不死的挡了一下?”
“不然呢?你以为赵师兄真是菩萨心肠?我看啊,八成是……”那阴沉的声音又低了下去,后面的话听不真切,只传来几声心领神会的嗤笑。
阿比邱美凤蹲在几丛低矮的灌木后,手指捏紧了手中的一根枯枝,指节发白。她认得这几个声音,是外缘几个游手好闲、惯会欺软怕硬的泼皮杂役,为首的那个叫王癞子,以前就喜欢对她口花花,被她用砍柴刀追着撵了半座山,才消停了些。
寒英阁?赵寒松?
她眼神冷了下来。那天赵寒松临走时淡漠的眼神,和她手臂上狰狞的伤口,再次清晰地浮现在脑海。她可不觉得那位高高在上的内门弟子,会突然发什么善心。
事出反常必有妖。
她没打算听下去,也懒得跟这几个渣滓计较。悄悄起身,正准备从另一头离开,忽然,另一个方向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一个年轻男子焦急的呼喊:
“邱师姐!邱师姐!你在吗?阿比邱师姐!”
阿比邱美凤脚步一顿。这声音有点耳熟,像是……膳食堂那个叫小豆子的少年杂役?那孩子才十三四岁,老实巴交,平时没少被王癞子他们欺负,有时候她会看不过眼,顺手帮一把。
她略一犹豫,从灌木丛后转了出来。
那边正在嚼舌根的王癞子几人听到动静,也吓了一跳,待看清是阿比邱美凤,脸上顿时闪过一丝慌乱,尤其是王癞子,眼神躲闪,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但随即,他们看到她吊着的左臂,和略显苍白的脸色,又似乎有了底气,互相交换了个眼色,没走,反而抱着胳膊,斜着眼,一副看好戏的样子。
小豆子气喘吁吁地跑过来,是个瘦小的少年,脸上还带着稚气,此刻满脸焦急,看到阿比邱美凤,眼睛一亮,又看到她吊着的手臂,愣了一下,但还是急声道:“邱师姐!不好了!郭、郭老伯他……他被李管事带走了!”
阿比邱美凤心里一沉:“带走?为什么?带去哪里了?”
“不、不知道具体为什么,”小豆子喘着粗气,“就刚才,李管事带着两个执役弟子,突然冲到你们西风口那边,说郭老伯这个月清理‘寒英覆雪阵’外围节点的活没干好,导致……导致什么‘寒气外泄,影响阵法稳定’,要拿他去问话!我刚好在附近劈柴,偷偷听见的,就赶紧跑来告诉你!”
寒气外泄?影响阵法稳定?
阿比邱美凤瞬间明白了。这是冲着她来的,或者说,是冲着赵寒松那句“去寒英阁报道”来的。有人不想她去,或者,有人想用***来拿捏她。李扒皮?他有这个胆子直接对上内门弟子?除非……
她猛地看向王癞子几人。那几人脸上果然露出幸灾乐祸、又带着点阴谋得逞的得意笑容。
是了,王癞子有个表哥,是外门某个执事的小舅子的跟班,和李扒皮能扯上点关系。定是他们撺掇,或者提供了什么“由头”。
“他们往哪个方向去了?”阿比邱美凤声音冷得像冰。
“往、往‘执役堂’方向去了!”小豆子连忙道。
阿比邱美凤二话不说,提起砍柴刀,转身就走,甚至没再看王癞子几人一眼。但她身上骤然迸发出的那股子冰冷煞气,却让王癞子几人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哼,凶什么凶,一个残废老娘们,还能翻出天去?”王癞子等她走远,才朝着她的背影啐了一口,但声音明显低了下去,带着色厉内荏。
阿比邱美凤走得很快,几乎是小跑。左肩的伤口因为剧烈运动又开始隐隐作痛,但她浑然不顾。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那个老废物,落在李扒皮手里,不死也得脱层皮!李扒皮心黑手狠,克扣口粮份额是常事,但直接拿人,还扣上“影响阵法稳定”这种可大可小的罪名,分明是有人指使,要下狠手!
执役堂在外缘和内门交界处的一片石屋里,专门处理杂役弟子的纠纷和惩戒。说是“堂”,其实就是几间稍大点的石屋,里面阴冷潮湿,常年散发着血腥和霉味。
阿比邱美凤赶到时,石屋外已经围了些看热闹的杂役,交头接耳,指指点点。石屋里,隐隐传来李管事尖利的呵斥声,还有鞭子抽打在皮肉上的闷响,以及……压抑的、苍老的闷哼。
是***!
阿比邱美凤只觉得一股热血猛地冲上头顶,眼前都红了一下。她一把推开挡在门前探头探脑的两人,那两人被她推得一个趔趄,正要骂,回头看见是她那张冷得能刮下霜来的脸,以及手里那把锈迹斑斑却寒光隐隐的砍柴刀,到嘴边的脏话又咽了回去,下意识让开了路。
阿比邱美凤一步跨进石屋。
屋里光线昏暗,只有墙壁上插着的几支松明火把跳跃着昏黄的光。正中一张掉漆的木桌后,坐着个脑满肠肥、穿着管事服饰的中年男子,正是李扒皮。他端着个茶杯,眯着小眼睛,一副悠闲模样。旁边站着两个膀大腰圆、手持黑色鞭子的执役弟子,面无表情。
而在屋子中央,***跪在地上——或者说,是被打得瘫跪在地上。他身上的灰布袍已经被鞭子抽裂了好几道口子,露出下面干瘦的、布满新旧伤痕的脊背,此刻又添了几道皮开肉绽的血痕,鲜血浸湿了破碎的布料。他低着头,花白的头发散乱地披散下来,遮住了脸,只有微微颤抖的肩膀和压抑的闷哼,显示他还清醒着。
“住手!”阿比邱美凤一声厉喝,如同炸雷,在石屋里响起。
李扒皮端着茶杯的手一顿,抬起眼皮,看向门口,看到是阿比邱美凤,小眼睛里闪过一丝意料之中的奸猾,随即板起脸,拖长了声音:“哟,我当是谁,这么大威风,敢闯执役堂?阿比邱,你来的正好!你家这老东西,玩忽职守,清理阵法节点不力,导致寒气外泄,差点酿成大祸!按门规,当杖责五十,罚没三月口粮,发配去‘冰矿窟’做苦役!本管事正在执行门规,你待如何?”
阿比邱美凤胸膛剧烈起伏,握着砍柴刀的手指捏得发白,指甲几乎掐进掌心。她死死盯着李扒皮:“李管事,你说他玩忽职守,导致寒气外泄,证据呢?哪处节点?何时外泄?影响了哪片区域?可有阵法堂的查验记录?”
她一连串质问,又快又急,带着毫不掩饰的怒火。
李扒皮被她问得一滞,脸上肥肉抖了抖,随即一拍桌子,厉声道:“放肆!本管事亲眼所见,还能有假?还需要什么证据?这老东西每日去清理节点,磨磨蹭蹭,出工不出力,昨日西三区节点附近寒气异常,不是他失职,还能是谁?难道是你阿比邱不成?”
“西三区节点?”阿比邱美凤冷笑,“昨日西三区当值的杂役名单我看过,根本没有***!他昨日分派的是清理东二区废料堆!李管事,你连当值记录都不查,就敢凭空污人清白,滥用私刑?你这管事,就是这么当的?”
她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股豁出去的狠劲。围在门口看热闹的杂役中,传来一阵低低的哗然。琼花派外缘管理混乱是不假,但像这样明目张胆栽赃,还被人当众戳破,倒也少见。
李扒皮脸色涨红,显然没想到阿比邱美凤如此牙尖嘴利,还去查了当值记录。他眼神闪烁,猛地看向旁边一个执役弟子。那弟子会意,上前一步,厉声道:“阿比邱!你敢质疑李管事?还敢在执役堂喧哗?看来你是和这老东西一样,不服管教了!给我拿下!”
另一名执役弟子立刻挥动鞭子,就要上前。
阿比邱美凤不退反进,向前踏出一步,手中砍柴刀横在身前,锈迹斑斑的刀锋在昏暗的火光下,竟闪过一道冷芒。她左臂依旧吊着,但右臂稳如磐石,眼神凶悍如受伤的母狼:“谁敢动?”
她身上那股在碎琼山与野兽搏命、与风雪抗争中磨砺出的煞气,此刻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竟让两名炼气低阶的执役弟子动作一僵,下意识停住了脚步。这女人,是真的敢拼命!
李扒皮脸色更加难看,霍地站起身,指着阿比邱美凤:“反了!反了天了!一个卑贱杂役,也敢在执役堂动刀兵?你们还愣着干什么?给我把她一起拿下!重重地打!”
眼看冲突一触即发。
就在这时,一直瘫跪在地、低着头的***,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仿佛要把肺都咳出来。他艰难地抬起头,露出一张惨白如纸、嘴角还带着血丝的脸,浑浊的眼睛看向阿比邱美凤,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只是发出嗬嗬的气音。
阿比邱美凤心头一紧,持刀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
李扒皮见状,眼中闪过一丝得意,正要继续下令。
突然,一个清冷平淡的声音,从石屋门口传来:
“何事喧哗?”
这声音并不大,甚至带着一丝漫不经心,却像是一盆冰水,瞬间浇熄了石屋内剑拔弩张的气氛。
所有人,包括李扒皮,都猛地转头看向门口。
只见门口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站了一个人。月白色的琼花纹长袍纤尘不染,腰间佩剑的冰蓝宝石流转着淡淡寒光。面容冷峻,狭长的眼眸淡漠地扫过屋内众人,最终落在阿比邱美凤身上,又掠过地上咳血不止的***,最后,看向脸色骤变的李扒皮。
正是赵寒松。
他身后,还跟着两名穿着内门弟子服饰、神色肃然的青年,气息明显比执役堂这两个强了不止一筹。
李扒皮脸上的肥肉瞬间挤出一个谄媚到近乎扭曲的笑容,点头哈腰地迎了上去:“赵、赵师兄!您怎么亲自来了?这点小事,怎敢劳烦您大驾?就是两个不懂规矩的杂役,小的正在教训……”
“小事?”赵寒松打断他,语气依旧平淡,听不出情绪,但李扒皮额头上的冷汗瞬间就下来了。“我方才似乎听到,‘寒气外泄’、‘影响阵法稳定’?李管事,西三区节点寒气异常,此事我为何不知?阵法堂的巡查记录,又在哪里?”
“这……这……”李扒皮汗如雨下,支支吾吾,眼珠乱转,“是、是下边人报上来的,可能、可能是误报,小的正要详查,详查……”
“误报?”赵寒松目光转向地上气息微弱的***,“那这‘玩忽职守’、‘杖责发配’,也是误判?”
“是是是!是小的失察!小的糊涂!”李扒皮噗通一声跪了下来,连连磕头,“请赵师兄恕罪!小的这就放人!这就放人!”
赵寒松不再看他,目光落在阿比邱美凤身上,看到她依旧横在身前的砍柴刀,和她因愤怒和紧张而微微发红的眼睛,以及那明显带伤吊起的左臂。他淡淡道:“把刀放下。”
阿比邱美凤握刀的手紧了紧,与赵寒松那双冰冷的眸子对视了一瞬。那眸子里没有任何温度,也没有任何情绪,平静得像万年寒潭。她咬了咬牙,缓缓垂下了持刀的手臂,但手指依旧紧紧攥着刀柄。
赵寒松又看了一眼咳声渐弱、似乎随时会昏厥过去的***,对身后一名内门弟子道:“给他服一颗‘护心丹’,送回住处。”
“是,赵师兄。”那弟子应声上前,从怀中取出一个玉瓶,倒出一颗淡绿色的丹药,蹲下身,掰开***的嘴,塞了进去。丹药入口即化,***惨白的脸上恢复了一丝血色,咳喘也渐渐平复下来,只是依旧虚弱地瘫在地上,连抬头看赵寒松一眼的力气都没有。
另一名内门弟子则上前,将***小心地扶了起来。
赵寒松这才重新看向李扒皮,声音依旧没有什么波澜,却让李扒皮如坠冰窟:“李管事办事不力,诬陷同门,杖责二十,罚没半年俸例,降为副管事,以观后效。至于西三区节点之事,彻查,三日内,我要看到结果。”
“是!是!多谢赵师兄开恩!多谢赵师兄开恩!”李扒皮磕头如捣蒜,面如死灰。杖责二十,罚俸降职,这处罚看似不算极重,但在外缘这地方,失了权柄,又得罪了赵寒松,他以后的日子,可想而知。
赵寒松不再理会他,目光再次转向阿比邱美凤,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道:“你,随我来。”
说完,转身便走出了执役堂。
阿比邱美凤看着被内门弟子搀扶起来的***,又看了看赵寒松消失在门口的背影,深吸一口气,将砍柴刀插回腰间,迈步跟了上去。
围观的杂役们自动让开一条路,看向阿比邱美凤的眼神充满了惊疑、畏惧,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羡慕嫉妒恨。王癞子几人早已吓得面无人色,缩在人群后面,恨不得把自己埋进地里。
阿比邱美凤跟着赵寒松,走出了执役堂那片低矮的石屋区域,来到了外缘相对“整洁”一些的地带。这里已经有了些简单的石板路,路旁甚至能看到几株耐寒的、叶子枯黄的低矮灌木。
赵寒松在一处僻静的风口停了下来,背对着她,望着远处在罡风中若隐若现的寒玉峰。月白色的袍角在风中微微拂动,纤尘不染,与周围破败灰暗的环境格格不入。
阿比邱美凤在他身后三步远站定,垂着眼,看着自己沾满泥污的鞋尖,沉默不语。
“你的伤,好了?”赵寒松没有回头,忽然问道。
“劳赵师兄挂心,好得差不多了。”阿比邱美凤声音干巴巴的,没什么起伏。
“寒英阁缺一个打理‘冰魄兰’的杂役。”赵寒松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活不重,但需细心,且需些许气力,应对冰魄兰偶尔散发的寒气。我看你,还算合适。”
阿比邱美凤猛地抬起头,看向赵寒松挺拔而冰冷的背影。寒英阁?打理冰魄兰?那是内门灵植园里比较重要的活计了,虽然依旧是杂役,但环境、待遇,乃至能接触到的微薄灵气,都远非外缘可比。更重要的是,进了寒英阁,就意味着在一定程度上,受到了内门的“庇护”,像李扒皮、王癞子之流,再想动她,就得掂量掂量。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真的只是因为她“还算合适”?还是因为化秽池边那一挡?或者……另有图谋?
无数念头在阿比邱美凤脑中飞速闪过,但最终,她只是低下头,应道:“是。多谢赵师兄。”
她没有问为什么,也没有推辞。在这种地方,任何额外的馈赠都可能标好了价格,但眼下,她需要这个“庇护”,为了她自己,也为了***那个老废物。至于代价……以后再说。
赵寒松似乎对她的干脆有些意外,终于转过身,那双冰冷的、狭长的眼眸,如同两潭深不见底的寒水,落在她脸上,似乎想从她那张沾着灰土、却掩不住眉眼间倔强的脸上看出些什么。
阿比邱美凤坦然(或者说面无表情)地回视着他,不闪不避。
片刻,赵寒松移开目光,淡淡道:“明日辰时,到寒英阁找刘执事报到。”说完,也不等阿比邱美凤回应,身形微动,便已化作一道淡淡的冰蓝色流光,向着寒玉峰方向掠去,瞬息间消失在天际。
他身后那两名内门弟子,也架起依旧虚弱、但已能勉强站立的***,其中一人对阿比邱美凤点了点头,便带着***,向着西风口窝棚的方向走去。
阿比邱美凤站在原地,望着赵寒松消失的方向,又回头看了看一片狼藉的执役堂,和那些还未散去的、神色各异的围观杂役。寒风呼啸而过,卷起地上的冰屑,打在她脸上,生疼。
她摸了摸腰间的砍柴刀,冰凉的触感从掌心传来。然后,她转过身,迈开步子,朝着西风口窝棚的方向,一步一步,稳稳地走去。
左肩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但她的背脊,挺得笔直。
*
西风口窝棚。
***被两名内门弟子送回,安置在铺着干草的木板床上。那两名弟子似乎得了赵寒松吩咐,并未多言,留下一个小玉瓶,说是赵师兄赏的疗伤丹药,便御器离去,仿佛多待一刻都会沾染这里的穷酸晦气。
阿比邱美凤回来时,***已经自己挣扎着坐了起来,背靠着冰冷的土墙,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似乎清明了一些。他换下了那身被鞭子抽烂的灰布袍,穿了件更破旧、但还算完整的中衣,外面裹着阿比邱美凤扔给他的那床厚棉被。桌上放着那个小玉瓶,还有半碗已经凉透的糊糊。
“他们给的药,吃了?”阿比邱美凤关上门,将呼啸的寒风挡在外面,走到床边,拿起那个小玉瓶看了看。玉瓶质地普通,里面装着三颗淡绿色的丹药,散发着淡淡的草木清香,比杏林阁给的“清创散”要好上不少,但也绝不是什么珍贵丹药。
“嗯。”***低低应了一声,声音依旧沙哑虚弱,“一颗。”
阿比邱美凤没再多问,将玉瓶塞好,放在***手边。她在床边的石头上坐下,看着***裸露在外的、新添了几道狰狞鞭痕的脊背,那些鞭痕已经不再流血,但皮肉翻卷,看着依旧可怖。他本就瘦骨嶙峋的背,此刻更显嶙峋,像被狂风摧折过的老树枝干。
“为什么不服软?”阿比邱美凤忽然开口,声音有些硬,“李扒皮要打,你让他打几下便是,何苦硬扛?你这条老命,经得起几下折腾?”
***沉默了片刻,才慢慢道:“没做错事,为何要认?”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平静。
阿比邱美凤一噎,想骂他迂腐,想说他这脾气在这吃人的外缘早该死了八百回,但看着他那张苍老平静的脸,和背上刺目的伤痕,话到嘴边,又变成了:“……赵寒松让我明天去寒英阁,打理冰魄兰。”
***抬起眼皮,浑浊的眼睛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又垂下眼帘,只说了一个字:“好。”
“你不问为什么?”阿比邱美凤盯着他。
“你需要去。”***的声音依旧平淡,“去了,好些。”
阿比邱美凤扭过头,看向窗外灰蒙蒙的天。需要去。是啊,需要去。不去,李扒皮、王癞子那些人,还会变着法找麻烦。去了,至少有内门的名头挡着,至少……能离那些腌臜事远一点。
可是,赵寒松为什么要这么做?他那双冰冷的、看不出情绪的眼睛后面,到底藏着什么?
“药膏,还有吗?”***忽然问。
阿比邱美凤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问的是那盒用三个月“冰芯散”份额换来的深绿色药膏。她摸了摸怀里,木盒还在。
“有。”
“后背,帮我涂点。”***说着,微微动了动,将裹着的棉被褪下一些,露出伤痕累累的背。
阿比邱美凤看着他背上那交错的新旧伤痕,最新那几道鞭痕还微微渗着血丝。她沉默地拿出木盒,打开,用手指挖了一大块深绿色的药膏。药膏清凉苦涩的气味在狭小的空间里弥漫开来。
她动作有些生硬,但尽量放轻了力道,将药膏一点点涂抹在那些翻卷的伤口上。指尖触及他干瘦的、皮肤松弛的背部,能清晰地感觉到骨骼的轮廓和微微的颤抖。他的体温很低,皮肤冰凉。
***背对着她,一动不动,只有在她手指不小心按到某处特别深的伤口时,身体会几不可查地僵硬一下。
两人都没有再说话。屋里只有药膏涂抹时细微的摩擦声,和屋外永无止境的风声。
涂完药,阿比邱美凤用干净的布条,将他背上的伤口草草包扎了一下。然后,她走到灶边,将冷掉的糊糊重新热了热,又掰了半个硬邦邦的杂面馍,一起端到***面前。
“吃了。”
***接过碗,拿起馍,慢慢地吃着。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咀嚼很久,仿佛在品尝什么珍馐美味。
阿比邱美凤就坐在他对面的石头上,也拿起剩下的半个馍,默默啃着。火光映照着她半边脸,明明灭灭。
“我去了寒英阁,”她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有些突兀,“你一个人,能行?”
***咀嚼的动作停了一下,咽下嘴里的食物,才道:“能。”
“李扒皮那边……”
“他暂时,不敢。”***声音平静,“赵寒松发了话。”
阿比邱美凤不说话了。是啊,赵寒松发了话。这就是内门弟子的分量。一句话,就能让李扒皮那样的人,从张牙舞爪的恶犬,变成摇尾乞怜的丧家之犬。
可是,赵寒松的话,又能管用多久?他的“好意”,又需要付出什么代价?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明天要去寒英阁。而***,还得留在这西风口窝棚,拖着这身伤病,继续他那看不到头的、卑贱的杂役生涯。
“我会想办法,换回‘冰芯散’的份额。”她低声说,像是在对他保证,又像是在对自己说。
***抬起眼,看了她一眼,那双浑浊的眼睛在跳动的火光里,似乎闪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东西,但转瞬即逝。他低下头,继续喝糊糊,含混地“嗯”了一声。
夜深了。
阿比邱美凤回到里间躺下。外间,***似乎也睡了,呼吸声微弱而平缓。
她却睁着眼,毫无睡意。左肩的伤处涂抹了药膏,清凉中带着微微的麻痒,正在缓慢愈合。后背似乎还残留着指尖触碰他伤痕时的冰凉触感。赵寒松那张冷漠的脸,李扒皮谄媚又怨毒的眼神,王癞子几人猥琐的嬉笑,还有***平静地说“没做错事,为何要认”时的样子……各种画面、声音,在她脑海中杂乱地闪过。
最后,定格在赵寒松化作流光消失在天际的背影,和那句平淡的“明日辰时,到寒英阁找刘执事报到”。
寒英阁。
冰魄兰。
新的地方,新的活计,新的……未知。
她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翻了个身,面朝着墙壁。墙壁是粗糙的土石垒成,缝隙里塞着干草,在昏暗的光线里投下扭曲的阴影。
不管怎样,总得活下去。
她闭上眼,强迫自己入睡。
外间,***背上的鞭伤在药膏的作用下,传来丝丝清凉,缓解了火辣辣的疼痛。但他同样没有睡着。
他睁着眼,望着屋顶的黑暗。识海深处,那枚布满裂痕、黯淡无光的“玄门天道印”虚影,今日在执役堂,李扒皮的鞭子落下,阿比邱美凤持刀闯进来,赵寒松出现……这一连串的变故中,似乎极其微弱地悸动了一下。
很微弱,微弱到几乎以为是错觉。
但***知道,不是错觉。
万载沉寂,这枚与他神魂本源相连的玄门至宝,终于有了一丝几乎不可察的反应。是因为濒临绝境的刺激?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脊柱深处,那一缕至尊骨本源的“温意”,似乎也随着天道印的悸动,微微流转了一瞬,一丝微弱到几乎不存在的暖流,悄然渗入他干涸萎缩的经脉,抚过那些新添的鞭伤,所过之处,疼痛似乎减轻了极其细微的一丝。
但这暖流太微弱了,如同风中残烛,转眼即逝。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曲起手指,在身下粗糙的干草上,无意识地划动着。指尖划过干草的细微声响,被屋外的风声完全掩盖。
那轨迹,似乎是一个极其古老、残缺不全的符文起手式,又似乎只是疼痛下的无意识抽搐。
他停下手,手指微微蜷缩。
李扒皮……王癞子……赵寒松……
还有,阿比邱美凤。
他浑浊的眼眸深处,一丝极其幽暗的波澜,缓缓漾开,又归于沉寂。
夜还很长。碎琼山的罡风,依旧在屋外呜咽嘶吼,永不停歇。远处,寒玉峰的轮廓在夜色中若隐若现,峰顶的微光,如同黑暗中一只冰冷俯瞰的眼眸。
新的暗流,已在这片被遗忘的泥泞之地,悄然涌动。
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作者寄语: 邱华椿林淑媛 女儿阿比邱美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