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漱玉潭与暗流
“漱玉潭”位于紫微天宫后山深处,与内院殿宇的庄严华美截然不同。循着令牌上微光指引,穿过几道隐蔽在藤蔓后的月洞门,沿一条被山泉浸润得湿滑的青石小径向下,水声渐隆,寒意渐生。
小径尽头豁然开朗,是一处三面环着陡峭山崖的幽谷。谷中灵气氤氲,却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阴湿寒冽。正中央,一汪深潭如墨玉镶嵌,潭水幽深,不见其底,水色并非澄澈,而是一种沉静的、仿佛吸纳了所有光线的暗蓝色。水面无波,唯有丝丝缕缕肉眼可见的白色寒气,如同活物般袅袅升起,与谷中灵雾交织,将周遭山石草木都染上了一层薄薄的白霜。
这便是漱玉潭。潭水奇寒,等闲修士以灵力护体,也不敢轻易涉足。潭边散落着大小不一的墨色鹅卵石,被寒气浸润得冰冷刺骨。
谷地一侧,依着山势开垦出几片错落的药圃。圃中以白玉矮栏分隔,里面种植的并非寻常灵花异草,多是些喜阴寒、耐霜冻的奇异植株。有的叶片如冰晶般剔透,有的茎秆缠绕着淡蓝色的霜纹,有的则开着惨白色的小花,在寒气中微微摇曳,散发出的药香也带着一股清苦的凉意。
而***所说的,需要清理的“寒烟草”,就生长在药圃边缘、漱玉潭岸边那些石头缝隙和湿润的泥土中。它们并非人工种植,似乎是受此地独特寒气滋养而自然滋生的“杂草”。
许考比站在谷口,紧了紧身上单薄的杂役服。即便有昨日服下的温络丹药力在体内流转,抵御了一部分寒气,这谷中的低温依旧让她裸露在外的皮肤瞬间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呼吸间都带着白气。
她抱紧了怀里的扫帚——这把普通的竹扫帚,在这样的环境里显得有些可笑。然后,她迈步走了进去。
脚步落在覆着薄霜的鹅卵石上,发出轻微的“嘎吱”声,在寂静的幽谷中格外清晰。寒意从脚底心直往上钻,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她先走到药圃边,隔着白玉矮栏看了看。圃中的灵药长势良好,显然有人精心照料。她的任务不在这里。目光转向潭边和石缝间。
那里,一丛丛、一片片灰蓝色的草甸蔓延着。草叶细长,边缘果然生着肉眼难辨的、锯齿般的微小毛刺,颜色与山石霜苔相近,不仔细看几乎难以分辨。这便是寒烟草。它们紧贴着地面生长,根系深扎在石缝与冰冷的泥土中,草叶上凝结着细小的冰晶,散发着一股极淡的、类似薄荷却又更冷冽几分的气息。
***说,此草叶有锐齿,根茎带毒。锐齿倒还好,小心些便是,但这“毒”……恐怕并非寻常草木之毒,而是经年累月吸纳此地寒毒阴气所生,对修士或许只是麻烦,对她这等“凡人”而言,恐怕沾上一点便是麻烦。
她蹲下身,仔细打量了一会儿。然后,她放下扫帚,从怀里(实则是从储物法器伪装成的贴身内袋里)摸出一双看起来普通、实则内里编织了细密防火防毒符文的鹿皮手套,默默戴上。又取出一方素帕,将口鼻蒙住大半。
做完这些准备工作,她才重新拿起扫帚。但她没有立刻去扫那些寒烟草。
而是握着扫帚柄,对着面前一片长势最密的寒烟草,以一种极其古怪的、完全不像扫地的姿势,手腕极轻极快地抖动了一下。
没有动用灵力。只是纯粹的腕力,带动扫帚尖最前端几根柔韧的竹枝,在寒烟草丛上方寸许处,划过一道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弧线。
“沙……”
一声极轻微的、仿佛风吹过沙砾的声响。
那一片寒烟草,从贴近根部的部位,齐刷刷地断开!断口平滑,像是被最锋利的刀刃瞬间切割。被切断的草叶并未立刻枯萎,依旧保持着灰蓝色,只是断口处渗出几滴粘稠的、颜色更深的暗蓝色汁液,滴落在覆霜的石头上,发出“嗤”的轻响,冒起一丝几乎看不见的淡蓝色烟气,将霜面腐蚀出几个细小的凹坑。
毒性果然不弱。
许考比眼神未变,手腕再次以那种细微而精准的方式抖动,扫帚尖如同灵巧的手指,将被切断的寒烟草草叶拨拢到一起,聚成一堆。然后,她才用扫帚,以正常扫地的方式,将这些断草扫进带来的竹编簸箕里。
她的动作很慢,很小心,避免直接用手或身体任何部位触碰到寒烟草,尤其是那些渗出的汁液。每一次下“手”(以扫帚尖代手),都精准地切断草根,然后迅速拨开。看似笨拙缓慢,效率却奇高,且干净利落,被清理过的地方,只留下紧贴地面的、短短一截草根茬口,周围的泥土和石头几乎不受扰动。
“唰——唰——”
单调的扫地声,在寂静寒冷的漱玉潭边响起,混合着潭水寒气升腾的细微声响。许考比专注着手里的“活计”,心无旁骛,仿佛这真的只是一项需要耐心和细心的普通杂役。
她清理得很仔细,不放过视线所及的每一丛寒烟草。从潭边,到石缝,再到药圃边缘与山崖接壤的潮湿地带。随着她的清理,一簇簇灰蓝色的毒草被聚集起来,在冰冷的空气中渐渐失去水分,颜色变得更加黯淡。
时间悄然流逝。谷中光线晦暗,不知时辰。只有那终年不散的寒气,丝丝缕缕,缠绕周身。
许考比清理完手边一片区域,直起腰,轻轻捶了捶后腰。长期弯腰,加上寒气侵体,纵然有温络丹药力支撑,这具身体也感到了一丝疲乏。她呼出一口白气,望向幽深的漱玉潭。
潭水平静如死,倒映着上方一线狭窄的天空和嶙峋的山崖,深邃得令人心悸。那袅袅升起的白色寒气,在靠近水面处尤为浓郁,仿佛潭底沉睡着什么极寒之物。
她的目光,在潭水与周围山崖之间缓缓扫过。这里很僻静,除了水声、风声、和她自己的扫地声,再无其他声响。灵气虽然充沛,但属性阴寒驳杂,并非上佳的修炼之所,难怪平日少有人来。是个适合隐藏,也适合……发生一些不为人知之事的角落。
她正要继续低头清理下一片寒烟草,耳廓忽然不易察觉地动了一下。
不是风声,不是水声。
是极其细微的、踩在覆霜落叶上的脚步声。不止一人。脚步很轻,带着刻意的收敛,但在这片死寂的幽谷中,依旧被放大,传入她耳中。
脚步声从她来时的青石小径方向传来,正在接近。
许考比动作顿住,保持着半弯腰的姿势,头却微微侧向声音来处,眼角的余光瞥向谷口。
很快,几道身影出现在小径尽头,走了进来。
为首的,赫然是前两日在回廊上警告过她的那个绿裙女子!她今日换了身鹅黄色的锦绣长裙,外罩雪狐裘披风,衬得小脸更加明艳,只是眉宇间的骄纵之气更盛。她身后,除了上次那两名筑基期的侍女,还多了一个身穿灰色短打、腰间挂着药锄和几个玉盒、修为在金丹初期的中年男子。那男子面色黧黑,手上骨节粗大,像是常做粗活,但眼神精明,气息沉稳,应是专司照料此地药圃的执事或丹师学徒。
绿裙女子一进谷,目光就锐利地扫向潭边,准确无误地锁定了正“呆立”在那里的许考比。看到许考比一身灰扑扑的杂役服,蒙着口帕,戴着古怪手套,拿着扫帚簸箕,正对着一丛寒烟草“发愣”的蠢笨样子,她嘴角立刻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讥诮和厌恶。
“哟,我当是谁在这儿,原来是我们的‘宗主夫人’啊?”绿裙女子声音清脆,在空旷幽谷中带着回声,语气里的嘲讽几乎要溢出来,“怎么,放着好好的紫微宫内院不待,跑到这鸟不拉屎的寒潭边来……扫地?还真是本色不改,兢兢业业呢!”
她身后的两名侍女也跟着发出低低的嗤笑声。那金丹期的药圃执事则微微皱眉,目光在许考比和绿裙女子之间转了转,没有作声,只是默默站到了药圃边上,似是不愿掺和。
许考比像是被突然响起的人声吓了一大跳,身体猛地一抖,手里的扫帚差点脱手。她慌乱地转过身,看向绿裙女子一行人,脸上那蒙着的素帕上方的眼睛,瞬间充满了惊惶和不知所措。她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脚下一滑,踩在湿滑的鹅卵石上,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笨拙地用扫帚杆杵地方稳住身形,更是显得狼狈不堪。
“见、见过……小姐。”她低着头,声音透过素帕,显得闷闷的,带着颤音。
“小姐?谁是你家小姐?”绿裙女子柳眉倒竖,向前逼近两步,身上雪狐裘的绒毛几乎要扫到许考比脸上,“本姑娘姓苏,苏挽云!我祖父乃是天玑峰首座,苏星河真人!你是个什么东西,也配跟我套近乎?”
“苏、苏师姐……”许考比连忙改口,头垂得更低,几乎要埋进胸口,身体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
“哼!”苏挽云见她这副怂包样子,眼底的轻蔑更甚,但似乎也懒得在一个废物身上多费口舌,转而看向她刚刚清理过的那片地方,以及簸箕里堆着的、已经有些萎蔫的寒烟草。
“你这是在清理寒烟草?”苏挽云挑了挑眉,语气依旧不善,“谁让你来的?这漱玉潭边的寒烟草,虽然碍眼,但其根系能略微吸附潭中溢散的寒毒,对药圃有些微保护作用,一向是定期清理,而非胡乱清除!你懂什么?万一伤了药圃灵药的根基,你担待得起吗?”
她这话半真半假。寒烟草的确有些许吸附寒毒的作用,但更多的是与灵药争夺此地稀薄的灵气和地脉养分,定期清理是必要的。她不过是借题发挥,刻意刁难。
许考比似乎被她严厉的语气吓住了,结结巴巴道:“是、是宗主……吩咐弟子……来此清理……”
“宗主吩咐?”苏挽云声音陡然拔高,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宗主日理万机,岂会过问此等微末小事?定是你这贱婢偷懒耍滑,胡乱找了借口,跑到这僻静处躲清闲!还敢拿宗主的名头压我?”
她越说越气,似乎认定了许考比在撒谎,又或是单纯想将怒火发泄在这个看着就碍眼的“宗主夫人”身上。她抬手,指着许考比脚边的簸箕和扫帚:“还有,谁让你用这破扫帚清理寒烟草的?此草汁液有毒,沾之即伤!你把这扫帚和簸箕都弄脏了,万一毒性残留,污染了其他地方,甚至不小心带到内院,你可知是何等罪过?”
“我、我没有……”许考比慌乱地摇头,想要辩解,却语无伦次。
“还敢顶嘴?”苏挽云杏眼圆睁,厉声道,“看来不给你点教训,你是不知道这紫微宫的规矩了!”她转头对那两名侍女喝道,“给我把她那脏了的扫帚和簸箕扔进漱玉潭里去!再掌嘴二十,让她好好记住,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
“是!小姐!”两名侍女早就跃跃欲试,闻言立刻面露凶光,一左一右向许考比逼来。她们都是筑基修为,对付一个“凡人”,简直是手到擒来。
那药圃执事眉头皱得更紧,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苏挽云的祖父是天玑峰首座,位高权重,他一个看守药圃的执事,实在不便为了一个不相干的杂役得罪这位大小姐。最终,他还是将话咽了回去,移开了目光。
许考比看着逼近的两名侍女,眼中充满了绝望和恐惧,连连后退,脚下踉跄,手里的扫帚和簸箕似乎都拿不稳了,只是徒劳地挡在身前,嘴里发出无意义的呜咽。
眼看两名侍女的手就要抓住她的胳膊,夺下她的“工具”——
“住手。”
一个清冷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威严的声音,突兀地在幽谷入口处响起。
声音不高,却像一道冰泉,瞬间浇熄了谷中刚刚升腾起的戾气。
所有人动作一僵,齐齐转头望去。
只见青石小径上,不知何时,多了一道身影。
一袭简单的月白深衣,外罩玄色薄氅,墨发以一根青玉簪松松绾着,几缕碎发垂在额前。面容清俊,神色淡漠,正是***。
他就那么随意地站在那里,仿佛只是信步走来。周身没有任何迫人的气势散发,但当他那双星云漩涡般的眸子淡淡扫过来时,苏挽云和她的两名侍女,包括那位药圃执事,都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骨升起,瞬间僵在原地,连呼吸都下意识地放轻了。
***的目光,先落在许考比身上。见她虽然吓得脸色发白,浑身发抖,但好歹全须全尾,手里的扫帚和簸箕也还在,只是那簸箕里的寒烟草撒出来少许。他眸光未动,又转向苏挽云。
“苏师侄,”他开口,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此处是紫微宫后山药圃禁地,非执役弟子,不得擅入。你在此喧哗,所谓何事?”
苏挽云脸上的骄纵之色早已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慌乱和强作镇定。她连忙敛衽行礼,声音不由自主地放低放柔了许多:“挽云见过宗主师叔。回师叔的话,挽云是奉祖父之命,前来药圃取几味‘冰魄草’和‘寒霜花’入药,恰巧路过此处,见这杂役……见这位……在此胡乱清理寒烟草,手法粗陋,恐其损伤药圃灵药根基,更恐其沾染草毒,酿成祸患,故而出言训诫几句。”她刻意模糊了“掌嘴”和“扔工具”的环节,将事情说成了单纯的“训诫”。
“哦?”***不置可否,目光掠过地上被清理得干干净净的寒烟草区域,以及许考比手中簸箕里那些断口整齐的草叶,“本座看她清理得尚算干净,并未伤及药圃灵药。寒烟草毒性虽烈,但其汁液见光即散,妥善处理即可。苏师侄倒是心细。”
他语气依旧平淡,但苏挽云却听得心头一紧,连忙道:“是挽云鲁莽了,未及细查。只是……只是担心药圃有失,毕竟此地灵药关乎宗门炼丹之用……”她试图将话题引向“维护宗门利益”的高度。
“药圃自有专人照料。”***打断她,声音微冷,“李执事。”
那药圃执事一个激灵,连忙上前躬身:“弟子在。”
“苏师侄所需药材,你可按例取予。此后,无本座或青玄长老手令,非药圃执役,不得放人入谷。可记清了?”
“是!弟子谨记!”李执事额头见汗,连连应下。
***这才重新看向苏挽云:“药材既已取到,便回去吧。代我向苏师兄问好。”
这是明明白白的逐客令了。
苏挽云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心中又是憋屈又是不甘,却不敢有丝毫违逆。她咬了咬嘴唇,低声道:“是,挽云告退。”说完,狠狠剐了依旧低头瑟缩的许考比一眼,带着两名噤若寒蝉的侍女,匆匆沿着来路离去。那李执事也连忙对***行了一礼,快步走向药圃另一侧的小屋,显然是去取药材了。
幽谷中,很快又只剩下***和许考比两人。不,或许还有那深不见底、寒气森森的漱玉潭。
许考比依旧保持着那个受惊的姿势,低着头,抱着扫帚和簸箕,一动不动,仿佛还没从刚才的惊吓中回过神来。
***走到她面前,停下。目光落在她蒙着素帕的脸上,又扫过她戴着鹿皮手套的手,以及那双沾了些泥污和霜渍的、洗得发白的布鞋。
“抬起头。”
许考比身体一颤,缓缓地、极其艰难地抬起头,素帕上方露出那双蓄满了惊惶泪水、红肿不堪的眼睛。她看着***,嘴唇哆嗦着,似乎想说什么,又不敢说。
***静静看了她片刻,忽然伸出手。
许考比吓得一缩,以为他要做什么。但他只是用指尖,轻轻挑开了她蒙脸的素帕一角,露出小半张苍白憔悴、还挂着泪痕的脸。
他的指尖冰凉,触感却异常清晰。
许考比僵住,连哭泣都忘了,只是呆呆地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那张脸依旧完美得没有瑕疵,只是眉眼间似乎笼罩着一层极淡的、挥之不去的倦色,眼下的阴影在幽谷晦暗的光线中,显得比平时更深了些。
“为何不报我名号?”***收回手,问道,语气听不出情绪。
“我……弟子……不敢……”许考比声音细弱,带着浓重的鼻音,“弟子……身份低微……恐、恐污了宗主清誉……”
***沉默了一下。
“清理得不错。”他忽然说了一句,目光扫过那些整齐的断口,“比预想中利落。”
许考比愣住,没想到他会说这个,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回答。
“寒烟草汁液毒性虽可自然消散,但沾染器物,终是不妥。”***继续道,声音平淡无波,“此扫帚与簸箕,用过此次,便留在谷中,交由李执事处置。稍后自会有人给你送来新的。”
“是……谢宗主。”许考比低下头。
***不再多言,转身似乎便要离开。
“宗主!”许考比忽然不知哪里来的勇气,或者说,是残存的惊惧驱使,她急急开口,声音依旧发颤,“弟子……弟子以后……还能在此清扫吗?”
***脚步微顿,没有回头。
“可。”他只回了一个字。
“那……苏师姐她……”许考比声音里带着怯生生的担忧。
“她不会再来烦你。”***的语气里,终于有了一丝极淡的、冰冷的意味,如同这漱玉潭的寒气,“做好你的事。”
说完,他不再停留,沿着青石小径,缓步离去。玄氅的下摆扫过覆霜的草叶,很快消失在谷口的藤蔓之后。
许考比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的方向,许久,才缓缓地、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一直紧绷的脊背,终于放松下来,却感到一阵虚脱般的无力。
她抬手,摸了摸脸颊。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他指尖冰凉的触感。
她低头,看向簸箕里那些灰蓝色的寒烟草,又看向自己戴着鹿皮手套、握着扫帚柄的手。
清理得不错?
他看出来了?看出了她切断寒烟草的手法,并非真正的笨拙?
还是说,只是一句随口之言?
她不知道。
但至少,眼下这一关,算是暂时过去了。苏挽云短期内应该不敢再来找麻烦。而***……他似乎,并不像表面上那样,完全无视她的处境。
这究竟是好事,还是坏事?
她弯腰,捡起地上散落的几根寒烟草,扔回簸箕。然后抱着扫帚和簸箕,走到谷中一处指定的、刻画着净化符文的石坑边,将簸箕里的毒草全部倒入。石坑内灵光微闪,开始缓慢地消解这些带毒植物。
做完这些,她摘下鹿皮手套和素帕,小心地叠好收起。又看了一眼幽深的漱玉潭,和周围寂静的山崖。
这里,似乎也并非全然平静。
她拿起那把即将被弃用的旧扫帚,转身,沿着小径,慢慢向谷外走去。
脚步落在湿滑的石阶上,发出轻微的声响。来时的惊惶似乎还未完全散去,但心底深处,却有一种更冷的、更沉静的东西,慢慢浮现出来。
紫微宫很大,漱玉潭很偏。
但只要有人的地方,就有纷争,有算计,有暗流。
她抱紧了怀里的扫帚,一步一步,走回那暂时属于她的、冰冷的偏殿。
夜幕,再次降临。紫微天宫的灯火,在越来越浓的夜色和山间弥漫的、带着肃杀气息的灵雾中,明明灭灭。
后山药圃的插曲,如同投入深潭的小石子,涟漪并未扩散太远,但落入有心人眼中,却已足够品读出许多意味。
天玑峰,苏星河真人的洞府“观星阁”内。
苏挽云正红着眼圈,向她那位面容清癯、蓄着三缕长须、身着星辰道袍的祖父哭诉。
“……祖父,您不知道那贱婢有多可恨!仗着有宗主师叔一时回护,全不将孙女放在眼里!孙女不过说了她两句,她便做出那副可怜相,好像孙女怎么欺负了她似的!宗主师叔也……也偏帮她!”苏挽云抹着眼泪,添油加醋地将事情说了一遍,自然略去了自己先前的嚣张和命令侍女动手的情节。
苏星河真人端坐云床,手中捏着一枚温润的白色棋子,正对着面前一副变幻不定的星辰棋局沉吟。闻言,他缓缓抬起眼皮,目光平静地看了孙女一眼。
那目光并不严厉,却让苏挽云的哭声不由自主地小了下去。
“挽云,”苏星河真人声音温和,却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威严,“为祖父取药是假,特意去探那杂役的底细是真吧?”
苏挽云被说中心事,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辩解道:“孙女……孙女也是为宗门着想!那许考比来历不明,又是个毫无修为的凡人,宗主师叔突然立她为道侣,本就蹊跷!如今南明离火宫那边又出了事,山门内外风声鹤唳,孙女担心……”
“担心她与那离火神鉴失窃有关?”苏星河真人接了下去,指尖的白棋轻轻落在棋盘某处,发出清脆的“啪”的一声,“还是担心,她真坐稳了这‘宗主夫人’的位置?”
苏挽云脸色一白,咬住了嘴唇。
“糊涂。”苏星河真人摇了摇头,语气依旧平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你当宗主是何等人物?他行事,岂会无的放矢?那许考比,无论有何隐秘,在宗主眼中,恐怕与蝼蚁无异。立她,不过是权宜之计,堵住某些人的嘴,或者……另有深意。你贸然前去挑衅,除了落人话柄,打草惊蛇,有何益处?”
“可是……孙女就是气不过!她凭什么……”
“凭她是宗主亲口所立,令牌在身。”苏星河真人打断她,目光转向窗外沉沉的夜空,“哪怕明日宗主便厌弃了她,今日,她依旧是紫微宫的人。你去找她的麻烦,便是拂了宗主的脸面。今日宗主只是稍加斥责,已是看在为祖父的面子上,手下留情了。”
苏挽云闻言,心中虽仍是不忿,却也不敢再多言。
“离火神鉴之事,水深难测。”苏星河真人缓缓道,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棋子,“现场留下的本门大阵痕迹,无论真假,都已将须弥山置于风口浪尖。此刻,宗门上下当同心协力,共御外侮,而非内斗生事。挽云,你近期收敛些,莫要再惹是生非。那许考比,暂且不必理会。宗主自有安排。”
“是,孙女知道了。”苏挽云低声应下,眼中却仍有一丝不甘闪烁。
苏星河真人看了她一眼,心中暗叹。自己这孙女天赋尚可,但被娇惯太过,心高气傲,又缺了历练和城府。如今多事之秋,只盼她莫要行差踏错才好。
他挥了挥手:“下去吧,好生修炼。近日无事,不要再去紫微宫附近走动。”
“是。”
苏挽云行礼退下。出了观星阁,被夜风一吹,脸上的委屈和不甘渐渐被一种阴郁取代。她回头望了一眼紫微天宫的方向,眼神冰冷。
“许考比……咱们走着瞧。”
*
紫微宫,主殿。
***并未在殿中打坐。他站在那幅巨大的、缓缓流转的周天星图投影之下,负手而立,仰望穹顶。星辰明灭,光辉落在他脸上,映得那双眸子愈发深邃难测。
青玄真人无声无息地出现在殿门口,没有进入,只是隔着门槛,低声道:“宗主,天枢殿那边,几位太上长老对离火神鉴之事,意见仍未统一。以玄镜长老为首,主张立刻派遣使者,亲赴南明离火宫解释澄清,并协助调查;而以炎阳长老为首,则认为对方分明是栽赃嫁祸,我须弥山岂可自降身份,当严词驳斥,并加强戒备,以防对方借机生事。”
***没有回头,只淡淡道:“意料之中。玄镜师叔性子稳妥,顾全大局;炎阳师叔脾性刚烈,最重颜面。让他们争吧。执法殿那边,可有新发现?”
“暂无实质性进展。”青玄真人眉头紧锁,“那模拟‘周天星斗大阵’灵力波动的媒介,极其高明,几乎无迹可寻。南明离火宫那边,除了发来血凰令,暂时没有进一步动作,但据安插的暗桩回报,离火宫内部气氛极为紧张,几位闭关的太上长老似有出关迹象。另外……”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安插在‘那边’的眼线,前日传回模糊讯息,似乎有不明势力,在暗中接触几个与南明离火宫素有旧怨的妖族部落和散修势力,挑拨之意明显。”
***眼底星云微微旋转。
“风雨欲来啊。”他极轻地叹了一句,听不出情绪,“继续盯紧。宗门内部,尤其是与南明离火宫有过接触、或近期行为异常者,加大排查力度,宁可错查,不可放过。紫微宫这边……”
他转过身,看向青玄真人:“加强警戒,尤其是后山、药圃、漱玉潭一带。今日苏星河那孙女跑去闹了一场,虽是无知妄为,却也提醒了我,有些人,怕是已经坐不住了。”
青玄真人眼中精光一闪:“宗主是怀疑,有人想借那杂役……许考比,做文章?”
“一枚突然出现的、看似无用的棋子,往往最能吸引暗处的目光,也最能……试出一些东西。”***语气平静,“她今日在漱玉潭边清理寒烟草,手法颇为利落干净,不似毫无经验的凡人。虽无灵力波动,但那份精准和控制力……有点意思。”
“宗主的意思是?”
“暂且留着。是狐狸,总会露出尾巴。是棋子,也总有被动用的一日。”***重新望向穹顶星辰,“保护好她,别让她真的死了。至少,在弄清楚某些事之前,不能死。”
“是。”青玄真人肃然应下,迟疑了一下,又道,“那苏挽云……”
“小辈无知,略施惩戒即可。苏星河是个明白人,知道轻重。”***摆了摆手,“你去吧。”
青玄真人躬身退下。
大殿内,重新恢复了寂静。只有星辰流转的微光,和***孑然独立的背影。
他抬起手,指尖萦绕着一缕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灰蓝色气息——那是从漱玉潭边,许考比清理过的寒烟草断口处,悄然摄取来的一丝草叶汁液蒸发后残留的、最本源的寒毒气息。
他将这缕气息置于鼻尖,轻轻一嗅。
眼神,微微眯起。
除了寒毒本身的阴冷,这气息深处,似乎还夹杂着一丝极其微渺的、难以言喻的……别的味道。
很淡,淡到几乎不存在。
像是某种古老巫蛊之术,在接触到特定毒物时,自然流露出的、一丝同源般的微弱共鸣。
是错觉吗?
还是……
他指尖微拢,将那缕气息碾碎,消散于无形。
窗外的夜,浓稠如墨。紫微天宫的灯火,在无边的黑暗与寂静中,执着地亮着,映照着山巅的流云,也映照着深不见底的寒潭,与潭边石缝中,那些被悄然清理掉的、带毒的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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