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崖。
云雾蒸腾,连绵不断,形成望不到头的云海。
崖下的歪脖子树上,苔藓吸饱了云雾,变得臃肿不堪,里面的水分被下方的黑暗拉扯着,形成了滑腻的水珠,最后不甘心地堕落到了深渊之中。
其中一滴不偏不倚,恰好滴在寒烬的眼眶上。
寒烬缓缓地睁开眼睛,水珠仍挂在眼角,迟迟不愿意滴落,似乎将他当成了救世主。
寒烬将那水珠轻轻地沾在食指上,直直地看着。
水珠宛若晶莹的珍珠,颤巍巍地,像要对人说话。
“怎么,又想爸爸妈妈了?”陈妈妈的声音慈爱而平和,她弯腰用头碰了碰寒烬的小脑袋。“走,我带你去找庞阿姨,她做地排骨最好吃了。”
庞阿姨会将桂花放进排骨里,吃起来有一股月亮的味道。每次吃完,寒烬都会将从未见过面的父母忘得一干二净。
然而,陈妈妈和庞阿姨……
寒烬捂住了脸。
泪水从指缝里溢出,滴落到胸前的衣襟上。
衣襟本就是红色,被泪水浸湿,如滴滴鲜血。
“为……什么……”
他颤声说着,像是问,又像是答。
他的手仍紧紧捂住眼睛,半点也不敢睁开。似乎害怕睁开眼后,又要面对那血腥、尖叫以及琪儿地那双眼睛。
他并没有注意到,那只手上布满了累累疤痕。掌心上则是厚厚的一层老茧。
水珠与泪水早已融在了一起,难解难分。它试图减慢泪水在手掌上滑落的速度,却作用不大,只能将泪水中的盐分勒进了掌心里的伤口处。
除了那三个字和低沉的哽咽,寒烬无声。
他肩膀时不时抽动一下,带着身下的树枝晃动着,而他本人也开始向下滑。
许是掌心伤口被盐蜇地生疼,许是他察觉到了身下的异状,在他即将滑到深渊的时候,他的另一只手猛地抓住了一根树枝。
苔藓很厚,滑腻且冰冷。
剧烈的动作牵扯到了另外一处地方的伤口,疼地寒烬倒吸一口凉气。
“嘶……呃啊……”
手从脸上抽离时,脸皮竟被划出了几道口子。然而寒烬丝毫没有察觉,他的注意力完全被腹部的那柄长剑吸引住了。
长剑的大半已经没入体内,只剩了几寸的剑身和一个刻着“火”字纹理的剑柄。许是这剑吸饱了他的血,剑柄正泛着幽幽地红光。
这剑……不是她刺向自己的那柄!
寒烬将手凑近,上面的疤痕和老茧让他瞳孔一缩——这手也不是他的手。
他是应该在福利院里的,他是应该已经死了的。
他记得,那一剑,刺向自己心脏的那一剑,没有半分的犹豫。
寒烬的手摸了摸左胸,再次惊讶起来。
那里好好地,并没有什么伤痕。
只有一点残留着余温的凉。
长命镜,不见了。
他再次看了看自己的手,身上的红色长袍,以及,那柄插在腹部的长剑,一种极难名状的诡异感涌了上来——
我到底是死了,还是没死!
一念至此,他突然发现周围的一切开始剧烈的旋转,天地似乎颠倒,时空感被什么东西强行剥离了。
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都记不起自己到底是谁。
就在此时,大量的记忆碎片如洪水一般摧垮了他的记忆堤坝,冲进了他的脑海,与他原本的记忆彻底搅在了一起。
焚天谷里,庞阿姨在采桂花。
福利院中,四十几个弟子正在修炼法术,飞剑撞击,火焰喷吐。
寒烬在群山中跋涉,辛苦地采药。
两个同门在崖顶借口要欣赏他的飞剑,一剑刺穿了他的丹田……
“尤仁,尤义!”
寒烬口中念着这两个名字,脸色逐渐阴沉。
所谓的修真世界,也是尔虞我诈,强者为尊,与他的那个世界并无不同。
有人的地方就有争斗——寒烬叹息一声。
只是穿越这种事情,还是多少让他有些难以适应。
他是死了。
这个同样叫做寒烬的十七岁少年,也是死了的,死在了自己的飞剑之下。
他穿越过来,附身在他的躯壳之上,与他原本的记忆融合在了一起。
可惜长命镜没有跟着一起过来。
看着腹部的那柄剑,寒烬苦笑着摇了摇头。
还没死,不过也不远了。
“兄弟,你的仇怕是报不了了。”寒烬对他说,也对自己说。“丹田破,修为尽毁,命,不久矣……”
歪脖子树长在崖间,上不着天,下不挨地。
倒是个好地方。
他缓缓地躺下,闭上眼,准备迎接最后一刻的到来。
雾气凝聚,水珠再次滴落眼眶。
微凉。
寒烬睁眼,眼前只是白花花的一片,宛如白纱。
福利院,焚天谷。
老师和阿姨们,四十几个同门。
慈爱的陈妈妈,严厉的宗主。
桂花树下的琪儿,收下他礼物的灵婵师姐,满脸的娇羞。
陶瓷般地下巴,玫瑰色的嘴唇,粉红色的俏脸……
寒烬脑中嗡地一声,炸得他头皮发麻。
而他心中此时已经翻起了滔天巨浪。
这个灵婵师姐,竟然与琪儿的样貌一般无二!
唯一的差别,就是灵婵师姐显得更成熟稳重些。
寒烬红了眼眶。
巧合!
阴谋!
宿命!
无论是哪一种可能,寒烬此时想要见到这个灵婵师姐的急迫,已经到达了顶峰。
不能死,至少在见到她之前,不能。
寒烬心中呐喊着,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思考目前的境况。
环视四周,发现上面是悬崖,下面是深渊。以他目前的伤势,想要离开几乎是不可能的。
他地目光最终落在了腹部的长剑,想起了害死自己的那两个同门。
突然,他的眼睛一亮,看向了腰间绑着的灰色布袋。
手入内,一株形如手镯、墨绿如翡翠的藤蔓出现了。同时,还有一只黑色地掐腰葫芦瓶。
葫芦瓶入手温凉,毫不起眼。寒烬却郑重异常,为了能双手捧住葫芦瓶,他甚至将珍贵的雷宵藤直接挂在了树枝上。
黑黝黝的葫芦瓶,很像灵婵师姐的头发,乌黑发亮。她总是梳着两个大大的燕尾髻,身穿一袭洁白的素纱裙,站立风中,笑靥如花。
寒烬的脸上情不自禁地浮现出一抹笑意,只是很快便隐去了。
琪儿那天,也穿着一身洁白的婚纱……
一股焦糊的味道传来,引起了他的注意。
寒烬寻了好一会儿,才发现这味道竟是从雷宵藤上传出的。
他最后看了一眼葫芦瓶,这才依依不舍地将其稳稳放入了灰布袋里。随后,从树枝上摘下了那株雷宵藤。
藤蔓墨绿,亮如翡翠,整个呈环形,很像一枚玉镯。寒烬凑近看了看,发现藤蔓是螺旋着长成的,只是首尾凑到了一起,咬成了一个圆。
在藤蔓外表上,布满了疤痕,不过这些疤痕极有规则,很像闪电的纹理。
浓重的焦糊味道,非常呛鼻。寒烬皱了皱眉头——这味道与其凝绿地外形非常的不搭。
强忍着那股怪味,试探着将雷宵藤放在鼻前轻轻嗅了一下,一股焦炭的糊味猛地钻进了鼻腔。
焦糊味道刚冲入鼻腔,便在胸腹间化为一团灵气,如暴躁的野马,在体内横冲直撞,极快地到达丹田。
寒烬还没有反应过来,腹部的剧痛如绵绵细雨洒落在山火,虽然不能尽数扑灭,却也的确让疼痛减轻了不少。
寒烬瞪大了眼睛,将巴掌大小的雷宵藤凑近了仔细端详着。直到这时,他才发现,有一丝光华正沿着藤蔓的螺旋纹理缓慢地游移。
还真的是不可多得的灵草,怪不得那两人会为了此物而将自己合谋杀死。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啊!
寒烬感慨着,继续嗅着雷宵藤的怪味,直到感觉疼痛不再减轻了,才意犹未尽的将藤蔓放回了布袋。
寒烬此时心情已经平复,绝望稍减,希望顿生,便将注意力放在了储物袋上。
目前来说,一株雷宵藤,一个琪……灵婵师姐郑重交给自己的神秘药丸,都是对自己最重要的东西,千万不能马虎了。
他将这个灰色的布袋轻轻解下,用手抚平上面的褶皱,心中已经开始计划如何逃离这个崖壁,重新回到焚天谷。
这个灵婵师姐,他必须要见一见。
至于谋害自己的那两个人么……
“尤仁,尤义!”他重复了两个人的名字,嘴角露出一抹残忍的笑意。
随后,他便将储物袋放到腰间,准备重新绑好。
就在这时,只听一声震天的嘶吼:
昂——
嘶吼声穿云裂石,催人心魄。
寒烬只觉得五脏六腑都移了位,气血翻涌不止。插在腹部的焚天剑都被震得嗡鸣起来,剑身颤栗不已。
刚刚稳定的伤口再次被撕裂。
剧痛加倍地袭来,瞬间就让寒烬疼地全身一僵,眼前阵阵发黑,手上一松,储物袋直直地坠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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