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院里桃花开得正好。
苏轻烟端着茶点走进书房时，陆沉正靠在窗边的躺椅上，手里拿着一卷泛黄的古籍。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棂，在他身上铺开一片暖色。
“夫君，歇会儿吧。”她的声音温柔如常，将青瓷茶盏轻轻放在案几上。
陆沉放下书卷，目光落在她脸上。
就是这一刻。
他心念微动，那项觉醒后从未在人前使用过的天赋悄然运转——【躺平魂判】。视野中的世界瞬间褪去色彩，万物只余灵魂本质的轮廓。
苏轻烟还是苏轻烟。
但又不是。
在那具温婉躯壳之内，蜷伏着的是一团暗红色的灵魂火焰，形状扭曲如盘踞的毒蛇，气息阴冷而熟悉。陆沉的心脏骤然收紧。
前世记忆的碎片猛地刺入脑海。
断魂崖上，红衣女子仰天尖笑，手中长剑洞穿他的胸膛。“陆沉，你护不住她，也护不住这天下！”
赤练仙子。
那个为修炼邪功屠戮三城、最终被他与苏轻烟联手镇压在九幽寒潭下的魔头。她本该魂飞魄散。
“夫君？”苏轻烟——或者说，占据着苏轻烟身体的某个存在——微微偏头，眼中掠过一丝极难察觉的疑虑，“怎么了？”
陆沉端起茶盏，借低头饮茶的动作掩去眼底寒意。
“没什么。”他声音平静，“只是突然想起，成亲那日你说过，要与我共看这世间每一季花开。”
“是呀。”假苏轻烟掩唇轻笑，姿态与真正的苏轻烟别无二致，“今年春色尤其好呢。”
演技精湛。
若非【躺平魂判】直指灵魂本质，陆沉恐怕永远看不破这层伪装。他的轻烟，那个会因为他一句情话脸红到耳根、会在练剑时较真到忘记吃饭的女子，已经被某个肮脏的东西取代了多久？
一个月？自从那次秘境历练归来后？
记忆回溯。是的，从秘境回来后，苏轻烟确实有些细微变化——口味偏重了些，不再怕黑，偶尔看他时眼神深处有他读不懂的东西。他曾以为是历练中受了惊吓。
原来不是惊吓。
是换了个魂。
“轻烟，”陆沉放下茶盏，忽然问道，“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时，你送我的那枝桃花吗？”
假苏轻烟笑容不变：“当然记得，是在青岚山脚下嘛。”
错了。
陆沉的心彻底沉入冰窟。他们初见是在青云宗剑坪，那年宗门大比，她输他一招，气鼓鼓地折了枝桃花扔过来，说“明年定要赢你”。
她从未忘记。每次提起，都会红着脸补充：“虽然最后还是没赢过。”
这个假货，拥有苏轻烟的记忆，却分不清哪些瞬间真正重要。夺舍终究不是完美融合，总有破绽。
“是啊，青岚山。”陆沉缓缓起身，走到她面前。
假苏轻烟似乎察觉到什么，下意识后退半步，又强自镇定地停住。
就是现在。
陆沉突然伸手，指尖快如闪电，点在她眉心。魂力顺着【躺平魂判】开辟的通道汹涌侵入，直击那团暗红灵魂的核心。
“你——！”假苏轻烟脸色剧变，温婉面具寸寸碎裂，眼中迸发出阴毒厉色，“你看得见？！”
“赤练仙子。”陆沉一字一顿，魂力如锁链缠绕而上，“把我的妻子，还回来。”
暗红灵魂疯狂挣扎，苏轻烟的面容在痛苦与狰狞间变幻。书房内温度骤降，茶盏表面凝结白霜。
“还？”假苏轻烟——赤练仙子嘶声尖笑，声音已变成重叠的双重音调，一半柔婉一半怨毒，“你的小轻烟早就没了！我吞噬她魂魄时，她还在喊你的名字呢，真可怜啊——”
陆沉魂力暴涨。
“撒谎。”他眼底金光流转，【躺平魂判】全力催动，穿透层层伪装，直视灵魂最深处。
然后他看见了。
在赤练仙子暗红灵魂的镇压之下，一点微弱如风中残烛的莹白光芒，被囚禁在某种晶体核心之中。那光芒的气息，他熟悉到灵魂发疼。
是苏轻烟。
她没有被吞噬，只是被囚禁了。在那个诡异的、散发着创世气息的晶体核心内部，她的灵魂蜷缩着，仿佛沉睡，又仿佛在无尽黑暗中等待。
“创世核心……”陆沉瞳孔收缩。传说中天地初开时遗留的三大神物之一，能够温养甚至重塑灵魂。赤练仙子竟找到了这东西，还用它囚禁了轻烟的灵魂？
“发现了？”赤练仙子不再掩饰，占据苏轻烟的脸露出扭曲笑意，“没错，我把她养在里面了。多完美的容器啊——只要我完全融合这具肉身，再慢慢炼化她的灵魂，我就能继承她的一切天赋、修为，甚至你们的姻缘气运！”
她舔了舔嘴唇，眼神贪婪：“而你将永远不知道，每晚睡在你身边的，究竟是谁。”
陆沉的手在颤抖。
不是恐惧，是沸腾的杀意。
但他强迫自己冷静。不能硬来。轻烟的灵魂太脆弱，囚禁她的创世核心与赤练仙子的魂体紧密相连，若强行剥离，轻烟可能魂飞魄散。
“你想要什么？”陆沉松开手，后退一步。
赤练仙子整理了下衣襟，又恢复那副温婉模样，只是眼底寒意森然：“简单。我要你帮我拿到‘轮回镜’。有了它，我就能彻底切断这丫头与肉身的最后联系，完全掌控这具身体。”
轮回镜，传说中的幽冥至宝，能断前缘、定来生。
陆沉沉默良久。
庭院里桃花被风吹过，几片花瓣飘进书房，落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
“好。”他说。
赤练仙子笑了，转身朝门外走去，到门口时回头瞥他一眼：“别耍花样，陆沉。我只要动动念头，就能让创世核心碾碎她的魂魄。”
她离开后，书房恢复寂静。
陆沉缓缓坐回躺椅，闭上眼睛。识海中，【躺平魂判】的金色纹路微微发烫，刚才那一瞥看到的情景反复浮现——
莹白灵魂蜷缩在晶体核心中央。
真苏轻烟还活着。
但被困在创世核心最深处，如琥珀中的蝶，无声无息。
窗外，桃花纷落如雨。
陆沉睁开眼，眸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彻底沉淀下来。他提起笔，在案几铺开的宣纸上缓缓写下四个字：
“等我救你。”
笔锋透纸，杀意凛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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