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无悔走进山洞。
里面很暗,手电筒的光柱照过去,只能看见前面几米的地方。脚下的路是石板铺的,和上次一样。两边是石壁,打磨得光滑,上面刻满了“罪”字。
走了几十米,前面豁然开朗。
墓室。
还是那个墓室。四四方方的,四周的石壁上刻满了“罪”。正中间放着那口石棺,棺盖还开着,和他们上次离开时一样。
但墓室里有人,不对,有鬼,很多鬼。
那些没有脸的士兵,到处乱走。有的在转圈,有的在撞墙,有的蹲在角落里一动不动。他们不像上次那样整齐列队,而是乱糟糟的,像一群没头的苍蝇。
钟无悔站在墓室门口,看着他们。
一个士兵从他面前走过,没看他。两个,三个,四个......都从他面前走过,都没看他。
他们看不见他,或者说,他们顾不上看他,他们在找别的东西。
守墓人老人跟在后面,声音沙哑:“从那天晚上之后,就这样了。他们找不到戚将军,就开始乱走。有的想出去,有的想留下,有的不知道想干什么。”
钟无悔看着那些士兵,问:“他们这样多久了?”
“从那天晚上到现在。”老人说:“刚开始还好,就在墓室里转。后来有的开始往外走,走到洞口又回来。再后来,有几个走出去了。”
他顿了顿,继续说:“走出去的,就是你们昨天晚上看见的那些。”
钟无悔沉默了,他握着虎符,往前走了一步,那些士兵还是没看他,他走到墓室中间,站在石棺旁边。
虎符在他手心里,微微发烫,他举起虎符,那些士兵忽然停下来,全都停下来,齐刷刷的,像有人按了暂停键。
钟无悔愣住了,他们能感觉到虎符?
守墓人老人在旁边说:“虎符是戚将军的东西。他们认识。”
钟无悔看着那些没有脸的士兵,他们虽然停了下来,但还是在找他,在找戚将军,在找那个杀了他们的人,可戚将军已经不在了。
“你们在找什么?”钟无悔开口问。
那些士兵没回答,他们只是站着,一动不动,钟无悔又问了一遍,还是没回答。
守墓人老人说:“他们不会说话。没有嘴。”
钟无悔这才想起来,他们没有脸,没有嘴,怎么说话?
他想了想,换了个问法:“你们想出去?”
那些士兵忽然动了。不是往前走,是往后,退了一步。
钟无悔愣了一下,退一步是什么意思?不想出去?还是不敢出去?
他又问:“你们想留在这儿?”
那些士兵没动,他想了想,忽然明白了一件事,他们不是在回答他的问题,他们是在听他的声音,听那个拿着虎符的人的声音,虎符的主人,是戚将军,他们以为戚将军回来了。
钟无悔握紧虎符,心里涌起一种很奇怪的感觉,这些士兵,等了几百年,等戚将军回来,等那个杀了他们的人,给他们一个交代,可戚将军已经不在了。
他走了,投胎了,彻底消失了,他们等不到了。
钟无悔站在那儿,看着那些没有脸的士兵,他们还在等,还在等那个永远不会回来的人。
他忽然想起李玉宸,她也在等,等他,等他进去找她。这两个,有什么不一样?他不知道,但他知道,这些士兵,等得太久了,比李玉宸久多了,几百年,几百年,就困在这个山洞里,出不去,也死不了,就这么等着,等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人。
钟无悔忽然开口了。
“他走了。”他说。
那些士兵一动不动。
“他不会回来了。”
还是没动。
“你们别等了。”
那些士兵忽然动了,不是往后退,是往前,走了一步。钟无悔心里一紧,他们听见了,他们听懂了,他们往前走了一步,想干什么?想问他什么?还是想对他做什么?
守墓人老人在旁边喊:“别说了!”
但已经晚了,那些士兵开始往前走,一个,两个,三个......
都往他这边走,不是乱走,是朝着他走,朝着那个拿着虎符的人走,钟无悔握着虎符,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能跑吗?能。但跑了之后呢?这些士兵怎么办?他们还是会出去,还是会害人,他不能跑,那些士兵越走越近,走到他面前,停下来,最前面的那个,离他不到一米,那张没有脸的脸,对着他。
他知道它在看他,所有人都知道它在看他,然后它伸出手,那只手,灰白色的,僵硬的,像死人的手,它把手伸向钟无悔,伸向虎符。
钟无悔没动,那只手碰到虎符的一瞬间,虎符亮了。
不是发热,是发光。青铜色的光,从虎符里透出来,照在那个士兵身上,那个士兵的脸,慢慢出现了,先是一个轮廓,然后是眼睛,然后是鼻子,然后是嘴。
一张脸,年轻的,二十来岁的,普通的脸,那张脸上,全是眼泪。
它哭了。
钟无悔愣住了,那个士兵,有了脸之后,第一个表情,是哭,它哭了,无声地哭了,眼泪从眼眶里流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流,然后它开口了。
“谢谢。”
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然后它转过身,往墓室深处走,走到石壁前面,停下来,然后它消失了,像一阵烟,散了。钟无悔站在原地,握着虎符,一动不动。
守墓人老人在旁边,眼眶红了。
“它......它走了?”
曾子琪的声音在后面响起:“书上说,虎符能收兵,也能超度。超度了,他们就能投胎了。”
钟无悔看着手里的虎符。青铜有半个巴掌大,还在发着光。
他抬起头,墓室里那些没有脸的士兵,都站在原地,都在看着他,都在等,等他一个一个超度他们。
钟无悔深吸一口气,走向下一个。一个,两个,三个......
他记不清超度了多少个,有的年轻,有的老,有的高,有的矮,有的一直哭,有的笑了,有的什么表情都没有,只是看了他一眼,然后走了。每一个,走到石壁前面,就消失了,墓室里的人越来越少。手电筒的光照过去,空荡荡的。最后一个士兵走过来,把手放在虎符上。
那张脸慢慢出现,是一个年轻人,二十出头,脸上还有没褪尽的稚气。他看着钟无悔,忽然笑了,那个笑容,很干净。
“谢谢。”他说。
然后他转身,走了。走到石壁前面,消失了。
墓室里安静下来,钟无悔站在原地,看着那面石壁。几百个士兵,都走了,都投胎去了,戚将军欠他们的,他替他还了。
走出山洞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守墓人老人在洞口等着,看见钟无悔出来,他忽然跪下来。
钟无悔吓了一跳,赶紧扶他:“老人家——”
老人不起来。
“我替他们谢谢你。”他的声音沙哑:“几百年了,他们终于走了。”
钟无悔扶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老人慢慢站起来,看着他。
“你是好人。”他说:“和钟离一样,是好人。”
他转身要走。
“老人家。”钟无悔叫住他。
老人回头。
“那些铃铛,”钟无悔问:“还挂着吗?”
老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挂着。一直挂着。”
他往山下走,走几步,又回头。
“你以后再来,铃铛会给你引路。”
他走了。
钟无悔站在洞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保袁涛走过来,递给他一根烟:“抽根吧。”
钟无悔接过烟,点上,两个人站在那儿抽烟。
曾子琪在旁边抱着书,小声说:“钟警官,你今天超度了几百个鬼。”
钟无悔点点头。
“嗯。”
“他们都会投胎吗?”
“应该会。”
曾子琪沉默了几秒,忽然问:“那戚将军呢?他能投胎吗?”
钟无悔愣了一下。
戚将军?
他想了想,戚将军走的时候,说“我终于可以不用躲了”。
他应该是投胎去了吧,或者彻底消失了,不管怎么样,他不用再躲了,那些士兵也不用再找了,两清了。
他把烟掐灭,扔进垃圾桶,说了一句:“走吧。”
三个人往山下走。
月亮出来了,照着一路。
回到县里的时候,已经是半夜了。刘建国在招待所等着,看见他们回来,松了一口气,问:“怎么样?”
钟无悔点点头说:“解决了。”
刘建国愣了一下:“解决了?那些阴兵......”
“不会再出来了。”
刘建国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很奇怪的东西。像是信,又像是不敢信,但他没多问。
“那就好。”他说:“那就好。”
他走了。
钟无悔回到房间,躺在床上,睡不着,他掏出那块虎符,放在手心里看。青铜的,半个巴掌大,一只老虎蹲着的形状。背面刻着一个“戚”字,那个杀了自己兵的将军,那个躲了几百年的人,那个最后说“谢谢你”的人,他想起那些士兵的脸,年轻的,老的,高的,矮的,有的哭,有的笑,有的什么表情都没有,但他们走的时候,都说了同一句“谢谢。”
钟无悔把虎符收好,闭上眼睛。
明天,该回去了,回那个夹道,回那堵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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