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无悔在墙前站了一夜。
月亮从东边升起来,慢慢移到头顶,又慢慢往西边落。夹道里的风一阵一阵的,凉飕飕的,吹得人脸上发麻。但他没动。
他就那么站着,手贴在墙上,听着里面的声音。
那些声音断断续续的,有时候很清楚,有时候又很模糊。有哭声,有笑声,有说话声,有唱歌声。混在一起,嗡嗡嗡的,像一锅煮开的水。
但有一个声音,一直在。
“钟无悔......”
是她,李玉宸。
一遍一遍,一遍一遍。不烦,也不累,就那么叫着。钟无悔听着那个声音,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那些事。
二十三个失踪者,两个刘德贵,鬼城一日,人间一年。
李玉宸在里面等谁?
等他吗?
他进去过,出来过。
他还能再进去吗?
进去之后,还能出来吗?
他要是进去了,外面的人怎么办?
保袁涛怎么办?
曾子琪怎么办?
那些还没发生的案子,谁来管?
他站在那儿,想了一夜,没想明白。天亮的时候,脚步声从夹道口传来。
保袁涛的声音:“钟儿。”
钟无悔没回头,保袁涛走过来,站在他旁边,看着他,问:“站了一夜?”
钟无悔点点头。
保袁涛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掏出两根烟,递给他一根,自己点上一根。
两个人就站在那堵墙前面,抽烟,抽完烟,保袁涛说:“普队让你回去开会。有急事。”
钟无悔猛吸两口,把烟头掐灭,扔进垃圾桶,说:“走吧。”
回到局里的时候,普永俊已经在办公室等着了,桌子上放着一份文件,厚厚的,封面印着几个大字“案件终结报告”。
钟无悔看见那几个字,心里咯噔一下。
普永俊指了指椅子:“坐。”
钟无悔坐下,保袁涛站在门口,没进来。普永俊拿起那份文件,放在钟无悔面前,说:“看看吧。”
钟无悔翻开。
,案件基本情况。幸福小区系列失踪案,共六起,死者六人。刘德贵、马建国、周秀英......
,调查经过。走访、监控、法医鉴定、家属问询......
,结论。
钟无悔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
“经查,刘德贵系在逃犯罪嫌疑人,在警方追捕过程中意外死亡。其余五名失踪者,经多方查找,未发现其踪迹,推断为自行离家出走或意外身亡。鉴于无证据表明他杀,本案予以终结。”
他抬起头,看着普永俊,问:“这就结了?”
普永俊看着他,没说话。
钟无悔把文件放下,再问:“六个人,就这么算了?”
普永俊点了一根烟,慢慢抽了一口。
“不然呢?”他说,“你让我怎么写?写他们被鬼带走了?写他们进了墙里?写那堵墙会吃人?”
钟无悔沉默了。
普永俊把烟灰弹进烟灰缸。
“上面的意思,这个案子,到此为止。”他看着钟无悔,“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钟无悔明白,他早就明白,从第一个失踪者出现的时候,他就明白,这种事,没法往上报,报了也没人信,信了也没法处理。只能压着,只能当作普通失踪案,结了。
“可是,”钟无悔说:“还会有人失踪的。”
普永俊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
“我知道。”
“那怎么办?”
普永俊沉默了几秒,把烟掐灭。
“档案室那间屋子,”他说:“还给你留着。”
钟无悔愣了一下。
普永俊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他。
“这个案子,结了。但别的案子,还没结。”他顿了顿,“你不是一个人。老保,曾子琪,都愿意跟着你干。你们自己看着办。”
钟无悔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明白了。
普永俊不是在让他停手。他是在告诉他,明面上,这个案子结了,暗地里,你想怎么查,是你的事。只要别闹出乱子,别让上面难做,就行。
钟无悔站起来,说了一句:“我懂了。”
普永俊没回头,只是摆了摆手,说:“去吧。”
钟无悔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
“普队。”
“嗯?”
“谢谢。”
普永俊没说话。
钟无悔推门出去。
下午,钟无悔去了档案室,那间屋子还是老样子。一张桌子,几把椅子,墙上挂着那张地图。桌子上堆着那些失踪案的档案,一摞一摞的。保袁涛和曾子琪已经在那儿等着了。看见钟无悔进来,保袁涛问:“怎么说?”
钟无悔把普永俊的话复述了一遍,保袁涛听完,骂了一句:“操。就是让咱们偷偷干呗。”
曾子琪在旁边小声说:“偷偷干也行。只要能干。”
钟无悔走到地图前面,看着那些红线连成的圈,二十三个失踪者、二十三户人家、二十三条人命,就这么算了?
不能算。
他指着地图上那个圈的中心。
“这里。”他说,“所有失踪者的位置,都在这条线上。线的中心,就是那堵墙。”
保袁涛凑过来看。
“你的意思是,那堵墙是源头?”
钟无悔点点头。
“不是源头。”他说,“是入口。”
他转身看着曾子琪。
“你书上写的,鬼城里的鬼会出来接人。接那些他们认识的人。”
曾子琪点点头。
“那些被接走的人,进去之后会怎么样?”
曾子琪想了想。
“书上说,有的能投胎,有的不能。有的就永远留在那儿,等着接下一个。”
“那,”钟无悔问,“那些接人的鬼,是怎么来的?”
曾子琪愣了一下。
“怎么来的?”
“对。”钟无悔说,“他们也是人变的。他们也是活着进去的。进去之后,变成了鬼,然后出来接人。”
他指着那些档案。
“这些人,进去之后,都会变成鬼。变成鬼之后,就会出来接他们认识的人。一个接一个,一代接一代。”
保袁涛听完,脸白了。
“那......那这堵墙,不就是个循环吗?”
钟无悔点点头。
“对。循环。”
他看着那堵墙的方向。
“李玉宸的爸,进去二十三年,出来接她。她进去了,以后也会出来接别人。接谁?接她认识的人。”
他顿了顿。
“她认识的人不多。我算一个。”
保袁涛和曾子琪都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曾子琪小声说:“钟警官,你......你不会想进去吧?”
钟无悔没回答,他看着地图,看了很久,然后他说:“现在还不想。”
“以后呢?”
钟无悔没说话。
晚上,钟无悔又去了夹道,月亮还没出来,天很黑。他站在那堵墙前面,把手贴上去。
墙是凉的。
“咚。咚。咚。”
心跳一样的声音,他把耳朵贴上去,墙里有很多声音,哭声,叫声,说话声,但有一个声音,稍微清楚一点。
“钟......无......悔......”
是她,李玉宸。
钟无悔听了一会儿,忽然开口,说:“李玉宸。”
墙里的声音停了。
“你听我说。”
墙里安静下来。那些哭声、叫声、说话声,都安静下来。
像是所有的鬼,都在听他说话。
钟无悔深吸一口气。
“我现在不能进去。外面还有很多事。还有人会失踪,还有人需要救。我得看着。”
他顿了顿。
“但我会来的。不是现在,是以后。等我做完该做的事,我就来找你。”
墙里安静了很久,然后,一个声音传出来。不是李玉宸的,是很多人的,很多鬼的:“等——你——等——你——等——你——”
他们都在说,等他。
钟无悔站直身,看着那堵墙,月光慢慢从云层里透出来,照在墙上,墙上什么都没有,但他知道,墙里面,有很多人,他们都在等他,等他做完该做的事,等他来找他们,等他自己愿意进去的那一天。
他转过身,往外走,走到夹道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月光下,那堵墙静静的,但他知道,她在那儿,等着。
第二天一早,曾子琪来敲他的门。
“钟警官!有新案子!”
钟无悔打开门,曾子琪站在外面,抱着那本《天工要术》,脸发白。
“什么地方?”
“隔壁市。北山市。”曾子琪的声音有点抖,“就是咱们上次去那个地方。”
钟无悔愣了一下。
北山市?
阴兵借道的事不是刚解决吗?
又出事了?
“什么案子?”
曾子琪翻开笔记本,念道:“北山市公安局发来的协查通报。郊区老公路,又发生离奇车祸。幸存者的口供和上次一样——看见古代军队过马路。”
钟无悔皱起眉头。
那些阴兵不是已经被收了吗?
戚将军不是带着他们回山里了吗?
怎么会又出来?
“什么时候的事?”
“昨天晚上。”曾子琪说,“农历初一。”
初一。
又是初一。
钟无悔想起曾子琪说过的话,阴兵每月出现两次,逢农历初一、十五。
上次是十五,这次是初一。
难道那些阴兵,没有被完全收服?
难道他们还会出来?
“老保呢?”他问。
“在楼下等着。”
钟无悔穿上外套,往外走。
三个小时后,他们又到了北山市,刘建国在高速出口等着,脸色比上次还难看。
“又来了?”钟无悔问。
刘建国点点头,递给他一沓照片。
“昨天晚上,十一点多。一辆大货车,翻在路边。司机没事,但吓得不轻。他说他看见一队古代士兵从雾里走出来,从他车前面走过去。走过去之后,他就不敢动了。等了一个多小时,才敢下车。”
钟无悔翻着那些照片,车祸现场,和上次一样。没有刹车痕迹,车像被什么东西撞翻的。
“那个司机呢?”
“在医院。吓出毛病了,一直说胡话。”
刘建国顿了顿,压低声音。
“他说,那些士兵,没有脸。”
钟无悔心里一紧,没有脸,和上次一样。
“带我去看看。”
医院里,那个司机躺在床上,眼睛直直地盯着天花板,嘴里一直在念叨。
“没有脸......都没有脸......他们在看我......我知道他们在看我......”
钟无悔走到床边。
“师傅。”
司机没反应,他又叫了一声,司机慢慢转过头,看着他。那双眼睛里,全是恐惧。
“你......你看见了?”他问。
钟无悔点点头。
“看见了。”
司机愣了一下。
“你......你也看见了?”
“嗯。”
司机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哭了。
“他们......他们是不是来找我的?是不是要带我走?”
钟无悔摇摇头。
“不是找你。”
司机看着他。
“那......那是找谁?”
钟无悔没回答,他也不知道,但他知道,那些阴兵,又出来了。为什么?戚将军不是答应他,带他们回去了吗?是戚将军骗了他?还是戚将军自己也管不住他们?
从医院出来,钟无悔直接去了那座山。保袁涛和曾子琪跟着他,刘建国也跟来了,山路还是那条山路,但和上次不一样。上次来的时候,山里有雾,阴森森的。这次来,太阳照着,晒得人发晕,但钟无悔知道,那些东西,就在山里。
他们爬到半山腰的时候,曾子琪忽然停下来。
“钟警官,你看。”
他指着路边的一棵树,那棵树上,挂着一个铃铛,和上次一样的铃铛,锈迹斑斑的,在风里轻轻晃,但不响。
钟无悔走过去,把铃铛摘下来,又往前走了几十米,又看见一个,又一个,又一个。
一路往上,一路都是铃铛,一直挂到那个山洞口。洞口还是那个洞口,黑洞洞的,看不见里面,但洞口外面,站着一个人。
守墓人老人,他站在那儿,背对着他们,一动不动。
钟无悔走过去,站在他身后。
“老人家。”
老人慢慢转过身来。
那张脸,比上次更老了。皱纹更深,眼睛更浑浊。但眼睛里有一种光,很亮。
“你来了。”他说。
钟无悔点点头。
老人看着他,叹了口气。
“他们又出来了。”
“为什么?”
老人沉默了几秒。
“因为戚将军不在了。”
钟无悔愣住了。
“不在了?”
老人点点头。
“他走了。那天晚上,他跟着你走了之后,就再也没回来。”
钟无悔想起那天晚上的事,戚将军骑着马,走进山里。他说,他终于可以不用躲了,他以为他回去了,但他没有。
他走了。
去哪儿了?投胎了?还是,彻底消失了?
“他不在,”老人说,“那些兵就没人管了。他们还是每个月出来,出来找他。”
他看着钟无悔。
“找不到他,他们就找别人。”
钟无悔沉默了很久,他看着那个黑洞洞的洞口,那些没有脸的士兵,还在里面,还在等,等他们那个杀了他们的将军,可那个将军,已经不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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