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晖打小就知道，自己不是什么人物。
他家住在奉河市铁西区，一片灰扑扑的筒子楼中间。起重机厂的烟囱就杵在他家窗户对面，白天黑夜地冒烟，把整个天空熏成了洗不干净的灰白色。他爹是厂里的翻砂工，一天挣三块六，两只手糙得像砂纸，手心上全是烫伤留下的疤。他妈在街道办给人开介绍信，一个月下来，工资条上的数字还不够买两袋白面。
他们家那栋筒子楼一共五层，他家在三楼，厕所在二楼半的拐角处。冬天夜里撒泡尿，得裹上三层棉袄，踩着结了冰的台阶摸黑下去，一不小心就是个屁股蹲儿。李晖就在那个夹层厕所的氨水味儿里，断断续续地听完了外面世界的所有闲话。
那些闲话里，十句有八句离不开一个人——陆怀山。
头一回听见这个名字，是楼下赵老三说的。赵老三年轻时蹲过三年大狱，在铁西区算个有头有脸的混子，走路都横着肩膀，一条灰色劳动布裤子能穿到发白也不换。可他嘴里吐出“六叔”两个字的时候，声音会莫名其妙地低下去八度，像在说一个不能大声念出来的鬼。
“你们知道六叔什么出身不？”赵老三叼着烟卷，眯着眼，烟灰掉在他穿了三年的军大衣上，把胸口烫出一个一个的小黑坑。“码头扛大包的！八十年代初，码头上五六个帮派，天天打得头破血流，跟狗抢食似的。六叔那年三十出头，不扛包了，一个人拎着两瓶白酒走进械斗场，跟两边的大哥说——要么按我的规矩来，要么我让你们两家人全进去。”
李晖那年十三四岁，蹲在台阶上，两只手插在袖筒里，眼睛瞪得溜圆：“后来呢？”
“后来？后来整个奉河码头的装卸活儿全归他了。你说后来。”赵老三把烟掐灭在水泥台阶上，摁了又摁，直到烟头彻底变成一小撮黑灰。“但你以为他靠什么起家的？打架？不对。六叔这人从来不自己动手。他手底下有四个人，道儿上叫‘四大金刚’——”
赵老三的声音又压下去了，像是怕隔墙有耳。李晖竖起耳朵也没听清那四个人的外号，但他牢牢记住了“六叔”这两个字。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赵老三那句“按我的规矩来”。他在想，什么样的人，能一个人拎着两瓶酒让几百号人听他的？
后来他才知道，在这座城市里，听过六叔名字的人多了去了。但能说清楚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一个都没有。
李晖真正见到陆怀山，是一九九四年的秋天。那年他二十一了。
从技校毕业之后，他被分到起重机厂当车工。车工这活儿说好听点叫技术工种，说难听点就是天天跟铁疙瘩打交道。上班第一天，师傅扔给他一副帆布手套，指着一台锈迹斑斑的车床说：“就这台，你的。”从此以后，每天早上七点半打卡，中午在食堂吃一毛钱一份的炒土豆丝，下午五点半下班，手上全是黑乎乎的机油，指甲缝里怎么洗都洗不干净。一个月下来，工资条上一百七十六块四毛。
够活，但也只够活。
他不甘心。不是因为心高气傲，是因为他算过一笔账。他爹在厂里干了二十六年，到现在一个月三百出头。他要是就这么干下去，二十六年以后，就是另一个他爹——手上一层层的老茧，腰弯得直不起来，每天最大的盼头就是下班后喝二两散白。
那一年，铁西区开了一家歌舞厅，叫夜来香。说是歌舞厅，其实更像一个巨大的屋子，里面塞满了音响、彩灯和乌泱泱的人。每天晚上八点一过，门口的摩托车和普桑能停出去半条街，舞池里挤得像春运的火车厢。汗味儿、香水味儿、劣质白酒的辛辣味儿和姑娘们头发上的摩丝味儿搅在一起，闷在屋子里，闻着就让人躁得慌。
李晖去过一次，是跟厂里的工友刘强一起去的。刘强比他大三岁，已经在厂里干了四年，算是个老油条。那天晚上刘强请他喝了三瓶啤酒，趴在桌上跟他咬耳朵：“你知道这夜来香是谁的？六叔的。看见没？门口那个瘦子，黄皮子，大堂经理，给六叔看场子的。”李晖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只看到一个四十来岁、瘦得像竹竿的***在吧台边上，手里拿着一串钥匙，正在跟人说话。
从那天起，李晖心里就长了一根刺。
他说不清楚那根刺是什么。也许是六叔的传说在他心里埋得太深了，也许是他在车床上拧螺丝的时候，听着机器的轰鸣声，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拽着他往外走。他白天在厂里干活，晚上躺在筒子楼的硬板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道从墙角裂到灯绳的缝，翻来覆去地想同一个问题：他这辈子，就这么交代了？
他不认。
一个星期六的晚上，他洗了头，换上一件还算干净的军绿色夹克，兜里揣着一把折叠刀，去了夜来香。
他要找黄皮子“谈谈”。至于谈什么，他自己也没想明白。大概是告诉人家，他能打，认识人多，想在夜来香找口饭吃。这话说出来有多可笑，他后来才想清楚。但当时他觉得自己挺有胆量的。
夜来香门口站着两个人。一个光头，一米九几，穿着一件黑皮夹克，两只拳头攥起来跟小铁锤似的。另一个是个瘦子，戴金丝眼镜，看起来像个中学老师。
“干什么的？”光头低头看他，声音瓮声瓮气的，像从缸里发出来的。
“找黄经理。”
“你是干什么的？”
“我找黄经理谈谈。”
光头上下打量他一眼，嘴角扯了一下。那表情，像大人看一个自以为很厉害的三岁小孩。金丝眼镜没说话，但眼神在镜片后面闪了一下，带着一种看热闹的意味。
就在这时候，光头身后那扇门开了。
一个五十来岁的中年人走出来。个子不高，一米七出头的样子，微微有点发福，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夹克衫，拉链拉到最上面，领口扣得严严实实。脚上踩着一双黑布鞋，鞋面上干干净净，不像走过路的。最扎眼的是他的手——十根手指又白又长，保养得像从来不干活似的，跟他码头扛大包的出身完全对不上号。
他脸上挂着笑。可那个笑像是焊上去的，从眼角的皱纹到嘴角的弧度，都像被人拿尺子量过一样精准，一分不多一分不少。李晖后来说起那天晚上的事，总跟人说六叔那个笑特别瘆人，但当时他没觉得瘆人，只觉得不真实。
光头和金丝眼镜同时往旁边让了一步。
“怀叔。”
“怀叔。”
那人点点头，目光扫过来，看见了李晖，那焊上去的笑纹丝没动：“这小伙子谁啊？”
光头说：“找黄皮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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