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长贵把两张红票子拍在我泡面桶上的时候,桶里的汤晃出来,溅了我一裤腿。
“陈述,”他压着嗓子,“帮叔个忙,去402,替叔睡一宿。”说完又将两百元钱递到我面前。
我捏着叉子,抬头看向他,又看了眼他手里的钱,内心撩动了一下,但没应声。
夜里九点多,楼道灯坏了一半,他半边脸亮着,半边脸埋在黑影里。脑门上一层细汗,顺着太阳穴往下淌,九月中旬的天,他却像刚从水里捞出来。最扎眼的是他那双鞋,鞋面、裤脚全是灰,像是刚从四楼连滚带爬下来的。
“杀人越货的活儿我可不干。”我低头装作准备吃面。
“不用杀人。”他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了一圈,“就去我那间空房,待一宿,天亮下楼,什么也别问,什么也别说。”
我当然知道402。我们这栋老楼,又有谁不知道这个房间。
上个月,一个姑娘在屋里上了吊,等闻着味的邻居报了警,人早就硬了。打那以后那屋换了三拨租客,最长的也就住了一宿,第二天连押金都没要,拎着箱子就跑了。
“住一晚抵你房钱半个月。”吴长贵又把那两百块往我跟前推了推,“这个,另算。”
我没立刻拿钱,而是盯着他:“吴叔,那么多租客都镇不住,你凭啥觉得我就能行?”
“你八字硬...对。”他说得很快,像是早想好了,“你妈当年……算了,不提。叔就问你一句,干不干?不干,叔现在就去找别人。”
他作势要把钱往回拿。
我先他一步,把两张钱按住了。
我把钱举到楼道那盏半死不活的灯下,照了照水印。真钞。然后我把钱按面额捋平,对折,再对折,撩起裤腿塞进袜筒,隔着袜子按了两下。
钱贴肉,心里才踏实。这毛病是我妈住院那年落下的,她住院那几个月,我天天把缴费单和现金贴身揣着,仿佛焐得越热,人就留得越久。最后人还是没留住,倒把这毛病留我身上了。
我把泡面汤一口闷了,咸得齁嗓子。
“几点去?”
“就现在。”
穷字怎么写,穴字头底下一个力。我一个大活人,总不能让两百块钱憋死。
我拎着棒球棍开始上楼。这楼年头久了,台阶边缘磨出一道凹,墙面上疏通下水道的小广告一层摞一层。声控灯咳嗽似的,亮一盏、灭一盏,我得使劲跺一下脚,上一层才肯亮。
爬到二楼半,我停下来听了听。四楼静得过分,连个电视声都没有。整栋楼像一张闭着的嘴,就等着我自己走进嗓子眼。
九点半,我站在402门口。钥匙插进锁孔,拧第一下,没动;拧第二下,咔哒一声开了。那手感很怪,像门后边有人拽着锁舌,跟我客气了一下,才不情不愿地松手。
吴长贵没敢上来。他站在二楼门洞子里仰着脖子喊,声音被楼道的穿堂风扯得发飘:“三条规矩,你给我记牢喽!头一条,别抬头看房梁;第二条,后半夜不管谁喊你名字,别应声;第三条,门口那把伞,一定别动,放那千万千万别动!”
“头两条我懂,伞招谁惹谁了?”
“让你别动就别动!”他嗓门陡然拔高,又自己压下去,“不吉利……”
我扒着栏杆往楼下瞅:“吴叔,那姑娘……真是自己想不开的?”
楼下静了两秒,静得我能听见他搓手的沙沙声。
“不该问的别问。”他声音闷闷的,“记住喽,天亮之前,你就当自己是个聋子、哑巴、瞎子。熬过去,叔再给你加桶好面,加俩肠。”
“肠就不必了,叔。”我冲着黑咕隆咚的楼梯井喊,“折现吧。”
他没接话。噔噔噔,他下楼了。声控灯随着他的脚步声消失也灭了下去,楼道彻底黑了,只剩安全出口那块绿牌子幽幽地亮着,把墙照出一层死人脸似的青。
我推门进屋,反手带上门,又把门锁拧了两圈。锁舌弹出来的咔哒声在空屋里响得吓人。
我心里清楚,真要有什么,一扇木门挡得住谁?可人总得给自己找点活儿干,手一忙,脑子就没空喊怕。
一室一厅,墙皮黄得像烟熏过,空气里一股潮木头混着旧棉花的味,凉丝丝往鼻子里钻。家具早搬空了,地倒是扫过,可床的位置还留着四个浅坑,四条床腿压出来的,方方正正,像四只瞪着房梁的眼睛。
窗户对着对面楼。
这个点,对面几百扇窗亮着一多半,炒菜的、吵架的、辅导孩子写作业的,热热闹闹。邪门的是,那么多窗,没一扇朝着我这边,连灯光都不肯往402照一照。
我将棒球棍横在膝盖上,在床沿坐下。
坐下之前,我拿手机电筒把卧室、阳台扫了一遍。衣柜门大敞着,空空荡荡;墙上的穿衣镜蒙了块旧布,布角垂下来,像谁随手搭的,又像故意搭的。我没去揭。有些东西,不看,比看强。
床正上方,就是那根房梁。
我答应了不抬头。可人就这德行,有人跟你说“别想大象”,你满脑子都是大象,连象牙几根都能数出来。
为了分散注意力,我只好盯着鞋尖数地砖,一块,两块,三块……数到三十七,厨房那边突然“嗒”地响了一声。
像有什么东西,滴在地上。
老楼嘛,水管子岁数比我都大,漏个水并不稀奇。我跟自己念叨着,手却把棒球棍攥紧了点,掌心的汗把缠带浸得发潮。
光坐着瞎想不是办法。我拎起棍子,踮脚摸进厨房,按亮手机电筒。
水龙头拧得死死的,管口干得发白,下水口也是干的,锅底落了一指厚的灰。
可那滴水声没停。
嗒……嗒……
就在我脚边。
我低头,将手电光贴着地砖扫过去,干的,一块湿印都没有。可我的后脖颈子却在这时候冒起凉气,就像有人趴在我身后,对着我的脖颈子,一口一口,慢慢地吹气。
我没敢回头,径直走回里屋,没敢跑。老话说,撞见东西不能跑,你一跑,它就知道你怕了。
嗒……嗒……
那滴水声也在跟着我,一声比一声近,一声比一声慢,像有个什么东西,顺着厨房的地,一点一点往这屋挪。
我忽然有点后悔。袜筒里那两百块被腿焐得发烫,我琢磨着,要不这钱退他一半?念头刚冒出来,又被我摁回去了,退了钱,下个月的泡面我都得掰开两半吃。
就这样,我抱着棒球棍坐在床上,也不知熬到几点,上下眼皮开始打架,靠着墙渐渐迷糊过去。
没一会儿我就被冻醒。九月中旬,我穿着长袖,呼出的气竟然是白的。
屋里没风,吊灯却轻轻晃了一下,又一下,灯绳在墙上投出一道细线,跟着摇。
然后我听见了那个声音。
不是滴水。
是绳子。
是绳子勒进木头里,缓慢地、一下一下地绷紧、转动、打滑,发出“吱呀——吱呀——”的**,像一个人踮着脚,在房梁上慢慢转身。
我全身的汗毛,从脚后跟一路立正到天灵盖,后槽牙自己咬紧了,腮帮子发酸,心跳声在耳朵眼里擂鼓,咚……咚……咚……
别抬头。吴长贵说过,千万别抬头。
可那声音就在我正上方。
而且有什么东西,已经垂了下来。
先是一双鞋。女式的旧布鞋,黑面儿,鞋尖绣过一朵褪了色的小红花,鞋尖朝下,悬在我眼前不到一尺的地方,随着那个声音,慢慢地晃。
再往上一点,是一截脚踝,青白色,肿着。
我咬住手背,把一声惨叫连同晚饭一起咽了回去,眼泪当场就下来了,不是想哭,是吓的。人到了那份上,根本管不住自己的脸。
布鞋,停了。
整间屋子的滴水声、吱呀声,连同我自己的心跳,一下子全停了。
一个女人的声音,贴着我耳朵根响起来,又轻,又温柔,像怕吓着我似的:“你……看见我儿子了吗?”
我脑子“嗡”的一声,接着一片空白。人在空白的时候,嘴不归自己管。
我听见自己哆哆嗦嗦接了一句:“姐、姐姐……这活儿,加钱吗?”
她没应声。
头顶上,房梁的影子,一寸,一寸,矮了下来。
房梁上那团黑影没有脸,可我分明觉得,它正低头看着我。那双布鞋悬在鼻尖前头,鞋尖上的小红花一晃,一晃。女人的声音又问了一遍,又轻又软:“你看见我儿子了吗?”
我牙关咬得生疼,一个字都不敢往外蹦,因为吴长贵说了,半夜谁搭话都别应。我这会儿算是明白,这条规矩是拿什么换来的。
那影子矮到一半,门响了。
在那之前,我大概有两三秒钟,以为自己今晚要交代在402。
笃,笃,笃。
三下,不快不慢,跟这屋里正在发生的事,一点关系都没有似的。
“谁——”我几乎是扯着嗓门喊出来的。
“送伞的。”门外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平得像杯凉白开,“开门。别回头。”
我这时候哪还顾得上回头,连滚带爬扑过去,棒球棍都不知道丢在了哪儿,手指头哆嗦着拧了两圈,才把门锁拧开。
门外此时站着个人。
二十来岁,瘦高,一身洗得发白的黑。楼道灯从他头顶照下来,我先看见的是头发,白的,眉毛也是白的,像落了一头霜,可那张脸看着比我还小几岁。最不对的是他那双眼睛,不是黑的,是淡淡的琥珀色,跟猫似的,在暗处也泛着亮。
他手里拎一把收拢的长柄黑伞,伞骨乌沉沉的,看不出什么木头。我看出,伞就是刚才放在门口的那把。
“让开。”他说。
我往旁边一让。他侧身进门,目光先抬看房梁,再落回我脸上。接着他做了个奇怪的动作——从领口摸出一枚红绳系着的铜钱,在掌心里攥了一下,又塞回衣领,贴着肉放好,这才空出两只手,伸进帆布包,抓了满满一把糯米。
“你、你是谁?”我牙还在打架。
“付寒星。”
“吴长贵请来的?”
“嗯。”他头也不抬,“站我身后,别出声。她不是恶人。”
“那、那房梁上这位,是什么?”
他往房梁那边偏了偏头,声音放得很轻:“一个没赶上接孩子的妈。”
这句话不知怎么,把我后脖颈那股子凉气,硬生生压下去半截。
“等会儿。”我嗓子发干,指了指他手里,“你那伞,怎么也进来了?”
“伞收阴人,进屋不靠墙、不靠床、不朝人。”他说得像在念说明书,“在手中,它知道该跟着谁。”
我将信将疑:“跟着谁?”
付寒星没回答我,只把帆布包的口子撑开,我看了一眼,里头糯米、红绳、一小截我不认识的黑木头。接着,他动了。他沿着墙根走,走一步撒一把米,糯米落在地砖上,沙沙地响。
说也怪,米粒落过的地方,我眼看着浮起一层细细的白霜,空气里那股旧棉花混着潮木头的味,跟着淡了。
我举着手机给他打光,光柱抖得跟筛糠似的。扫到床腿压出的那四个浅坑时,他停了半秒,抓了把米,把四个坑一一填满。
“这是干啥?”
“床是她最后踩过的地方。”付寒星拍了拍手上的米糠,“坑空着,她老觉得自己还没下来。”
四个墙角撒完,他在床前站定,正对着那根房梁,抬起头。
“秀莲姐。”他开口,语速慢得像在哄一个睡糊涂的人,“时候不早了。孩子不在这儿——你跟我走,我带你去见他,最后一面。”
梁上没动静。那双悬着的布鞋,鞋尖轻轻晃了一下。
我刚要松气,一个声音突然炸开,又尖又利,压根不是刚才贴我耳朵说话的那个温柔嗓子:“我不走!”
整间屋子的温度,唰地掉了下去。墙上那本老黄历,没人碰,纸页哗啦啦自己翻起来,越翻越快,翻到某一页,“刺啦”撕下小半张,打着旋儿落在地上。
“张敬山还活着——”那声音带着哭腔,一字一字从房梁上刮下来,“他凭什么活着!我凭什么走!”
张敬山。
我把这个名字在心里过了一遍,不认识。可不知怎么,听见这三个字的瞬间,我袜筒里那两百块,莫名其妙地烫了一下。
“张敬山是谁?”我压低声音问。
付寒星没回头,只抬起一只手,示意我闭嘴。他往前半步,把手中那把黑伞拎了起来。
“别!”我嗓子都劈了,“房东说了,伞、伞不能动,不吉利!”
“你拿着伞不吉利。”他说。
唰——
黑伞撑开,伞面朝天,举在房梁正下方。那一下没有风,我头发却全往后倒,像有列火车从屋里开了过去。吊灯闪了两闪,灭了。
黑暗里,一道灰扑扑的影子从梁上慢慢落下来,落进伞里,越缩越小。伞影深处,像有个穿旧衬衫的女人蹲在那儿,抱着自己的膝盖,肩膀一抽一抽地在哭。
哭声不大,嗡里嗡气,像隔着一层水。我一个大活人站在边上,鼻子没来由地一酸,差点跟着掉眼泪,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
付寒星就那么举着伞,一动不动,等她哭。
我也不敢动,就着窗外漏进来的那点路灯光看他。这个白头发的年轻人侧脸很静,静得此时不像在闹鬼的屋里,倒像在医院走廊里等一个迟迟不出来的家属。有那么一瞬间,让我感觉似曾相识。
不知过了多久,哭声停了。吊灯“嗒”地亮了,满屋的白气顺着墙根往下褪,厨房那催命似的滴水声也没了。地砖缝里的白霜一点点化开,像有人悄没声地收了摊。
我两条腿早麻透了,想往后退半步换个脚,脚后跟绊在桌腿上,整个人往后一仰,后腰结结实实撞翻了桌子。
桌上那台我刚花六百块收来的二手机,腾空翻了个身,“啪”地拍在地上,电池、后盖分了家,屏幕裂成一张蜘蛛网。
我脑子嗡的一声。
六百块。这一宿守夜的钱没挣着,还倒贴呀。
“……这能报销吗?”我蹲下去捡碎片,声音发虚。
付寒星没理我。他收了伞,把红绳一圈一圈往伞柄上缠。一圈,两圈,缠到第三圈,手忽然停了。
“咦。”
我凑过去:“怎么了?”
他两根指头探进伞骨缝里,拈出一张折成四方的纸条。纸色发暗,像浸过什么东西。他没急着展开,先把纸条递到我眼前。
一股淡淡的、甜腥的味。
“是血。”他说。
我后背的汗毛又立了起来。他这才把纸条展开,上面一行暗红色的字,笔画歪歪扭扭,像是写字的人当时连手都握不拢:他说,我是自己愿意的。
屋里那点刚散下去的凉气,又顺着脚踝爬了上来。
“‘他说’。”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发干,“不是‘我想’,是‘他说’她是被人逼着写下这句话的。”
付寒星抬眼看我,琥珀色的眼睛里,头一回露出点别的东西,像是重新打量我。
“她上吊,定性是自杀。”他把纸条重新折好,“可一个真想死的人,不会写‘他说我是自己愿意的’。”
“张敬山。”我盯着他,“就是她喊的那个张敬山,对不对?”
他没点头,也没摇头,只把纸条收进贴肉的口袋。
“陈述。”他忽然叫我的名字。
我心里咯噔一下。我从没跟他报过名。
“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她刚才,满屋子只找你一个人说话。”付寒星拎起黑伞,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两秒,“这屋里前后三拨租客,她一个都没理。你进门不到两个时辰,她就开口问你。”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有些东西,你一搭腔,就算认识了。”他往门口走,“普通人她碰不见,也懒得碰。她偏偏找上你,你自己琢磨琢磨,这是为什么。”
我下意识想起吴长贵那句没说完的话:“你八字硬,你妈当年……”
想起我妈走的那年,病房护士私下跟护工嘀咕,说这孩子眼睛干净,能瞧见些大人瞧不见的东西,让我晚上别乱走。那时我只当是大人吓唬小孩。
“哎——”我追到门口,“你去哪儿?她呢?她见着孩子了吗?”
“见不见得着,要看明天。”他手按在门把上,顿了顿,“你今晚跟她对过话,还应了她的话头。这根线,算是系上了,解不开。”
“我那不算应!我就问了句加——”后半句我自己咽了回去,“……反正我没应。”
“最好没有。”他拉开门,楼道里的声控灯应声亮了一层。
他在门口停了一步,没回头。
“明天下午四点,临江实验小学正门。”他说,“她要去看孩子最后一眼,缺个在场的人。你要是不来——”
他没把话说完,只留下五个字,顺着穿堂风飘进黑楼道里:“这活儿,没完。”
门带上了。我低头看看手里裂成蜘蛛网的手机,又抬头看看那根安安静静的房梁。袜筒里那两张票子硌着小腿肚,一阵一阵发慌。
我在床边站了很久,最后摸出那台碎屏手机,按亮。屏幕裂得厉害,好歹还能亮。
我在备忘录里,一个字一个字,敲下了今晚唯一记住的人名。
张敬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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