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伞到底借给谁了?”
从桥洞回来的路上,我追着付寒星问了一路。
他就是不答。
“你到底是什么人?这些本事谁教你的?你家里人呢?”我开始换个问法。
夜风把桥头烧剩的纸钱灰卷起来,在路灯底下打了个旋儿。
付寒星撑着那把黑伞走在前头,白发被灯照得一根一根分明。
走了很久,他才突然丢下一句:“你不会想知道的。”
我还想再缠问,他却突然停下脚,回头看向我,那双向来没什么波澜的眼睛里,头一回有了点别的东西,不像拒绝,倒像在提醒我前头是个坑。
“知道我的过去,”他说,“没什么好下场。”
我张大了嘴,因为那种似曾相识——“你...难道你是......”
没错,是他......
十二年前,我十四岁,在县城一中念初二。
那年九月,班里转来个新生。
县城不大,谁家什么底细,半条街都门儿清。
转学来的外乡人本来就扎眼,何况来的是这么一位。
那天早读,班主任领着人进教室,原本闹成蛤蟆坑的屋子,一下子静了。
新生很瘦,很白,头发也是白的,不是少年白那种夹杂几根,是满头满脸的白,连眉毛、睫毛都是白的,像从年画上走错了片场。
他一抬眼,靠窗那排女生齐齐抽了口凉气,那眼珠子不是黑的,是浅浅的黄褐色,太阳照进去,亮得像猫。
“我叫付寒星。”他报了名字,声音不大,“付,是付出的付。”
底下不知谁先“嗤”了一声,接着是压不住的窃窃私语:
“是老外吗?”
“白化病吧?”
“怪瘆人的……”
后排有人捏着嗓子,拖着长音学他,“呦,怪——物——”
这引来了全班一起哄笑。
“安静。”班主任拍了两下桌子,随后皱着眉头指向最后一排的角落,“你先去那里坐一下吧。”
那是,紧挨垃圾桶的位置,那张桌空了半学期,没人愿意坐。
他没争辩,也没低头,走过去,坐下,把书包挂好,掏出课本。
自始至终,他的脊背挺得笔直。
就是从那天起,我注意到了这个人。也是从那时起,整个年级,不,整所学校,没人不认识他的。
“白毛鬼”、“洋鬼子”、“丧门星”,外号一筐一筐往他头上扣。
有人说他生下来克死了爹,又克死了妈;有人说半夜看见他在操场上对着空气说话;还有人赌咒发誓,说跟他对视一眼,回去倒了三天霉。
这些话没一句有凭据,可在半大孩子堆里,没凭据的话,跑得比风还快。
他一个朋友也没有。
课间别人打球、跳皮筋、挤在走廊上闹,他就坐在角落靠窗的位置看书,一本接一本,看得很慢,像那书里藏着什么东西,只有他翻得到。
下雨天最明显,别人三五个人挤一把伞,笑骂着冲过操场,他永远一个人走在最后,淋着,也不跑,好像跑起来就会弄丢什么。
有一回几个男生把他的课本扔进花坛,他蹲在泥里一页一页捡,周围围了一圈人看,没有一个人伸手。
我也在那圈人里。
有几次我抱着作业本从二班门口过,太阳光正好打在他那头白发上,白得晃眼。
他抬过一次头,我们的视线在走廊上撞了一下,他没躲,也没笑,就那么平平地看着我。
是我先把目光挪开的。
那是我头一回在他面前低头。不是最后一回。
事情闹大,是在一周之后。
校霸张虎,是个初三留了两级的人物,十七了,胳膊比我腿还粗,手底下常年跟着三四个跟班。
周五下午最后一节课的铃刚响,我去车棚推自行车,就看见二班门口围了个里三层外三层。
我本来不想凑这个热闹。真的。可人堆里传来“砰”的一声闷响,接着是哄笑。我的脚,就自己停了。
我把自行车支在墙根,绕到人群最外圈,踮着脚往里看去。
只见张虎把付寒星堵在墙根,几乎把他人整个罩在底下。
“再说一遍。”张虎揪着他的校服领子,他将付寒星从墙上揪起来,又搡回去,“你那天,跟老子说什么来着?”
付寒星的后脑勺磕在砖墙上,发出一声闷响。他没看张虎,嘴唇抿成一条线。
“我问你话呢!”张虎扇了他后脑勺一下,不重,侮辱性拉满,“你说我背后跟着东西?什么东西?啊?”
周围一片起哄:“快说啊!”“白毛鬼又看见鬼喽!”
我站在最外圈,手心全是汗。往里挤,不难。喊一声“老师来了”,也不难。
可我一样都没做。
那会儿我个子矮,穿着表哥传下来的旧校服,口袋里连买瓶汽水的钱都没有。
我太清楚张虎这种人了,他收拾一个人和收拾十个人,没什么分别。
我站在人堆里,跟所有围观的人一样,把自己藏进“大家”这两个字里。
后来很多年,我都记得那天的自己。
墙根底下,付寒星被搡得晃了一下,又站稳了,他的右手一直紧紧攥着,好像在保护着什么。
后来我才知道,那是一节旧红绳,他妈妈留下的东西,是他全身上下唯,一件像样的念想。
“说话!”张虎去掰他的手,“攥的什么?拿出来!”
付寒星死死攥着,终于抬眼。
他没看张虎的脸。
他的目光越过张虎的肩膀,落在对方身后的地上,瞳孔一点点缩紧,脸色白得跟头发一个颜色。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张虎身后的水泥地,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可付寒星看得清清楚楚。他喉结动了一下,开口,声音发哑,却很稳:“张虎。周末,别去河边。”
起哄声卡了一下。
张虎愣了两秒,恼羞成怒:“你他妈咒我?”
“你背后,”付寒星的视线钉在那片空地上,一个字一个字地说,“跟着一串脚印。湿的。从河边,一直跟到了这儿。”
人群“嗡”地炸了,有人下意识低头看自己脚边,又强撑着笑出声来。
张虎的脸涨成猪肝色,他一把掰开付寒星的手指,把那截旧红绳从他兜里拽出来,当着满操场的人,两只手一用力。
“啪。”
红绳断了。
付寒星脸上那点血色,跟着这声轻响,一起褪了个干净。
“装神弄鬼。”张虎把断绳摔在他脸上,又一脚踩进泥里,拿鞋底捻了捻,“周六下午,东河河滩。你不是能看见吗?来,当着河神的面,给老子好好看看。你要是不来——”
他揪住付寒星的校服,把人重新按回墙上,一字一顿:“我以后见你一次,打你一次。”
放学的人潮从他们身边绕着走,没有一个人停下来。
张虎骂骂咧咧带着人走了,付寒星还保持着被按在墙上的姿势,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低下头,看着自己空空的手。
只有我看见,他被按在墙上的那十几秒里,自始至终,没有看张虎一眼。
他那双猫一样的眼睛一眨不眨,死死盯着张虎身后,那串谁也看不见的、还在往下滴水的脚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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