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毒水味。
不是家里该有的味道。
江寒是被这股味呛醒的。
先钻进鼻腔的是一股凉飕飕的、带点甜腥的气息,像医院走廊。他在那股味里躺了太久,久到以为这辈子就它了。
然后是光。
白晃晃的,从窗帘缝里挤进来,在他眼皮上烫了一下。他想抬手挡,胳膊一抬,"咚"地撞在床头角上。
鼻血跟着下来,一滴,砸在床头柜那摞课本上。
他睁眼。
不是白墙。不是输液架。不是那个他看了十二年、数着格子掉漆的天花板。
是自己家。十平米的小屋,墙皮发黄,墙角挂着去年的蜘蛛网。
窗帘是奶奶用旧床单改的,洗得发白,风一吹就鼓一下。
窗外蝉鸣震天,"嘶——嘶——",像谁在拿锯子来回拉。
他低头看手。
年轻的。瘦,但骨节是紧的。手背上没有留置针贴过的胶痕,没有因为长期不动而打皱的皮肤。
他翻过手,看掌纹——生命线那里有道小岔,和他记了十几年的位置一模一样。
他摸自己的脸。还有点婴儿肥。
墙上挂着一本撕页日历,红色马克笔圈着一行字:8月29日,开学前三天。
江寒盯着那行字,盯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蝉都像换了一茬。
他不是在做梦。做梦不会这么疼——鼻子还在流,额头撞的那个包一跳一跳,像有人在里面敲小鼓。
他猛地掀开被子。
被子是旧棉的,沉,带着一股太阳晒过的味道。
他踩在水泥地上,光着脚。
地上很凉,凉得他从后脊梁骨打了个哆嗦。
弟弟在里侧那张床。两张床之间隔了不到一米。
弟弟江屿缩在被子里,只露出半个后脑勺,头发又硬又翘,像这个年纪男孩该有的样子。被子随着呼吸一鼓一鼓。
江寒站在那张床边,没敢动。
他伸出手,又缩回来。再伸出去。
两根手指,轻轻按在江屿的颈侧。
皮肤是温的。
他的手指开始抖。脖颈的那根血管在他指腹底下跳,一下,一下,稳稳的,是活着的那种跳。
江寒的腿一软,顺着床沿滑下去,坐在了水泥地上。
他没哭。他只是坐着,手还搭在弟弟床边,像一个溺水的人终于抓住了一块木板。
十二年。
他在那个白房间里躺了十二年。
听护士半夜换班时压低的笑,听护工把他的轮椅推来推去,听奶奶把粥热了又热、最后叹一口气端走,听弟弟从变声期的公鸭嗓,长成后来每次来都隔着玻璃给他读报纸、读着读着就哭的青年。
他以为自己会烂在那张床上。
他甚至记得最后那点意识消失前,窗外,也是这个蝉声。
"大孙子?"
厨房方向传来一声咳,接着是奶奶的声音,带着点迷迷糊糊的疑惑:"你起来啦,咋光着脚?"
江寒猛地回神。
他手忙脚乱从地上爬起来,在床边摸到一双塑料拖鞋,趿拉着走到卫生间。
那块裂了纹的镜子里,站着个瘦得有点脱相的少年。眉毛浓,眼下一圈青黑——那是以前熬夜打游戏熬的,不是病房里那种。鼻尖还挂着一点血。
他拧开水龙头。水哗地冲下来,他掬起一把扑在脸上。
凉的。
他抬头,镜子里那双眼睛也看着他。不是那双在病房里睁都睁不开的、浑浊的眼睛。是他的。十七岁的。还没被踩碎过的。
他对镜子里的人咧了一下嘴,露出一点白牙。
"江寒。"他听见自己说,"你回来了。"
他没急着出去,扒着窗户往下看。
楼下是个老旧的居民院,水泥地裂了缝,缝里钻出几丛狗尾巴草。
对门的王大爷光着膀子坐在竹椅上摇蒲扇,收音机咿咿呀呀唱着他听了十几年的戏曲。
三楼那家晒的被单被风掀起来,哗哗响。
远处马路上有自行车铃叮铃叮铃过去,混着卖冰棍的吆喝。
是八月末的青山市。热得发黏,柏油路在太阳底下泛着光。
不是医院窗外那个永远灰扑扑的、连树影都不动的天。
江寒趴在窗台上,让热风把自己额头上的汗吹凉。他看了很久,久到楼下王大爷都换了一次茶叶。
他知道自己该干点什么。
可他就想这么看一会儿。就一会儿。
厨房那边又咳了一声。他甩甩手上的水,走过去。
奶奶正站在灶台前,背比他记忆里弯得更厉害,花白的头发用一根黑卡子别着。锅里煮着小米粥,咕嘟咕嘟冒泡,葱花香油味混着蒸汽扑了他一脸。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奶奶回头看他,眼睛眯成一条缝,"你个懒鬼,平时不睡到十点不挪窝。"
江寒站在厨房门口,喉咙堵得厉害。
他张了张嘴。
"……奶。"
"哎。"奶奶应得脆生生,手里勺子没停,"去,把那盘咸菜端桌上。你弟还没起?"
"起了。"江寒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哑,"我去叫他。"
"嗯。"奶奶又应了一声,忽然像想起什么,回头看他,"你鼻子咋了?"
江寒一摸,鼻血蹭到了上唇。
他咧嘴笑了一下:"磕床角了。"
"多大个人了还磕床角。"奶奶嘴上埋怨,手已经在围裙上擦,转身去给他找毛巾,"来来来,仰着头。"
江寒仰起头。
毛巾是热的,带着肥皂味。奶奶的手在他额头上按了按,比他记忆里瘦,骨头硌手。
他忽然想起前世最后那段日子,奶奶已经认不出他了。她坐在他床边,对着窗外说:"我家大孙子,该上高中了吧。"
那时候他连眼皮都动不了。
现在他站在这里,闻着小米粥和咸菜的味道,奶奶的手就在他额头上。
"想啥呢?"奶奶拍了他一下,"愣着。"
"没。"江寒低头,把那盘咸菜端起来,"我去叫我弟。"
他走回小屋。
江屿已经迷迷糊糊坐起来了,头发翘得像个鸟窝,揉着眼睛:"哥,早饭吃啥?"
"小米粥。"江寒说。
"哦。"江屿又要倒回去。
江寒伸手,在他后脑勺上按了一下。
不重。就一下。
江屿抬头看他:"咋了?"
"没事。"江寒说,"快点起,凉了。"
他转身走出小屋,回到自己那张床前,坐下。
床头柜上,那摞高一课本的最上面,用铅笔写着他的名字:江寒。
十七岁的笔迹,歪歪扭扭,最后那一横拖得很长。
他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做了一件十二年里,他在那间白病房里想了无数次、却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的事。
他拉开抽屉,拿出那台用了三年的旧笔记本电脑。风扇嗡嗡响,屏幕上有一道裂纹。他按了开机键,等了足足半分钟,屏幕才亮。
电脑桌面上乱七八糟,是他以前下的游戏、浏览器书签、一个没写完的暑假作业文档。
他新建了一个空白文档。
光标在左上角一闪一闪。
他把手放在键盘上。
停了几秒。
然后,一个字一个字地敲下去。
反校园暴力。
五个字。
他盯着屏幕上这五个字,手指悬在回车键上方,没按。
窗外蝉还在叫。
厨房里奶奶在念叨"这孩子今天咋回事"。
弟弟在屋里打了个哈欠,下床时拖鞋在地上啪嗒啪嗒响。
一切都很吵,又很安静。
江寒看着那五个字,慢慢握紧了拳。
这一次,他不打算再像上一世那样,低着头,从那条走廊上走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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