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那五个字,江寒到底没按回车。
他盯着光标闪了半天,最后把文档关了,没存。
奶奶在外面喊他收拾书包,他应了一声,把电脑塞回抽屉。
不是现在。
字打在屏幕上没用,得让该看见的人看见。
吃完午饭,他跟奶奶说去学校看分班榜。奶奶"哦"了一声,又补一句"早去早回"。
他推出那辆二八大杠,链条锈得吱呀响,骑起来一颠一颠的。
八月底的日头毒得很。柏油路被晒得发软,轮胎碾过去能拉出一点印子。风是热的,扑在脸上像谁拿热毛巾往你身上糊。
路边梧桐的叶子都蔫了,蝉藏在树冠里扯着嗓子叫,叫得人心里发躁。
青川高中的校门开着。暑假里提前返校打扫的高一新生三三两两,拎着水桶、拖把往教学楼走。
江寒把车往车棚一锁,没去办公楼那边看榜,绕到了后门。
后门那排小卖部还在。老板是个秃了顶的胖子,趴在柜台上打盹,收音机放着咿咿呀呀的戏曲。货架上还是五毛钱一袋的辣条,印着花里胡哨的包装。
江寒站在门口看了一眼,没进去。
他不是嘴馋。
他是来确认一件事。
确认这条走廊,真的还和他记忆里一模一样。
他推开后门。
铁门"吱呀"一声。
走廊里很空,水泥地扫过,还留着水印。窗户开着,风吹得窗帘一鼓一鼓。楼下有人在拖地,拖把撞在楼梯扶手上,"哐"地响一下。
然后他听见那个声音。
"脱。"
从走廊尽头的器材室那边飘过来,不高,但很清楚。
江寒的脚钉在了原地。
他认得这个声音。
器材室的门半掩着。他放轻脚步走过去,站在拐角,探头。
墙角缩着一个男孩。
校服领口被撕开一道口子,露出瘦得发青的锁骨。男孩蹲在地上,两只手死死抱着一个没拆封的冷饭团,指节都白了。他对面站着三个人。
领头那个最高,穿一身名牌运动服,脚上一双白球鞋,干干净净,和这个乱糟糟的器材室格格不入。他一脚踩在那男孩抱着饭团的手上,慢慢碾。
"我让你把钱交出来。"领头的说,声音懒洋洋的,像在逗一条狗,"听不懂?"
男孩咬着牙,不说话。饭团被他压在胸口,塑料包装被挤得咔咔响。
旁边一个瘦高个往手心啐了口唾沫,搓了搓,蹲下来拍男孩的脸:"沈星,天磊哥跟你说话呢,你聋啊?"
江寒的呼吸停了半拍。
沈星。
这个名字他太熟了。
前世,他在那条走廊上,也是这天,也是这个时候,听见了一样的声音。他那时候刚升高一,个子矮,胆子更小。他抱着书包,低着头,从器材室门口走了过去。
和那天所有路过的人一样。
他甚至记得自己当时的想法:别看见我,别叫住我,快走。
后来呢。
后来他听说,那个叫沈星的男生,从教学楼上跳了下去。
他在病床上躺到第十二年的时候,弟弟江屿来给他读报纸,读到一条"青川高中学生跳楼"的简讯,声音越来越小。他那时候睁着眼,却动不了。他只能听着弟弟把那张报纸折起来,偷偷抹眼泪。
他一直记得那个饭团的味道。
不是他吃过。是他想象过。一个被踩着手、抱着冷饭团的人,最后连饭团都没能咬一口。
前世他从这条走廊走过去的时候,走廊尽头的窗也是开着的,风把窗帘吹得一鼓一鼓。
他那时候书包带子勒得肩膀疼,眼睛盯着自己的鞋尖,数着地砖往前走。一块,两块,三块。他不敢快,也不敢慢。快了像在逃,慢了像在挑衅。
他就那样走过去了。
器材室里那声"脱",他一直记了十二年。在病床上的无数个夜里,他想,如果那天他抬头看一眼,或者停下来问一句"怎么了",沈星是不是就不会从楼上跳下去。
这个问题他在心里问了自己十二年。
现在他知道答案了。
不会。
光他一个人抬头没用。该抬头的人太多了。
但他可以从自己开始。
"天磊哥问你话呢。"瘦高个又拍了一下沈星的脸,"给钱。"
赵天磊。
江寒在心里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就是这双白球鞋,就是这张嘴。十二年后把他从楼顶推下去的人,现在就站在他三步之外,正踩在另一个孩子的手上,还不知道自己将来的下场。
江寒站在拐角。
他的手伸进兜里,摸出手机。
手机还是那台旧的,壳子磨得发白。他按亮屏幕,点开录音,红点一下一下跳。
他没有立刻冲出去。
他先看了一眼赵天磊的鞋,又看了一眼沈星被踩得发青的那只手,最后看了一眼那个往手心啐唾沫的瘦高个——周子豪。
他把这些都记下来。
像十二年来他在病床上,把每一个人的脸都在脑子里刻下来那样。
然后他迈步,从拐角走出去。
"哎。"
他开口。声音不大,但器材室里一下静了。
赵天磊回头。
他本来是不耐烦的,看到门口站着个瘦高个的新生,眉毛挑了一下:"你谁?"
江寒没回答。他站在走廊里,手垂在身侧,手机还在录。
他看着赵天磊的眼睛。
"你踩他手了。"江寒说。
器材室里安静了两秒。
周子豪先反应过来,笑出了声:"哟,哪来的愣头青?"他转头冲赵天磊挤眼睛,"天磊哥,这小子怕不是没睡醒。"
赵天磊没笑。
他慢慢地把脚从沈星手上抬起来,站直,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他上下打量江寒,像在看一只自己送上门的耗子。
"你录我?"
他看见了。
江寒垂在身侧的那只手,手机屏幕朝上,录音的红点一闪一闪。
赵天磊的脸沉下来。
"把手机给我。"
江寒没动。
赵天磊往前走了两步。他比江寒高半个头,影子压过来,把江寒整个人罩在底下。周子豪在旁边抱臂看着,另一个叫孙浩的靠在门框上,笑嘻嘻地嗑着刚从沈星身上摸出来的几块钱。
"我再说一遍。"赵天磊的声音压得很低,"手机,给我。"
江寒抬起眼。
他看着赵天磊,忽然笑了一下。
很淡。
赵天磊被他笑得一愣。
就在这一愣的功夫,江寒做了一件赵天磊没想到的事,他没有把手机递过去,也没有把手机揣回兜里。他把手腕转了个方向,让屏幕正对着赵天磊,红点跳得更明显。
"你刚才说的每一句话。"江寒说,声音轻得像在唠家常,"都会回来找你。"
赵天磊的脸彻底挂不住了。
"操。"
他一把扑上来,去抢江寒手里的手机。江寒往后一仰,后背重重撞在走廊墙上,震得他后背发麻。手机还在他手里。赵天磊的两只手死死攥住他的手腕,往自己这边掰。
"松手!"
江寒不松。
两个人在走廊上较上了劲。江寒比赵天磊矮半头,瘦,但他这具身体里装着一个躺了十二年的人,他比谁都知道什么叫"攥住一样东西不放"。
手机屏幕亮着。
红点一下,一下,还在跳。
沈星蹲在墙角,仰着头看这两个扭在一起的人,嘴张着,忘了合上。
周子豪也不笑了。
赵天磊咬着牙,使劲一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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