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学校出来,太阳已经偏西。
江寒一只手扶着车把,另一只手捂着嘴角。风一吹,嘴角那道口子就抽一下疼。他蹬得不快,二八大杠的链条还是吱呀吱呀响,和早上来的时候一样。
路过院门口那间药铺,他下了车。
药铺老板是个戴老花镜的老头,抬头看他一眼,从抽屉里摸出一板创可贴扔柜台上:"打架了?"
"嗯。"江寒没否认。
"年轻人,下手没轻没重。"老头给他指了指水龙头,"自己洗。"
江寒就着水龙头冲了冲嘴角。水一沾伤口,疼得他嘴角一抽。他对着药铺那块掉漆的镜子看了看,创可贴是肉色的,贴上去不显眼,但颧骨上那块青已经开始泛紫。他摸了摸,疼得龇牙。
付了钱,他推车进院。
刚进楼道,他就听见了那个声音。
咳。
不是一声,是一阵。压着、闷着,从厨房那个方向一声接一声传过来,到最后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
江寒的脚在楼梯口顿住了。
这个咳嗽声他太熟了。
前世他在病床上,隔着电话听弟弟说过无数次。奶奶后来肺不好,一到换季就咳,咳得整宿睡不着。江寒那时候躺着,动不了,只能听着弟弟在电话那头等奶奶咳完,再小声说"哥,奶没事"。
他一步一步上了楼。
门没锁,虚掩着。他推门进去,厨房的门也开着,油烟机嗡嗡响。奶奶站在灶台前,背比他记忆里弯得更厉害。她一只手扶着灶台,一只手捂着嘴,肩膀一耸一耸地咳。花白的头发用那根黑卡子别着,有一缕散下来,贴在汗湿的脖子上。
江寒站在厨房门口。
他没进去。
他就那么站着,看了很久。
他想起最后一次见奶奶。那是他躺到第十年的时候。奶奶已经认不出人了。她被护工推进他的病房,坐在他床边,对着窗外说:"我家大孙子,该上高中了吧。"那时候她还没这么瘦,头发也还没全白。
而现在,她就站在他面前,活生生地站着,还在给他做饭。
他把车钥匙在手里攥了一下,又松开。
"奶。"他开口。
奶奶吓了一跳,回过头来。
"你个死小子,进门不吭声。"她捂着嘴,又咳了两声,"站那儿干嘛?洗手去,饭马上好。"
江寒走过去,从她手里接过锅铲。
奶奶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他:"今天这是怎么了?早上就邪门。"她眯着眼看他,目光忽然落在他嘴角那块创可贴上,"你嘴怎么了?"
"磕的。"江寒说。
"又磕?"奶奶不信,"早上磕床角,下午磕哪儿了?"她伸手要拉他脸看,江寒偏头躲了一下。奶奶更怀疑了,"是不是跟人打架了?"
"真没有。"江寒把菜翻了个面,"放学跑太快,撞门框上了。"
"你那门是跟你有仇是吧。"奶奶嘟囔着,也没再追问,转身去端汤,"洗手去,叫你弟吃饭。"
晚饭很简单。一盘西红柿炒鸡蛋,一碟咸菜,一盆疙瘩汤。江屿早就坐在桌边了,手里攥着筷子,看见江寒嘴角那块创可贴,眼睛瞪圆了:"哥,你脸咋了?"
"磕门框上了。"
"哦。"江屿信了,又低下头扒饭。扒了两口,他忽然抬头,"哥,咱们班今天分了,我跟你一个学校。"
他嘴里还嚼着馒头,腮帮子鼓得圆圆的,像一只囤粮的松鼠。江寒看着弟弟这张脸,伸手把他嘴角沾的一粒饭拈下来。
江寒盛汤的手停了一下。
"哪个学校?"
"青川啊。"江屿理所当然地说,"你不就在青川上的?"
江寒"嗯"了一声,把汤放在弟弟面前。
前世不是这样的。
前世他被赵天磊他们欺负得狠了,家里托了关系,给他转去了城西一所三流高中。本以为离青川远了就没事,结果他还是像个没魂的人,转过去第三年,他从教学楼顶下来了。他到死都没弄明白,是那所高中害了他,还是他自己早就烂透了。
这一世,他不转了。
他要留在青川。留在赵天磊他们眼皮子底下。他们从哪儿开始毁他,他就从哪儿把场子找回来。
"想啥呢?"奶奶把一个馒头塞他手里,"吃饭。"
江寒接过馒头,咬了一口。馒头是热的,面发得有点酸,是奶奶惯常的手艺。他嚼着,喉咙里却像堵了什么。
"奶。"他开口,"你最近是不是又咳得厉害?"
"老毛病。"奶奶不在意地摆手,"年纪大了,都这样。"
"明天我陪你去医院看看。"
"看啥看,浪费钱。"奶奶立刻瞪他,"我这身子骨硬朗着呢。你把书读好就行。"
江寒没接话。
他知道劝不动。前世他劝过,用眼睛劝过,他躺在病床上,奶奶来的时候他多想说一句"你去看看肺",可他张不开嘴。
吃完饭,江屿去写作业。奶奶在厨房收拾。江寒坐在小书桌前,拉开抽屉找创可贴——刚才那张他撕了重新贴。
抽屉里堆着乱七八糟的东西:旧电池、断了的自动铅笔、弟弟的作业本。
他翻了翻,翻出江屿的数学作业本。
翻开,是江屿歪歪扭扭的字。但比他记忆里的,要工整。
前世他在病床上的最后几年,弟弟已经不怎么给他读作业了。江屿后来没考上大学,早早出来打工,在电话里跟他说"哥没事,我供家里"。那时候江寒在病床上躺着,连一句"对不起"都没说出口。
他看着作业本上那一行一行字,手指在纸页上停了很久。
这一世,江屿的字还是工整的。他还没来得及把弟弟的人生也一起毁了。
江寒轻轻合上作业本。
他做了今天晚上第二个决定,不,是他重生以来,第一个真正的决定。
不转走。
留在青川。
奶奶在外面叫他:"大孙子,你那头发长了,明天奶奶带你去剪剪。"
"哎。"江寒应了一声。
他从抽屉里翻出一个新作业本,撕了两页纸,拧亮台灯。
台灯是那种十几瓦的黄灯泡,光晕黄黄的,照着桌面。他捏着笔,在第一张纸的最上面写了两个字:仇人。
笔尖顿了一下。
然后他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往下写。赵天磊。周子豪。孙浩。陈飞。还有那些他还没见到、但迟早要见的,收了钱的班主任,校门口那辆黑车,电话里没露脸的声音。
写完第一张,他翻过来,在第二张纸上也写了两个字。
他写得很慢。
写完,他把两张纸并排放在台灯底下,看了很久。
一张上,是他要让他们付出代价的人。
另一张上,是他这一世,拼了命也要护住的人。
奶奶。江屿。
他盯着那两个名字,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楼下有人在喊孩子回家吃饭,电视机的声音从谁家窗户里飘出来,唱着听不懂的戏。
江寒把两张纸折起来,叠成很小的方块,塞进了贴身的口袋。
他吹了台灯。
黑暗里,他睁着眼,听着隔壁房间弟弟写作业的沙沙声,听着奶奶又一阵压着的咳嗽。
他在心里说了一句:
都还在。
都还来得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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