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天磊咬着牙,使劲一拽。
江寒的手没攥住。
手机脱了手,在空中翻了个个儿,屏幕朝天。江寒眼睁睁看着它往下坠——他甚至看清了屏幕上那个跳个不停的红点,看清了裂纹从右上角"咔"地爬出来,像一条蛇顺着玻璃游走。
"啪。"
手机砸在水泥地上,弹了一下,又落。屏幕整块碎成蛛网,后盖飞出去,电池从槽里滑出来,滚到了墙角。
赵天磊喘着粗气,还没站稳,一拳头就砸了过来。
这一拳没留情。
江寒偏头慢了半拍,拳头擦着颧骨过去,砸在嘴角上。他听见自己耳朵里"嗡"的一声,像谁在脑袋里敲了口钟。腥甜的味道一下涌上来,他抿了一下嘴,血顺着下巴滴到校服领子上。
他没躲。
也没还手。
他就站在那儿,让那一拳砸完,然后抬起眼睛,看着赵天磊。
赵天磊被他看得心里发毛。
江寒那眼神不对。不是害怕,不是愤怒,也不是挨了打之后的那种懵。那眼神很静,静得像在看一个已经躺在棺材里的人——只等钉钉子。
"打完了?"
江寒开口。声音很轻,嘴角还在流血。
赵天磊愣了一下,紧接着火更大。他扬手还要打,手腕被孙浩从后面死死抱住。
"磊哥!磊哥!"孙浩急得压着嗓子,"别!你听——"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不是一个人,是两个人,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咔、咔、咔",越来越近。还有女老师说话的声音,听不清说什么,但调子是学校里那种特有的、拖着长音的客气。
赵天磊的手停在半空。
他咬着牙,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碎成蛛网的手机,又看了一眼江寒。江寒嘴角挂着血,居然还在笑。
"行。"赵天磊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行啊你。"
他往后退了半步,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落在江寒脚边。
"小子,你等着。"
"青川高中就这么大。我看你能躲到哪天。"
他一挥手,周子豪和孙浩跟上。三个人绕过器材室,从另一头的楼梯口下去了。周子豪临走还回头看了江寒一眼,眼神里有点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怕,更像是看一个马上要倒霉的人,替他可惜。
走廊一下空了。
风从窗户灌进来,吹得窗帘啪啪响。楼下拖地的人也走了,拖把撞扶手的声音没了。整个走廊只剩江寒自己的呼吸,和墙角那个还在发抖的男孩。
江寒没动。
他先在原地站了三秒,等耳朵里那阵"嗡嗡"的回声退下去。然后他才慢慢蹲下身,把地上那一堆手机残骸一块一块捡起来。
屏幕、电池、后盖、卡托。
都碎了。主板从缝隙里露出来,芯片上还沾着他刚才滴的血。
他把这些东西小心地叠在一起,揣进校服兜里。硬邦邦的,硌着胯骨。碎玻璃的边角隔着布扎他,他没躲。这点疼和嘴角上那一下比起来,什么都不是。他甚至有点高兴,手机碎得越彻底,赵天磊就越以为自己赢了。
"喂。"
一个声音从墙角传过来。还有点抖。
"你……你录他干嘛?"
沈星还蹲在那儿。他刚才被踩过的那只手肿了,手腕红了一圈。那个冷饭团被他压在胸口,塑料包装已经被汗浸得发软。他抬头看江寒,眼睛瞪得很大,像在看一只从动物园跑出来的老虎。
"你不要命了?"沈星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怕赵天磊还没走远,"赵天磊他爸——他爸跟校长熟。你录他,他回头能让你退学。"
江寒蹲在地上,没立刻答。
他把最后一块碎玻璃从地上拈起来,弹掉上面的灰。
手机是碎了。
但手机摔碎的那一瞬间,他的拇指正好按在屏幕上,不是按在"停止",是按在那个他昨晚就选好的"分享"按钮上。分享给谁,他昨晚就填好了。
发送的"嗖"声很轻,混在手机砸地的那声"啪"里,谁都没听见。
包括赵天磊。
那段录音,此刻已经躺在另一个地方了。
江寒从兜里掏出那张被他掰下来的SIM卡托,看了一眼,又揣回去。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你刚才,"沈星还在追问,"你把录音发哪了?"
江寒低头看他。
阳光从走廊窗户斜进来,在沈星脸上切出一半亮一半暗。这男孩瘦得下巴尖尖,校服领口撕烂了,眼里全是没散的怕。江寒看着他,忽然想起前世弟弟给他读报纸时,声音越来越小的样子。
那封举报信。
前世沈星从教学楼上跳下去之前,做过最后一件事,他把自己被霸凌的所有证据、录音、写了三年的日记本,打包成一个附件,发到了一个邮箱。
那个邮箱是他从一个贴吧帖子里看来的,说是"专门收校园暴力举报的记者"。
邮件石沉大海。
三天后,沈星从教学楼顶下来了。
那封邮件后来被警察调出来,贴在新闻里。江寒在病床上睁着眼,听弟弟念出那串邮箱前缀,前四个字母是s h e n,后面跟着一串数字。他记了十二年。
"是我的邮箱。"江寒说。
沈星一愣:"你的?"
"嗯。"江寒把兜⾥那堆手机残骸又按了按,"以后有人想往这个邮箱发东西,发的都会到我这儿。"
沈星张着嘴,半天没明白过来。
他不明白。他现在还不知道,再过几个月,自己会在一个深夜,把同样一份录音、同样一封举报信,发到同一个地方。前世那份东西没人收,这一次,有人替他收着。
江寒没解释。
他只是伸出手,把沈星从墙角拉了起来。沈星的手很凉,肿着。江寒拉他的时候,刻意避开了他那只被踩过的手。
"能走吗?"江寒问。
"能……能。"沈星踉跄了一下,站稳,"那个,你……"
他指了指江寒还在流血的嘴角。
江寒抬手擦了一下,看了一眼手背上的血。
"没事。"他说。
"怎么没事啊!"沈星急了,声音又拔高一点,赶紧又压回去,"你嘴角都破了!你得去校医室!"
江寒看着他这副又怕又急的样子,忽然笑了一下。
"你叫沈星,对吧?"他说。
沈星一愣:"你怎么知道我名字?"
江寒没答。
他从沈星胸口那张被汗浸透的冷饭团上移开视线,看向走廊尽头,那里阳光正好,落在水泥地上,把裂缝都照得清清楚楚。
"沈星。"江寒说,"以后跟着我。"
沈星眨了眨眼。
"啊?"
"跟着我。"江寒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没人再敢踩你的手。"
走廊里安静了两秒。
沈星站在那儿,手还肿着,校服还撕着,脸上还挂着刚才吓出来的眼泪。他看着江寒,像没听懂这句话,又像听懂了但不敢信。
"你……你还没告诉我,"沈星咽了口口水,"你刚才那个邮箱,到底是哪来的?"
江寒把手从兜里抽出来。
兜里那堆碎硌着他的胯骨,提醒他刚才那一下有多狠。
他看着沈星,嘴角还挂着血,却弯了一下。
"一个迟早要用上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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