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毒水的味道像一层浸了冰水的塑料膜,死死糊在鼻腔里,闷得人胸腔发沉。
我躺在锈迹斑驳的病床上,辗转反侧,后背的病号服早被一层黏腻冷汗浸透,贴在皮肤上,又凉又痒。墙上老旧荧光灯忽明忽暗,电流持续发出嗡鸣的低响,像有无数细碎的东西躲在灯管缝隙里低声絮叨。床头柜那只廉价电子钟已经停了三个小时,屏幕死死定格在凌晨三点零七分。
陈玄道长临走前反复叮嘱我的话,此刻又在脑子里反复打转:凌晨三点是阴阳交割的时辰,这副特制墨镜千万不能摘,镜片能隔开两界的屏障,一旦露眼,那些藏在阴影里的东西,便会毫无遮挡地撞进视线。
我抬手摸了摸镜架,塑料边框被我磨得光滑。十七岁那场突如其来的高烧,是一切噩梦的开端。思绪像碎掉的玻璃碴,不受控制地往记忆深处钻,一段段破碎画面在眼前反复闪回。课堂上骤然倒地的眩晕、持续数日不退的滚烫体温、医院惨白长廊里穿梭的朦胧黑影,当年所有仪器检查全部正常,医生只能束手无策地看着我昏睡,醒来后第一眼,就看见走廊墙根下裹着黑烟的人影。
从那天起,这双眼睛就再也分不清人间与阴间。
病房里静得吓人,静到能听见自己心脏擂鼓一样撞着肋骨,每一次跳动都重得发疼。走廊里传来拖沓的脚步声,慢悠悠由远及近,却始终没有推门的动静。脚步声停在我的病房门外,足足五六分钟,没有任何人敲门,也没有走远的声响。
我下意识攥紧枕头,头皮一阵发麻,指尖控制不住地发冷。戴着眼镜的视野里一片均匀暗沉,那些藏在暗处的东西会被完全屏蔽,可心底那股没来由的躁动怎么都压不下去。窗玻璃蒙着一层薄薄水雾,我侧头望去,水雾外头,贴着一道模糊、单薄的人形轮廓,一动不动扒在窗外,分不清是活人还是别的什么。
燥热顺着四肢往头顶窜,病房密闭的空气闷得我喘不上气。心底那点不安压不住,鬼使神差地,我抬手,慢慢摘下了那副隔绝阴阳的墨镜。
镜片离开眼眶的刹那,一股刺骨的寒意顺着眼窝直冲天灵盖。
周遭世界瞬间分裂成两种模样。原本普通的病房边角,墙根、床底、门框阴影里,都飘着若有若无的灰雾,那是亡魂滞留的阴气。窗外那道人影消失了,可心底的燥热丝毫没有消退,我心里生出一个荒唐念头,想去楼顶透透气。
楼道空无一人,惨白灯光拉长每一处影子,地面瓷砖积着一层薄薄水渍,踩上去滑腻冰凉。整栋住院楼安静得诡异,所有病房房门紧闭,连一声病人的咳嗽都听不见。通往天台的铁门没有上锁,虚掩着,轻轻一推就发出吱呀刺耳的长鸣,在死寂的楼宇里荡开很远。
天台没有半点灯火,唯有一轮惨白残月悬在楼宇上空,月光淡得像裹尸的粗麻布,铺满地面积水的坑洼。生锈的护栏爬满暗黑色水渍,夜风卷着一股说不清的冷腥气扑面而来,混杂着淡淡的、类似腐烂孩童的味道,钻进喉咙,让人胃里一阵翻涌。
我扶着冰凉的栏杆透气,刚往前半步,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住。
护栏外侧,悬空飘着一个小小的人影。
是个看起来七八岁的小男孩,浑身单薄的病号服,身上横七竖八布满青黑磕碰淤青,额角塌陷下去一个深黑血洞,干涸的暗红血迹牢牢黏在惨白皮肤上。他的身体半透明,脚下没有任何支撑,就轻飘飘悬在十几层高楼的半空,单薄的影子被月光衬得虚无,一双眼睛空洞灰暗,直直望着楼下漆黑的地面。
是亡魂。
我十七岁之后见过无数游荡的阴魂,可此刻心脏还是骤然缩紧,喉间瞬间堵满窒息感。来不及思考,本能驱使我往前冲,伸手想抓住单薄的小男孩,想把他拉回安全的天台地面。
指尖径直穿了过去。
没有布料,没有皮肉,只有刺骨的、仿佛深埋地下千年冰块的寒意,顺着指缝钻进四肢百骸。我收不住冲出去的惯性,半个身子探出护栏,脚下打滑,整个人险些顺着栏杆翻坠下去。失重的恐惧瞬间攥紧我的五脏六腑,我死死扒住生锈铁栏,指节用力到发白,牙齿不受控制地打颤,冷汗顺着下颌线一滴滴砸进水洼。
再回头时,那道孩童虚影依旧悬在护栏外,一动不动,空洞的双眼依旧望着楼下,听不见半点哭声,没有一丝声响。
我连滚带爬地从天台冲回病房,胸腔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喘着冷气,后背已经被新一层冷汗浸透。我扶着走廊墙壁,快步走到护士站,值班室只留一个值夜护士,正低着头扒拉记录册,脸色疲惫苍白。
我压着发颤的嗓子,尽量稳住语气,指着天台的方向发问:“请问,今晚有没有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住在这栋楼?个子不高,额头上受过伤,穿住院的病号服。”
护士听见这话,笔尖骤然顿住,缓缓抬起头,眼底藏着一层躲闪的惶恐,嘴唇抿了许久才慢吞吞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像怕惊扰什么东西:“你说的是彭子安吧…… 三楼儿科的孩子,傍晚的时候,没人看住,自己跑到天台坠楼了,急救车来的时候,人已经没了。”
每一个字都像冰锥扎进耳膜。
我僵在原地,手脚彻底失去知觉,脑海里反复回放天台那道悬空的瘦小魂影,额角塌陷的血洞,半空虚无的身形。原来我伸手去拉的,从始至终都是一具早已离世孩童的魂魄。
我心神恍惚,转身准备回病房,刚走出两步,眼角余光扫过天台铁门后方的大片阴影。
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里,静静立着一道女人的虚影。
她大半张脸埋在浓稠暗沉的黑烟之中,看不清五官,怀里紧紧抱着一团扭曲模糊的孩童轮廓,双脚不沾地面,整个人轻飘飘悬在阴影里。没有脚步声,没有呜咽,没有任何声响,只有漫天厚重的黑气缠绕在她周身,一双藏在阴影里的眼睛,死死锁定我的方向,一动不动。
夜风从天台铁门缝隙灌进来,刺骨寒意再次席卷全身。
我慌忙抬手重新戴上墨镜,镜片遮挡的瞬间,那道抱孩女鬼、漫天黑烟尽数消散在视野里,可那道被死死盯住的窒息感,依旧牢牢黏在我的后颈,挥之不去。
走廊依旧死寂,电子钟定格在凌晨三点零七分。
我踉跄着退回病房,关上房门抵死靠在门板上,耳边仿佛还回荡着天台无声的死寂,那道悬在高空的孩童亡魂、阴影里沉默窥视的女鬼,交替在脑海里反复浮现。
我知道那道抱孩的黑影绝不会就此散去。今夜只是初见,往后漫长时日,那团裹着黑气的虚影,会一直藏在我视线的死角,静静窥伺着我这双能看透阴阳的眼睛。
窗外的月光依旧惨白,病房里的嗡鸣灯管明暗不定,整栋医院的深夜,只剩下无处不在的阴冷,和藏在每一处阴影里,说不清道不明的未知恐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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