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医院被送回家的那几晚，我没有一夜能合眼。
那副特制墨镜二十四小时架在鼻梁，可只要困意上头、眼皮轻轻合拢，天台那道悬在高空的孩童虚影，还有藏在铁门阴影里裹着黑烟的女人，就会反复撞进我的脑海。明明已经回到几十层居民楼的家里，医院那股混杂消毒水与淡淡腐腥的寒气，却像粘在骨头上一样，怎么都甩不掉。
屋子是老旧单元楼，墙皮常年返潮，墙角爬着灰绿色霉斑。白日里看着只是寻常老旧居室，可一旦时针跨过午夜，一切都会悄悄变味。陈玄道长那句凌晨三点不可摘镜的叮嘱，我死死记在心底，可哪怕镜片阻隔阴阳，那些阴邪带来的寒意依旧能钻过缝隙，贴在皮肤上，凉得人骨头发疼。
第一晚洗漱，我站在浴室镜前摘镜擦水渍，仅仅几秒的空档，眼角余光瞥见镜面深处多出一道模糊人影。那女人怀里抱着一团扭曲的小东西，大半张脸埋在浓稠黑雾里，就贴在我身后，隔着一层水雾无声凝视。我吓得手一抖，墨镜摔落在洗手台，慌忙闭眼重新戴好，再抬眼时，镜中只剩我自己发白的脸，可浴室里的温度凭空降了好几度，地漏飘上来一股潮湿的、像是久埋地下的死水气味。
夜里躺在床上，被褥明明盖得严实，后背却总渗出一层黏腻冷汗。耳边时不时飘来细碎呜咽，是孩童压抑的哭声，又混着女人低低的、无悲无喜的叹息。声音来自客厅，来自玄关，甚至贴着我的卧室门缝往里钻。我缩在被子里，指尖死死攥住镜架，头皮一阵接一阵发麻，喉咙堵得发紧，连呼吸都不敢放重。
父母全都看在眼里。母亲眼底堆着浓重青黑，夜夜守在我床边，手里攥着路边庙宇求来的桃木符、熏过的艾草，把屋子四角全都熏遍，廉价香火的味道充斥全屋，却半点压不住无处不在的阴冷。父亲跑遍周边村镇，托遍所有相识的熟人，到处打听能看透阴阳、压制邪祟的高人，得到的答复要么是江湖骗子，要么道行浅薄，看不出我身上缠上的阴物到底是什么。
家里的桃木摆件一夜之间布满细密裂纹，窗台摆放的艾草三天全部枯焦。母亲坐在沙发上抹眼泪，指尖冰凉，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辰辰，再这样下去，那东西早晚要缠死你，我们总得找个能救你的人。”
我靠在沙发上，指尖无意识摩挲墨镜磨花的边框，十七岁那场高烧的碎片记忆又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课堂上骤然倒地的失重感，数日不退灼烧皮肉的滚烫，医院长廊里游走的灰雾人影，还有天台半空悬空的彭子安。那些画面与家中夜半的低语、镜里的黑影交织在一起，虚实缠成一团，我已经分不清哪些是真实经历，哪些只是午夜噩梦。
直到一个连绵阴雨的黄昏，家门被轻轻叩响。
雨丝斜斜砸在楼道窗户，天色沉得像浸透墨汁，楼道声控灯忽明忽暗，门外的脚步声轻缓，没有寻常路人的急促，带着一股山间独有的冷寂气息。父亲开门的瞬间，屋内常年萦绕的阴寒气息猛地一滞，墙角原本缓缓飘动的灰黑色阴气，如同受惊的野兽，瞬间缩回到霉斑缝隙里不敢动弹。
门外站着一个身着素色宽大道袍的男人，长发简单束起，眉目沉静，周身没有半分烟火气，衣摆沾着山间湿润泥土与松针的凉意，明明站在阴雨里，身上却半点潮湿水汽都无。不用旁人开口，他目光淡淡扫过屋子，最后落在我身上，声音低沉平缓，不带半分波澜：“你便是夜里在医院天台撞见亡魂的孩子。”
我浑身一震，父母也瞬间愣住。我们从未对外人细说医院那晚的怪事，就连主治医生都只当我是高烧留下的幻觉，这个陌生道长却一眼道破原委。母亲连忙侧身将人请进屋，搬来木凳，倒了一杯温水，水杯递到他手边，还没触碰，杯中温水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降温，凉得刺骨。
陈玄没有落座，只是缓步走遍整套屋子，目光扫过每一处墙角、衣柜缝隙、卧室窗台，凡是有阴气盘踞的角落，他路过时，那些灰雾便疯狂退缩，不敢靠近他周身淡淡的纯阳气场。走完整间屋子，他才停下脚步，转头看向我，一字一句拆解我身上的症结：“十七岁盛夏，你无端高热，魂魄短暂冲破阴阳壁垒，天眼就此开启。寻常人阴阳隔绝，你眼底无屏障，但凡枉死、滞留世间的亡魂，皆能入你视野。”
我攥紧衣角，指尖冰凉，低声反问：“医生当年做过全部检查，说我身体没有任何病症。”
“病症藏在阴阳两界的缝隙里，凡人仪器如何探查得出。” 陈玄淡淡开口，目光落在我鼻梁上的墨镜，“这副眼镜是我早年炼制，以朱砂、阳燧碎片融入镜框，能暂时封死你的天眼，隔绝亡魂视线，不让阴邪顺着你的眼睛缠上肉身。但封印只是权宜之计，午夜阴气鼎盛之时，依旧会有缝隙外泄。”
话音落下，他示意我摘下墨镜。
我迟疑片刻，缓缓取下镜片。下一秒，整间屋子的诡异景象尽数铺展在眼前：衣柜缝隙飘出缕缕黑烟，卧室墙角盘踞一道淡淡的孩童魂影，玄关暗处，那道抱孩女人的虚影半隐在墙体之中，黑雾缠绕周身，空洞的视线死死锁着我。屋内阴寒气瞬间裹上来，我浑身汗毛直立，手脚瞬间冻得僵硬，喉间窒息感再次涌来。
母亲看不见任何虚影，只察觉到室温骤降，下意识往我身边靠。陈玄抬手一抬，示意我重新戴上墨镜。镜片贴合眼眶的刹那，满屋黑烟、魂影尽数凭空消散，刺骨寒意如同潮水褪去，屋内恢复寻常室温，只剩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
短短一瞬的反差，让父母惊得说不出话，眼底满是惶恐。
“医院天台那道抱孩女鬼，执念极重。当年她与腹中孩子一同坠楼身亡，怨气无处消解，撞见开眼的你，便一路尾随，日夜盘踞在你居所周边，借午夜阴气窥伺。” 陈玄语气平静，却字字渗着冷意，“她无害人之心，可执念不散，长期缠扰，会一点点耗损你的阳气，长此以往，轻则常年梦魇体虚，重则魂魄被阴气拖拽，困在阴阳夹缝之中。”
我想起天台铁门后那道沉默的黑影，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原来从那晚起，她就一路跟着我回了家，日夜守在屋子暗处。
陈玄从随身布囊中取出三枚打磨光滑的古铜钱，铜钱表面浸润一层淡朱砂，边缘刻着细碎符文。他指尖刺破指尖，一滴温热纯阳鲜血滴落在铜钱正中，血色迅速顺着纹路渗透，泛出淡淡的金光。他将三枚铜钱递到我掌心，冰凉的金属接触到指尖，竟生出一丝暖意，刚好抵消周身阴寒。
“这三枚加持铜钱，贴身存放，但凡亡魂、邪祟靠近，铜钱会自行发烫预警。若是寻常低阶怨灵，抛掷而出便能打散缠身阴气。” 他顿了顿，目光沉沉落在我身上，提点的话语不似说教，更像一句沉甸甸的告诫，“世人皆以为天眼是灾祸，避之不及，可万事有因果。无数亡魂含冤滞留人间，无人能见、无人听闻，唯独你能看清他们的苦楚，这不是天生的劫难，是落在你身上的一份责任。”
我低头看着掌心泛着朱砂红光的铜钱，脑海里反复浮现彭子安浑身淤青的魂影，还有那道怀抱孩童、永无止尽徘徊的女鬼。从前我只恨这双眼睛带来无尽恐惧，如今心底却生出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重。
父母连忙再三道谢，想要重金酬谢，陈玄只是轻轻摆手，并未收下分毫财物，只留下几句居家避邪的规矩：凌晨三点绝对不可摘镜，入夜不要独自靠近窗台、楼道阴影，但凡铜钱发烫，立刻寻找光亮之处，不可回头直视暗处黑影。
交代完所有事宜，雨势渐小，陈玄推门走入楼道，消失在暗沉雨幕之中。房门关上的刹那，我下意识戴好墨镜，将铜钱压在枕头底下。
深夜十二点过半，整栋居民楼彻底陷入死寂，窗外雨声慢慢停歇。我躺在床上毫无睡意，指尖时不时触碰枕头下的铜钱，忽然，掌心传来一阵细微灼热。
我心头一紧，猛地侧头望向卧室落地窗。
窗外漆黑的楼体阴影里，那道裹着浓重黑烟的女人虚影静静立在楼下空地，怀中依旧抱着那团扭曲的孩童轮廓，隔着数十米的距离，一动不动望着我的窗口。
铜钱的温度越来越烫，烫得我手心微微发颤。
我清楚，她没有离开。往后无数个日夜，这道藏在黑雾里的影子，会永远追着我的视线，等待一个属于她的、沉埋多年的未了执念。
而我这双能看穿阴阳的眼睛，再也无法逃避那些藏在阴影里、无人知晓的人间悲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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