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面上的浓雾像浸透尸水的棉絮,厚厚裹住整片水域,连快艇破开的波纹都透着一层灰黑浊意。引擎低沉轰鸣碾碎死寂,金属船身撞开死水,水底不断翻涌上来细碎黑泡,一浮一沉,像有无数东西在淤泥底下缓慢呼吸。
我站在河堤护栏边,指尖死死攥着衣袋里三枚朱砂铜钱,冰凉金属隔着布料也源源不断渗来阴寒。方才沉入水下的少女魂魄还没有完全消散,淡白虚影浮在离水面半尺的位置,空洞双眼牢牢盯着河心那处淤泥深坑,周身缠绕的水蕨随无风的水流轻轻晃动,额间不断渗落的暗褐血水,滴进河里转瞬化开一缕极淡的红。
罗谨站在我身侧,指尖紧紧捏着对讲机,指节绷得发白。从清晨到此刻,河面自发成型的漩涡、岸边无故倒伏的杂草、凭空散开的血色水纹,一桩桩无法用科学解释的异象,早已磨平他心底大半质疑,只是常年刑侦办案的理性还在死死拉扯,不肯全然接受阴阳亡魂这种超脱常理的存在。
远处两艘搜救快艇已经抵达深坑上方,几名潜水队员穿戴厚重防水装备,救生衣被河水溅得湿透,脸上覆着一层紧绷的凝重。没人察觉到周遭弥漫的刺骨阴气,唯有我视野里,整片河面漂浮着层层灰雾阴浊,那少女冤魂就停在他们身侧,一遍一遍抬手示意淤泥深处。
“下水探查,重点打捞深坑淤泥层,注意搜寻捆绑类绳具、水生水草附着物。” 罗谨对着对讲机沉声下达指令,话音落在潮湿空气里,闷得发沉。
两名潜水员扣紧面罩,脚步踏入冰冷河水,没过腰腹的浊水瞬间没过胸口,水面立刻翻腾起大片黑灰色泡沫,浑浊泥浆不断从水底翻涌上来,原本还算清晰的视野瞬间被黑雾一样的泥水遮蔽。
岸边所有人都屏息等待,整片河道只剩下引擎低鸣与水流呜咽,时间被浓雾拉得格外漫长。十分钟、二十分钟,水下毫无动静,只有源源不断的黑泡从深坑底部往上冒,看得人心头发紧。罗谨来回踱步,皮鞋踩在沾湿的泥地上,发出黏腻的声响,眼底的不安愈发浓重。
我垂眼看向河面少女魂魄,她的躯体变得愈发透明,浮肿的四肢几乎快要和雾气融为一体,却依旧固执地停留在深坑上方,不肯离去。我心底漫开一阵说不清的酸涩,这个女孩被困在冰冷河底半个月,活着时无人知晓她的下落,死后唯一的求救途径,只有我这双能看破阴阳的眼睛。
又过片刻,水下忽然传来一声模糊的示意哨音,水面剧烈翻滚,两名潜水员一左一右托着一团沉重、被淤泥完全包裹的物体,缓慢往岸边挪动。厚重淤泥裹住那道单薄身形,唯有几缕发黑的发丝、一截朽烂麻绳从泥里露出来,岸边几名搜救队员立刻上前,拉起防水打捞布,合力将东西拖上河堤。
淤泥顺着尸身不断滑落,一点点露出少女浮肿的轮廓。我下意识屏住呼吸,后背瞬间浸透一层冰冷冷汗,头皮发麻到近乎麻木。
额间一道深可见骨的撕裂伤口清晰暴露在外,干涸黑血牢牢黏在发胀皮肉;手腕两圈深深勒痕,一截腐朽麻绳死死捆在小臂,水底碎石划出密密麻麻细小划痕布满双腿;周身缠绕的水蕨、腐烂水草和我前一日在街口看见的亡魂身上分毫不差,每一处伤痕、每一件附着物,都和我当初口述的内容严丝合缝,没有半点出入。
罗谨快步上前,蹲下身蹲在尸身旁,指尖轻轻拂过死者额骨伤口,下颌线绷得死紧,眼底最后一丝怀疑彻底烟消云散。他从业十余年处理过无数溺水、凶杀案件,从未有人能在未见过尸体的前提下,精准描述出所有隐蔽伤痕,连法医解剖才能发现的皮下淤伤都分毫不差。
随行法医迅速铺开勘验工具,戴上手套仔细清理淤泥,低声报出一条条勘验信息:“死者颅脑受钝器重创致死,手腕生前遭绳索捆绑,全身多处水域碎石擦伤,体表附着水蕨、河底黑淤泥,死亡时间约十五天左右……”
每一句勘验结论,都精准对应我之前说过的每一处细节。罗谨转头看向我,目光复杂,混杂着震惊、凝重,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释然。他终于明白,我口中看见亡魂不是臆想、不是疯话,是独一份、能撬动悬案的特殊线索。
河面的少女魂魄静静站在我们身旁,听完法医的话,浮肿的躯体慢慢变得透明,周身缠绕的水草一点点化作细碎灰雾,空洞眼底似有一点微弱暖意,片刻后,顺着河面浓雾缓缓飘向河堤外侧,没有再停留。
“后续勘验、尸检全部交由我们支队处理。” 罗谨走到我面前,语气比先前柔和了几分,不再是纯粹审讯式的冰冷,“从今天起,你作为特殊线索线人,但凡看见与凶案相关亡魂、异象,第一时间联系我。你提供的线索,能帮我们破无数找不到突破口的悬案。”
我轻轻点头,衣袋里的铜钱温热褪去,河面那股蚀骨阴寒也淡了不少,心底压了许久的沉重稍稍松缓。至少这个困在水底半个月的女孩,终于能重见天光,不会永远埋在淤泥里无人知晓。
打捞现场收尾工作持续了很久,搜救队员清理深坑淤泥、封锁整片河道警戒线,法医将遗体妥善安置进密封尸袋。一行人坐上警车,返程开往城区刑侦大队,车厢里依旧萦绕着洗不掉的河水腐腥气,车窗玻璃外侧,那道少女魂魄安静跟随着车辆,一路悬浮,紧贴玻璃缓慢漂浮。车内所有人都毫无察觉,只有我侧头时,能看见她单薄透明的身影,无声跟随着我们去往警局。
抵达刑侦队办公楼,整栋大楼老旧昏暗,走廊灯管忽明忽暗,墙皮多处受潮剥落。罗谨把我带进档案室,狭小房间堆满泛黄失踪卷宗,桌面堆叠厚厚一沓人口失踪报案记录,空气中混杂纸张霉味、消毒水与淡淡的河水淤泥腥。老式吊扇缓慢转动,发出吱呀刺耳的单调声响,平添几分压抑。
“失踪半个月的未成年少女报案记录全部在这里,我们逐一核对。” 罗谨拉开文件柜,将一摞卷宗平铺在桌面,指尖快速翻动纸质档案。
我摘下墨镜,放置在桌角,周身隔绝阴气的屏障消失的瞬间,档案室角落飘起一缕淡白雾,少女魂魄静静落在卷宗堆旁,浮肿指尖轻轻点向最左侧一本泛黄档案。
我顺着她指引伸手拿起那份卷宗,封面贴着一张女孩生前照片,眉眼身形和我在街口、河道看见的亡魂完全重合。照片里女孩眉眼干净,笑容鲜活,和浑身淤伤、浮肿的魂体形成刺目对比。档案记录女孩半月前出门后失联,家属多次报案,警方连日排查都找不到半点线索,直到今日依靠亡魂指引打捞起遗体。
罗谨快速翻阅卷宗内家属笔录、沿街监控记录,顺着档案线索梳理排查范围,锁定几名近期与受害者有交集的闲散社会人员,在笔记本上一一记下嫌疑人特征、活动区域,后续会安排警力逐一走访核实。
档案室密闭房间里,少女魂魄安静站在我们身侧,看着自己的报案档案,躯体透明感越来越重,周身淤积的怨气一点点消散,不再有先前那种绝望的阴冷。
待卷宗梳理完毕,窗外天色已经沉成灰蓝,黄昏将至 —— 又是阴阳两界缝隙敞开的禁忌时辰。我和罗谨道别,独自走出警局大门,沿着街边小路缓步往家走。
街边路灯刚刚次第亮起,昏黄光线切割开大片阴影,我下意识摸了摸鼻梁,重新戴上墨镜隔绝周遭阴气。刚走出两条街道,眼角余光瞥见远处十字街口的浓黑雾气,一道怀抱孩童的女人虚影静静立在路牌阴影里,周身浓稠黑烟缓慢翻涌,遥遥望向我的方向。
是医院天台遇见的那道女鬼,从河道打捞到现在,她依旧没有彻底远离,始终藏在视野死角,默默窥伺着我的一举一动。
我攥紧口袋里的朱砂铜钱,心底清楚,少女沉尸案只是开端。往后无数藏在阴影、水底、荒宅里的冤魂,都会借着我这双能看透阴阳的眼睛,向人间的执法者诉说未曾昭雪的血色真相,而那道怀抱孩童的黑影,会一直跟在我的身后,藏在每一处黄昏与深夜的阴影之中,等待属于她的那场迟来的了结。
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