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的雾裹着河水翻涌上来的湿冷，厚厚一层糊在车窗玻璃上。
天刚蒙蒙亮，太阳被厚重灰云死死压住，连一点暖光都透不出来，整片城郊河道笼罩在一片死灰般的昏暗里。罗谨开着警车，车厢金属座椅冰得刺骨，一路全程沉默，只有雨刮器缓慢摩擦玻璃的单调声响。昨天街口我所说的所有尸伤细节，他没有对外透露半个字，可眼底那层挥之不去的迟疑，从昨夜分别到此刻，半点没有消散。
我靠在副驾，鼻梁依旧架着陈玄炼制的墨镜，衣袋里三枚朱砂古铜钱微微发烫，隔着薄薄布料持续传来细碎灼热，提醒周遭水域阴气厚重。昨夜街角少女亡魂满身水草、额间裂伤的模样反复在脑海盘旋，心底一半是发自本能的恐惧，一半是难以言说的悲悯。那条河藏着一具无人知晓的尸身，她被困在水里，日日重复抬手指引的动作，整整半个月，没有一个活人能看见她的求救。
车沿着坑洼土路停在河道护栏边，一推开车门，浓烈的腥腐气味瞬间扑面而来。混杂着水底淤泥、腐烂水草与死水发酵的怪味，钻进鼻腔，胃里一阵翻涌。河岸护栏锈迹斑驳，大半截浸泡在涨潮留下的积水里，岸边地面布满深浅不一的泥坑，黑褐色淤泥沾在碎石上，一踩就黏在鞋底。几早起垂钓的老人坐在远处河堤，鱼竿静静垂进浑浊河面，神色麻木，对周遭漫起的阴冷雾气毫无察觉。
罗谨下车后第一时间走到水边，蹲下身指尖捻起一撮发黑淤泥，指腹反复揉搓，抬眼看向我，声音低沉沙哑：“你昨天说亡魂身上裹的就是这种淤泥？”
我点头，抬手轻轻将墨镜向下滑开半寸，刺骨寒气顺着眼窝冲上来。视线越过浑浊河面，昨日少女伫立的位置清晰映入眼帘。岸边疯长的水蕨缠绕在碎石缝隙，细长叶片沾着干涸暗褐色污渍，和亡魂发丝、衣料上缠绕的水草分毫不差。我往前走两步，蹲下身指着水边碎石：“她小腿全是这种棱角碎石划出的细密伤口，被河水浸泡后皮肉浮肿，昨天我看得一清二楚。”
罗谨顺着我的指尖看向碎石堆，眉头紧紧锁起。他从业多年，处理过多起溺水失踪案件，却从未见过仅凭旁人一句 “看见鬼魂” 就能精准描述水域物证的情况。他沉默片刻，拿出对讲机握在掌心，却迟迟没有按下呼叫按键，依旧抱着一丝怀疑，打算再观望片刻，等待水面出现异动。
“你在这里稍等，我去前方百米路段拉起警戒带，避免早起路人靠近水边惊扰现场。” 罗谨丢下一句话，沿着河堤缓步走远，背影很快融进灰白晨雾里。
整条河岸只剩下我一人，晨雾越来越浓，把远处垂钓者的身影模糊成一团淡影。我索性彻底摘下墨镜，将它揣进外套口袋，直面整片河道翻涌的阴浊气息。
河水本是静止的，无风无浪，可就在我摘下镜片的瞬间，河面中央无端掀起一圈圈细碎波纹，层层叠叠往岸边推来。水底深处，一道单薄人影缓缓浮起，正是昨日街角的少女亡魂。
她大半截躯体浸泡在灰浊河水之中，浮肿的四肢被水流轻轻带动，身上缠绕的水蕨随着波纹左右晃动，额间深裂伤口持续渗落黑红色浊水，滴进河面，转瞬化开一缕淡红，像被河水稀释殆尽的血。她没有发出任何哭声，周遭只有水流无声的呜咽，空洞的双眼牢牢锁定我的方向，原本垂落的手臂缓缓抬起，指尖直直指向河道最中心一处深陷淤泥深坑，一遍又一遍，重复着求救的动作。
河水蒸腾的寒气层层裹住我的四肢，后背很快浸满一层冰冷冷汗，头皮一阵阵发麻。我站在岸边不敢靠近水边，死死盯着沉浮的魂魄，心底清楚她被困水域的缘由 —— 日出前是临水阴魂阴气最盛的时辰，这片河水是她埋骨之地，阴阳两界的规则将她牢牢锁在此处，永世不得自行离开，只能日复一日等待能看见她的人传递线索。
传闻临水亡魂不可久盯水面倒影，水下藏着拉扯魂魄的阴力，我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避开河面倒映出的浮肿人影。可少女依旧缓缓往岸边漂浮，离我只剩三四步远，浑浊河水顺着她发梢不断滴落，腐腥气味愈发浓重，那双没有半点神采的眼睛里，盛满无处诉说的委屈与绝望。
她在我身前的水面来回沉浮，周身波纹一圈圈扩散，水底深坑的轮廓在阴雾里若隐若现，仿佛有重物深埋淤泥之下，被河水长久掩盖。我静静伫立，任由刺骨水汽包裹全身，任由她一遍一遍指引沉尸方位，心底那点畏惧慢慢被沉重的悲悯压了下去。
不知过了多久，远处传来沉稳脚步声，罗谨拉完警戒线折返回来。他刚走近河堤，脚步骤然顿住，目光直直落在河面，瞳孔微微收缩。方才他远远站在雾里，也清晰看见无风河面自动翻涌，一缕缕淡红水纹在少女魂魄脚下不断散开，岸边杂草不受外力，齐齐朝着河心倒伏，所有反常景象尽数落在他眼底。
那些凭空出现的血色水流、自主摆动的水草，是凡人肉眼都能窥见的怪异，再也无法用错觉、雾气遮掩。罗谨心底所有怀疑彻底崩塌，握紧对讲机的指尖微微收紧，按下呼叫键，语速急促清晰地通知水上搜救队，精准报出这片城郊河道的具体方位，要求携带水下探测设备、淤泥打捞工具全速赶来。
“你说的沉尸位置，就是她一直指向的河心深坑？” 挂断通讯，罗谨走到我身侧，目光落在水面沉浮的少女魂体上，哪怕他依旧看不见亡魂本身，可水面层出不穷的异象已经给了他确凿答案。
我轻轻颔首，视线依旧黏在那道单薄虚影上：“她不会离开这片水域，只要尸体还埋在淤泥底下，她就会日复一日困在这里，反复向路过的活人求救，直到有人把她从水底带出来。”
罗谨沉默地站在河堤，望着灰沉沉的河面，半晌没有出声。常年和凶案、死者打交道，他早已见惯人间的残酷，却从未见过阴阳两界这般无声的求救。雾气漫过我们二人肩头，河风裹挟着浓重腐腥持续吹拂，整片河岸安静得诡异，远处垂钓的老人依旧毫无察觉，低头摆弄手里的渔具，全然不知道脚下河水埋藏一桩命案，一道冤魂正在雾中无声泣诉。
等待搜救队的漫长时间里，河面异象从未停歇。少女魂魄时而沉入水底深坑，时而重新浮起，每次浮出水面，身上的水草、淤泥都会比之前更厚重几分，额间的血色浊水渗得更凶。我静静站在护栏边，没有再戴上墨镜，任由阴气笼罩周身，默默陪着她等候警方到来。
不知何时，眼角余光瞥见河道对岸浓密树林深处，一缕浓稠黑烟静静悬在半空，隔着整条河面遥遥望向此处。那道烟气的气息我再熟悉不过，正是医院天台遇见、一路尾随我的抱孩女鬼。她没有靠近河岸，只远远藏在林间浓雾里，安静窥探这片水域的一切，仿佛在旁观另一桩人间冤屈。
不等我多看，林间黑雾转瞬消散在灰白晨雾中，不留半点痕迹，只留下心底一层更深的寒意。原来从医院到街口，再到这片城郊河道，那团裹着黑气的女人从未真正远离，始终藏在视野死角，静静窥伺我所见的每一桩阴案。
远处河道尽头传来快艇引擎的轰鸣，搜救队伍的船只破开灰雾缓缓驶来，金属船身划破浑浊河水，朝着河心深坑的方位靠拢。水面的少女魂魄听见引擎声响，缓缓抬起手臂，最后一次指向深埋淤泥的深坑，随后浮肿的躯体一点点沉入水下，淡红水纹彻底消散，河面重归死寂平静，只剩挥之不去的淤泥腐腥，久久弥漫在晨雾之中。
我抬手摸了摸衣袋里发烫的古铜钱，转头看向身侧的罗谨。他望着驶来的搜救艇，神色凝重，早已不再质疑我口中阴阳亡魂的存在。这条藏着沉尸的河道，便是我以阴阳眼连接亡魂与人间律法的第一条通路，往后无数藏在暗处、水底、阴宅的冤魂，都会借着我的眼睛，向活着的人吐露未曾昭雪的血色真相。
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