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的部门例会，气氛有些微妙。
“下季度和‘云创科技’的合作案，公司很重视。”部门总监周明敲了敲白板，“对方要求我们先提交一份初步的行业分析报告，作为后续深入洽谈的基础。这份报告的质量，会直接影响我们能否拿下这个客户。”
会议桌两侧，几个核心员工都坐直了身体。
“时间比较紧，下周三前要交。”周明目光扫过众人，“老规矩，自愿承接。谁有兴趣？”
短暂的安静。
“总监，我想试试。”坐在左侧的张磊率先开口，他推了推眼镜，声音里带着自信，“我研究生方向就是智能硬件，对云创所在的赛道比较熟。而且……”他顿了顿，露出恰到好处的笑容，“我有个学长在云创做产品经理，可以提前了解下他们的关注点。”
这话一出，旁边几人都看了他一眼。有人若有所思，有人微微皱眉。
提前接触客户内部人员获取信息，这不算违规，但确实是种优势。在公平竞争的前提下，这种“人脉资源”往往能成为关键筹码。
周明点点头：“可以。还有其他人吗？”
又静了几秒。
“我也想参与。”陈凡的声音平静地响起。
所有人的目光转向他。陈凡坐在靠后的位置，手里拿着笔记本，神色如常。
张磊侧头看了陈凡一眼，眼底闪过一丝意外，随即恢复自然。他听说过陈凡，行政部调过来的，平时处理些数据报表和杂事，没听说有什么行业研究的专长。
“好。”周明倒没什么偏见，干脆道，“那你们两个各自准备，下周三上午十点，把报告发我邮箱。我会综合评估，选一份提交给云创。”
散会后，张磊主动走到陈凡旁边，笑容爽朗：“陈凡，一起竞争，共同进步啊。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说。”
“谢谢。”陈凡点头。
“对了，我学长那边，如果需要我帮忙打听些非保密信息，我可以问问看。”张磊语气诚恳，“毕竟都是为了公司。”
“不用，我自己来就好。”陈凡说。
张磊笑容不变：“那行，加油。”
接下来的几天，张磊明显忙碌起来。工位上常见他压低声音打电话，电脑屏幕上开着一大堆行业网站的页面，还专门跑了几趟市场部借资料。偶尔有人路过，能看到他正在整理一份图表精美的PPT框架。
相比之下，陈凡那边安静得多。他依旧按时处理日常行政事务，只在空闲时对着电脑屏幕，浏览一些公开的行业报告、财报数据、技术白皮书。有时候会对着某个数据沉思片刻，在笔记本上记录几笔。没有电话，没有频繁的跨部门走动，甚至没见他专门去申请任何内部资料权限。
有同事私下议论：“陈凡是不是没太当回事啊？”“张磊都找了好几个内部人打听了，这优势太明显了。”“估计就是参与一下，没真想争。”
林晚晴经过行政区时，偶尔会看一眼陈凡的工位。他总是一副平静专注的样子，仿佛下周要交的不是一份可能影响大客户合作的竞标报告，而只是普通的周报。
周三上午九点五十。
陈凡将一份文件发到周明邮箱。几乎同时，张磊也点了发送。
十点整，周明打开邮箱，下载了两份报告。他先点开张磊的。PPT格式，排版精美，图表专业，信息点密集，确实能看出花了心思，特别是其中几个关于云创近期动态的分析，引用了不少内部视角的信息，很有价值。
周明看了二十分钟，点点头，关闭。然后点开陈凡的。
一份PDF，封面简洁，只有标题和日期。他翻开封页，起初表情平静，但看了几页后，目光渐渐专注起来。鼠标滚轮下滑的速度变慢了，有时还会往上回翻，重新看某段分析或某个数据。
四十分钟后，周明靠在椅背上，沉默了一会儿。
下午两点，他将两人叫到办公室。
“报告我都看了。”周明开门见山，“张磊的资料搜集很充分，特别是对云创内部关注点的把握，有独到之处。陈凡的报告……”他看向陈凡，“数据维度很特别，没有局限于云创本身，而是放在整个产业链的变动趋势里分析，对潜在风险的预判尤其深入。两份都各有优势。”
张磊脸上露出笑容。
“不过，”周明话锋微转，“云创那边刚刚反馈，他们近期战略重点有所调整，更关注供应链的韧性和长期行业趋势的适应性。从这个角度来说，陈凡的报告更契合他们现在的需求。”
张磊的笑容僵了一下。
“所以，这次决定用陈凡的报告作为基础，提交给云创。”周明语气平和，“张磊，你报告里关于云创内部生态的那部分分析很有价值，我会把这部分提炼出来，作为补充材料一并附上。这次辛苦你们两位了。”
从总监办公室出来，张磊快步走在前面，脸色不太好看。在茶水间门口，他停下，转身看向陈凡。
陈凡也停住脚步。
沉默了几秒。
“你那份报告……”张磊开口，声音有些干涩，“那些上游原材料价格波动对二级市场的影响模型，还有东南亚新兴产能的替代性分析数据……是从哪里找到的？我查了很多渠道，都没看到这么详细的交叉对比。”
“公开财报，行业协会的月度简报，还有几家国际咨询机构的免费白皮书。”陈凡说，“只是需要把不同来源的数据做关联分析。”
“关联分析？”张磊皱眉，“那些数据口径都不一样，时间轴也对不上，怎么关联？”
陈凡看着他，平静地说：“统一基准，做标准化处理，然后找关联因子。工作量是大一些，但底层逻辑是通的。”
张磊愣住了。他忽然想起自己这几天在忙什么——打电话找人脉、要内部消息、打磨PPT的视觉效果。而陈凡说的那些“公开资料”，他其实也浏览过，但觉得太散、太基础，没有深入挖掘。
他以为的“捷径”，其实漏掉了最该走的路。
陈凡没有再多说，点了点头，转身离开。
张磊站在原地，看着陈凡的背影。那个总是安静坐在角落里处理琐事的身影，此刻在他眼中忽然有些模糊，又格外清晰。他想起刚才在总监电脑上瞥见的陈凡报告里的几页图表，那些复杂的曲线和交叉分析，绝非一朝一夕能完成。
那不是运气，也不是取巧。
是实打实的、沉在数据里的功夫。
茶水间的咖啡机发出完成的滴答声。张磊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精心准备却最终未被选为核心的那份PPT打印稿，忽然觉得那些花哨的排版有些刺眼。
他默默将稿子对折，再对折，塞进旁边的文件夹。
再也不敢轻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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