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子巧施“狸猫换太子”妙计,从恶霸“鬼难拿”苟锡九府中换走了三万“老绵羊票子”,连夜送往胡家大院。这一夜的傅家甸,雪还未住,西北风刮得正紧,可二子心里头,却像揣着一团火。您要问这火从何来?一是小报家仇的痛快,二是念着要救“十八拐”百姓于水火的那股热乎气。
大清早,二子揉着眼睛爬起床,打着哈欠穿衣来到楼下,打开了药铺的门。
日头懒洋洋地爬上来,露出了半张脸,漫天风雪歇了脚。街角的老柳树枝上垂着晶亮的冰溜子,屋檐下挂的玉米穗儿、红辣椒,让晨光一照,暖融融的透着喜庆。
他刚要去卸闸板,猛地一愣:门前雪地上,竟烙着一溜小脚印,每个都深陷寸许,边缘焦黑,仿佛不是踩下,而是烧灼而成。最奇的是,脚印周围的雪非但未化,反而凝结出一层剔透的冰晶,在晨光下闪着妖异的彩光。
二子蹲下细看,心头一凛:这绝非兽迹,倒像某种无形之物,带着灼热与极寒两种悖逆的力量,踏雪而来。怪就怪在脚印直奔药铺门口,到门槛儿戛然而止,凭空就没了,土遁了?
二子心里“咯噔”一沉,后颈汗毛“刷”地立正,脊梁骨有点发毛:“这该不会是……黄二大爷吧?”
满肚子疑问掺着不安,偏这时候脑瓜仁里安安静静,老猫一声没吭。兴许昨夜里折腾狠了,这会儿还“呼噜呼噜”睡得正香。
他定了定神,卸下闸板搬进铺子,眼角瞥过西墙边供着的药王菩萨。心里不由得嘀咕:“药王菩萨坐镇在这儿,多少听经闻药的草头仙家都得规规矩矩的,黄二大爷那点道行,敢在药王菩萨他老人家面前撒野?”
这么一想,心里踏实了些。这才转身去灶房舀水漱口,把供桌上那块刻着“悬壶济世”的黑木牌匾、铜香炉都细细擦了一遍,连药王像前那束风干的灵芝也顺手理了理。眼瞅着处处光亮整齐了,才从灶台摸出火折子,“噗”地吹亮。
走回供桌前,他从桌下木盒里请出三炷线香,就着火苗点燃,青烟袅袅升起。
他双手捧香举过眉心,对着慈眉善目的药王像恭恭敬敬拜了三拜,心里默念:“药王菩萨在上,保佑回春堂药材灵验,保佑抓药的街坊邻居药到病除,也保佑我……我这劫富济贫的事儿,顺顺当当,别出岔子。”
二子敬罢香,正望着药王菩萨像前缭绕的青烟出神。晨光斜穿过窗棂,把烟柱染成了一缕缕停滞的血金色。他顺手给鲜果洒些清水,擦拭香炉沿上的灰。心中暗想,陆掌柜的两口子还没起身,得赶紧去烧壶热水。
他刚转身,就觉得屋内的药香忽然浓烈得发腻,混入一股似麝非麝、似骚非骚的暖腥气。檐下冰溜子的滴水声,变得忽疾忽徐,竟隐隐合上了他的心跳!
二子猛回头,魂都快飞了!只见香炉内三炷线香,青烟凝成三根笔直的灰柱,纹丝不动。他后脖颈子就像被人吹了口凉气,凉得他一哆嗦。紧接着,香头“嘶啦”地窜起豆大的幽绿火苗,火光不摇,却将药王菩萨像的脸映得明明灭灭,慈眉善目竟透出几分莫名的威严。
屋里原本淡淡的当归、甘草味忽然变得冲鼻,混着草木的腥气,像腐叶底下烂根的味道,呛得他嗓子发紧,想咳嗽又咳不出来。他浑身的鸡皮疙瘩起了一层又一层,汗毛倒竖,腿肚子直打颤,手心的冷汗把布巾都浸湿了。
忽然,药铺门前传来“滴答……滴答答……”的声音。
二子吓得浑身寒毛直竖,转身去看,原来是檐下的冰溜子“滴答、滴答”诡异的往下淌水,忽快忽慢。敲在青石板上的声音空落落的,像有人在暗处数着他的心跳。
不知怎的,水珠忽然变得细碎,落在地上竟连成一串诡异的节拍,听得人耳朵里嗡嗡响,像有无数小虫在爬。
药铺门前袅袅飘起一缕淡黄色的雾气,不是寻常的轻飘,反倒带着点尸蜡似的黏腻,不散不灭,裹着檀香的清冽,还混着若有若无的一股说不清的腥臊气,像刚挖开的坟茔底下翻出来的味道,贴着地皮,一寸一寸顺着他裤脚往上舔,凉丝丝的。
他想往后退,可脚像被冻在冰上似的,挪不动半分。不是被邪祟缠了,是吓的腿肚子转筋,连脚尖都发僵。后脊梁的凉气顺着骨头缝往上窜,天灵盖都发麻,浑身的汗毛倒竖得能扎住苍蝇。耳朵里除了冰溜子“滴答、滴答”的空响,还裹着点细碎的“沙沙”声,混着似有若无的磨牙声,像有只黄皮子在耳边舔爪子,又像老耗子在啃木头,听得人头皮发麻。
就在这节骨眼上,脑瓜仁里“咚”的一声,吃了老猫肉垫子一记“降鼠十八掌”:“喵呜……慌啥?没见过世面的臭小子!正主儿循着功德线找上门了!收敛气息,别失了礼数!”
这一下看着猛,老猫实则手下留了情,也就使了一成功力中的一成。二子被拍得一晃,却像被冰水浇头,浑身的麻刺瞬间退了。他深吸半口气,把剩下的凉气全咽进肚子:眼前那团黄雾正好凝成个鹤发老翁,拄着一根弯枣木拐,正冲他眯着眼笑。
那老翁一身青布短褂,腰系褐色寿字纹带子。白发梳得一丝不乱,脸上皱纹很浅,最醒目的是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亮得透光,活泛得紧,倒有几分像夜里醒着的猫儿。他拄着根枣木拐杖,杖头雕了只仰头翘尾的小黄鼠狼,栩栩如生。
老翁站在那儿,没带进半点寒气,反而周身透着股暖意。让人觉得沉静、润和。他瞧着发愣的二子,先上下扫了两眼,才拱手一笑,声音浑厚却不震耳朵:“小友,别来无恙!”
二子懵了:“别来无恙?老神……这个……这个自己啥前儿见过这位老……老神仙呀?”
他腿肚转筋,但右手已下意识摸向腰后短刀。不是想搏杀,而是昨夜盗库的惊险,让他对这超出常理的一切产生了最直接的戒备。
手还没碰到刀柄,脑瓜仁里又吃了一记老猫的“降鼠十八掌”:“喵呜……收了你那点杀气和惊惶!这是‘黄仙’循着你昨夜散出的‘功德气’找上门了!你如今是爷的躯壳,稳不住,丢的是爷的脸面!”
二子闻言,如醍醐灌顶。“功德气”?是了,昨夜换走不义之财,送到胡家大院七姨太供案上,这莫非就是老猫曾说过的“因果牵缠”? 他立刻强摄心神,将那点残存的惊惧压入丹田,呼吸变得绵长,姿态虽仍恭敬,却悄然挺直了脊梁。
他赶紧缩手,改为躬身抱拳,可话还是说不利索:“晚……晚辈二子,见过黄二大爷!晚……晚辈年轻不懂事,您包涵!”
黄树澜眼中琥珀光流转,将二子从头到脚“照”了一遍,笑意不变。见二子慌里慌张的模样,眼里笑意更深,皱纹里都透出和气:“小友不必惊慌。老汉今日踏雪而来,非为扰你清静……”
它顿了顿,拐杖轻点地面,目光定在二子眉间,像能看透骨头:“看来,是小友机缘深厚,身赋异禀。老汉是来拜会小友神窍里那位……上仙,不知可否现身一叙?”
黄树澜的话刚落,二子就觉得身子一轻。呼吸自己沉了下去,气息也敛住了,眉心跳跳地发热。他立刻明白了:自个儿成了个听戏的,台上没他一句台词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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