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然,二子后颈的汗毛忽然根根立起。一股子懒洋洋、却沉甸甸的“劲儿”从他天灵盖深处漫出来。
他脖子不由自主扬了扬,下巴也抬了点,摆出副绝不属于他的、睨着人看的姿态。喉咙里滚出低低一声“嗯……”带点儿回声,像刚睡醒的哈欠,又像应答。
接着,老猫的声音在他脑瓜仁里响起来:“嗬……老黄皮子。二三百年没见,你老弟毛色倒养得挺亮堂!”
黄树澜脸上堆着笑,却没敢对着“二子”行礼,而是侧身朝二子肩头那团若有若无的虚影,深深作了个揖:“上仙抬举,小老儿不敢与上仙称兄道弟!今日贸然过来,就为磕个头谢您。‘十八拐’那边灶凉粮断,小老儿早该管,可道行浅、规矩重,地仙不能明着扰红尘,干着急伸不出手。昨夜上仙借小友的身子,挪了恶徒苟锡九那黑心钱,又指点他送进胡家大院,借胡善人的善名散给百姓。既救了急,又没坏规矩,这份功德,厚重呀……”
话音没落,黄树澜青布褂子一抖,膝盖就要往下弯。
“免喽……”二子喉中滚出老猫慵懒的呼噜声,尾音拖长,仿佛在咀嚼“功德烧灵根”这几个字的滋味。堂内忽然静了一瞬,只有香头哔剥。
黄树澜躬身更低,不敢催促。耳朵根“唰”地红透,像挂了霜的山里红。
二子感到灵台深处,老猫的意念并非无奈,而是一种近乎冷淡的“了然”,甚至有一丝……极淡的审视。仿佛黄树澜的窘迫,早在他预料之中。
他猛然醒悟,昨夜那点“智赛诸葛之亮、义比关云之长”的得意劲儿,“哗啦”一下漏了个干净。原来不是自己开窍,是老猫在灵识里用肉垫子轻轻推了一把。
想到这儿,肩膀塌了三分,心里那点热火苗,让这仙家春风一吹,只剩一缕青烟。
二子正臊着,黄树澜已整好衣衫,肃容拱手又是一揖。
这回他嘴唇微动,声音像是隔着层毛玻璃,带着几分山野仙家禀报时的隐晦,还嗡嗡隆隆透着香火气:“禀上仙,小老儿昨夜在龛中打坐,忽觉天灵灌顶,一股温厚偌大功德自九天而降,直灌灵台……”
这时,老猫的声音再次响起,却多了点别样的意味:“哦?恭喜老黄皮子,贺喜老黄皮子!想必你老弟积德行善,天降这功德。让老弟元神受了滋养,修行进度如星火燎原,仙骨重铸,道行蹿升,跟大江春水似的,‘哗哗’的往上涨呀……”
二子心中暗笑:“喵了个咪的,原来老猫的嘴皮子也这么溜!”
可黄树澜却尴尬的陪着笑脸:“谢上仙金口!保家仙的本分受一家香火,管一宅平安。过界的功德就像‘隔院浇花’,水浇多了淹根,功德盛多了烧灵根!小老儿根基浅薄,哪里消受得起这等天恩?只觉神龛烫得吓人,整夜坐卧不宁,如芒在背。今日斗胆登门,一是说清这因果,二是谢……谢上仙与小友的恩泽。”
功德烫仙龛,功德扰清修?听着玄乎。可从黄树澜嘴里用惶恐调子说出来,这哪里还是人间事,倒像是老太太叨叨咕咕的说炕头太热,实在里透着灵异。
话说回来,二子若真自己攥着那三万“老绵羊票子”去散粮,那可不妥!他一个没根底没底的穷小子,手里攥着这么些硬通货,还敢大张旗鼓赈济?恐怕粮车刚到“十八拐”街口,鼻子比狗都灵的“白菜叶”三个恶警,就能闻着味儿扑上来。
就算有老猫给的能耐,八百户人家,一夜跑完?腿肚子都得转筋!老猫这步棋,是瞅准了胡润泽本就有的善名。
顺水推舟,既救了急,又全了名,功德也实实在在落到了百姓锅里。
得,前因后果交代明白,咱们书归正传。
说时迟那时快,二子泥丸宫蓦地一热,似有千缕香火万道愿力破空而来。那不是寻常思绪,倒像谁把整座功德熔炉掀翻了,金灿灿、暖烘烘的念头浆子直接泼进他识海深处。惶惶然、酥麻麻,还带着三分黄仙特有的草木腥气,活似黑土地里炸开了一坛百年参酒。
刹时间,胡家七姨太那紫檀仙龛竟在感知中纤毫毕现:乌木牌位嗡鸣作响,三缕青烟扭成了蛟龙状。但见苍穹之上裂开三道功德天门,炽烈金光凝如实质,轰然坠落时竟带起风雷之声。供桌上蜜蜡融化如泪,干鲜果品瞬间抽枝发芽。功德太厚,竟催得死物还阳。
最奇的是龛中景象,黄树澜元神本如淡墨描的影子,此刻被金潮一冲,竟似滚水泼雪人。身形忽胀忽缩,冠冕歪斜欲坠,一缕白须让功德金风刮得笔直。脸上神色更是精彩,左半张脸宝相庄严,右半张脸龇牙咧嘴,喉头“咕噜噜”发出仙家吞服大补之物的窘响。
隐隐约约的,二子竟“尝”到了那元神此刻的五味:三分惶恐如冻河初裂,五分饱胀似秋囤满谷,还有两分竟是……羞臊!
原来功德承负亦有斤两!凡人散财只道是善举,哪知三万银钱化作的愿力,坠入仙龛时重若三座磨盘山。莫说黄仙,就是城隍亲受也得晃三晃。可黄树澜修的是“野狐禅”,未曾炼化过这般堂皇正力,此刻元神内如同揣了十八个烧红的功德秤砣,烫得他魂识都在打旋儿。
二子不由得暗惊。他昨夜伸手放“老绵羊票子”时,只见票子不见光。今儿个在仙家眼中,那摞“老绵羊票子”竟是三万枚滚烫的日精月华!老猫这一手“借壳生蛋”,真真把仙凡两界的窗纸捅了个窟窿。却不知这般硬塞功德,对黄仙黄树澜是福是劫?
好个黄树澜!但见他元神虚影在功德金潮中载沉载浮,三缕仙魂如同被扔进滚油锅的黏豆包,外皮酥脆,内里翻江倒海。
二子灵识里猛然炸开一串带着松浦埠土腥味的哀嚎,嗓音骤然拔尖:“唉呀妈呀……整个浪儿麻爪了!这功德厚得跟三九天松花江的冰坨子似的,砸得小老儿元神直打趔趄!”
“满了!满了!都浮溜儿浮溜儿的了,再多一滴都得从七窍溢出来了!”只见龛中虚影的袍袖鼓如风囊,帽顶“噗嗤”、“噗嗤”往外冒金色气雾,活像烧过火的炕洞喷烟星子。
“太猛了!比生吞千年老山参还窜!参劲走经脉,这功德劲直冲灵根祖窍……啊……”虚影忽然双手抱头,头顶竟隐隐现出毛茸茸的原形耳朵:“小老儿这点修为,本是草根底下抠出来的露水洼子,哪儿承想今日‘哗啦啦’倒进三江口的桃花汛!”
最要命的是根源震颤。那功德金光竟顺着香火愿力的来路,倒灌进黄树澜修行本源。二子“看见”虚影脚下裂出三道地脉似的金纹,纹路里奔涌的都是滚烫的虔诚念想。
“具名功德……这是要重铸小老儿的仙籍秤砣呀!”黄树澜的哀嚎里忽然透出明悟的骇然:“三魂晃得像大风里的纸灯笼,七窍暖得似揣了七个烧酒壶……上仙呐,您这徒儿撒功德,怎么跟撒黄豆种似的。一把下去就是万亩金黄……”
却说二子灵台受此一冲,可不止“听真切”那么简单!黄树澜那哀嚎哪里还是人话?分明是仙根被功德金犁硬生生犁开的焦香,混着三魂颤栗的酥麻、七窍过载的胀痛,还有地仙道行被强行拓宽时、老树剥皮似的嘶嘶**。这滋味比关东烟还呛,比烧刀子还烈,再多言辞,都干巴得像晒透的豆秸。
原来行善也讲火候力道!同一桩功德,在老猫不过是拂柳春风,落到黄树澜这等地仙身上,竟成了改河道、劈山脊的三江桃花汛。
二子呆立当场,凡耳只听见黄树澜 “嗡嗡” 的客套声,灵识里却被仙家五内的翻涌塞得浮溜儿满。他不自觉面皮发烫、脚跟发飘,竟像自己也吞了三斤滚烫金砂,从喉头一路灼进丹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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