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猫附体的二子,这几天可没闲着。白日抓药捣霜如常,夜深在识海里,跟着老猫踏星斗、走檐脊,功夫日渐精纯。耳力穿墙透板,心思可察秋毫之末,一身灵觉磨得愈发敏锐。 这日天光西斜,回春堂里药香氤氲。二子正满脸堆笑,嘱咐一位婶子“陆氏暖魂膏”的用法,脚下忽地传来轻轻一蹭“喵……” 他低头看去,正是“四蹄踏雪”小黑子,用毛茸茸的脑袋抵着他的裤脚,琥珀眼珠里映着窗外的残光,尾尖不安地轻摆。 那姿态分明在说:“二子哥,有客到,是贵客!” 果然,话音未落,厚重的棉门帘“哗啦”一声被掀开。 刘记鱼行的掌柜的刘劭燚侧身进来,手里拎着两匣用红绳扎得方正正的大罗香点心,一身簇新的宝蓝缎面袄,脸上堆着笑,未语先拱了拱手:“小兄弟忙着呢?” 二子忙把药戥子往柜台上一撂,绕出来迎上,笑得比窗台上的冻柿子还甜:“哎哟我的刘爷!您老这一露面,满屋都亮堂了。瞧您这满面红光、步步生风的劲儿,准是病根儿拔干净了。今儿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刘劭燚笑声洪亮,震得梁上微尘簌簌往下落:“陆掌柜的真是神医!一剂汤药下去,比太上老君的仙丹还灵光!刘某特来当面叩谢,也顺道谢你小兄弟顶风冒雪送药的情义。” 他目光往楼梯口一扫,笑意更深:“呵呵……陆掌柜的,此刻可得空?” “得空!在楼上呢!”二子一叠声应着,侧身引路,姿态殷勤:“刘掌柜的您太见外了,送药那是小的本分!您楼上请,小的给您打帘子!” 目送刘劭燚的身影消失在楼梯转角,二子刚坐回柜台后,脑瓜仁里便悠悠传来一声拉长了调的哈欠,带着被吵醒的不悦与慵懒:“喵……了个咪的,爷刚梦见北海的银鱼排着队往嘴里跳,好梦正酣,就让这满身鱼腥铜臭的给搅和了。” 老猫的声音黏糊糊的,顿了顿,又咂咂嘴,品评道:“啧……这刘掌柜的,人情世故还是差些火候。登门道谢,就拎两匣甜得齁嗓子的点心?连条像样的鲜鱼都舍不得捎来孝敬爷,不懂规矩!” 老猫话音刚落,二子似乎有了感应,上眼皮发沉,像挂了两个小秤砣。 “二子这孩子心地善良,心眼儿好使呀……”二子昏沉间,刘掌柜的声音像根细针,穿过楼板,轻轻扎进他耳朵里。 他一个激灵,睡意全无,下意识屏住呼吸,竖耳凝神。 楼上,陆掌柜的声音带着笑意接上了话茬,像是在茶烟袅袅中娓娓道来:“可不是么。昨儿个隔壁杂货铺陈老二家的老蒯还跟我念叨,说她亲眼瞧见二子从南墙根的雪壳子里,扒拉出一只冻得硬邦邦的小黑猫。那猫崽子当时就剩半口气儿了,浑身脏得跟煤球似的。二子愣是揣在怀里暖了半天,又喂米汤又上药……你猜怎么着?还真给救活了!如今养得油光水滑,可招人稀罕了,二子给它起名叫‘小黑子’……” 陆掌柜的讲到这里,传来 “咔”“咔” 的烟袋锅子磕在鞋底上的声音。犹如说书先生手中的醒木,“啪” 地一声拍在桌沿:“要问这猫后来还有啥奇处,且听下回分解!” 二子听着,心头像被温热水流漫过,不由自主地低下头。脚边,小黑子似有所感,也仰起脑袋,一双琉璃似的眼珠子静静地望着他,尾巴尖轻轻一勾,搭在了他的鞋面上。 楼上的话语声,混合着茶盖轻碰的脆响,还在继续,二子只觉得药铺里氤氲的药香,此刻闻起来格外熨帖。 大清早,二子卸下回春堂的第一块闸板,晨间凛冽的寒气混着雪沫子扑面而来。他一抬眼,恰看见隔壁杂货铺陈老二家的老蒯,正双手抄在棉袄袖子里,踩着一路“咯吱”作响的雪壳子,从胡同那头缩着脖子走回来。 “哎呀妈呀……二婶子!这么早,吃了吗?”二子脸上立刻漾开笑意,声音清亮热络。他向来如此,见了街坊邻居,问候总比风先到。 二婶子闻声抬头,冻得通红的脸上绽出笑,像只归巢的老母鸡般“咯咯”乐出声:“是二子呀!吃啥呀吃,这不刚上完茅房,麻溜儿回家捅炉子做饭吗。” 这声“吃了吗”是松浦埠大清早头回照面的定例,不问反倒生分。说来也是无奈。在那吃饱饭都得掂量掂量的年景,这句问候里揣着的,是街坊间心照不宣的盼头,是落在嘴皮子上那点虚泛又实在的暖意。 只是这习俗有时也闹笑谈,这种情景人们可常见。那就是,天刚蒙蒙亮,有人内急,正在茅房里“吭哧”、“吭哧”的用力呢,木板门“吱呀”一响,冷不丁钻进个愣头青脑袋来,冲着龇牙咧嘴的那位热乎乎嚷了一嗓子:“哎呦我的哥!这么早,吃了吗?” 里头那位正绷着劲呢,一口气差点没噎着。真是应也不是,不应也不是。 二婶子边和二子搭着话,边掏出钥匙,摸索着去开自家门上的锁。二子笑着应和,目光不经意扫过杂货铺门边的墙根。那儿有个被风吹聚起的雪窝子,一团黑乎乎的东西,似乎极其微弱地蜷缩了一下。 “咦?这谁家的破皮袄扔这儿了?”二子脸上的笑意收了收,心里觉得不对,雪地里扔衣裳本就古怪,那“衣裳”怎么好像还会动?他抬腿朝雪窝子走去。 二婶子闻言,也眯起眼跟着瞅,随即“噗嗤”乐出声:“二子,你这眼神儿可不如你家药戥子准呐!这分明是只死猫,哪来的皮袄?唉……看这模样怕是已经冻硬了,怪可怜的。” 二子蹲下身,凑近了才看清:的确不是皮袄,分明是只通体墨黑、唯独四只爪子雪白的“四蹄踏雪”。猫还没死,身体蜷成紧紧的一团,埋在雪里,只有胸口处还有一丝几乎看不见的起伏。它琥珀色的眼睛半睁着,蒙着一层将散未散的灰翳,眼神虚虚地映着惨白的天光,微弱又茫然,竟透出几分人力难为的可怜。 二婶子也凑了过来,双手依旧抄在袖子里,咂着嘴连连叹息:“啧,啧,啧!造孽哟……这天寒地冻的鬼天气,它这小身板儿趴在雪壳子里,跟等死有啥两样?哎呀妈呀……看着心里真揪得慌……” 二子心中顿起怜悯之心。他虽然只是个药铺的小伙计,吃饭那还是掌柜的赏的。可要让这么个可怜的小猫在眼前冻死,他觉着比挨顿揍还难受。 他蹲下身,“四蹄踏雪”似乎感应到什么,眼皮颤了颤,从喉咙里挤出一声细若游丝“喵……”的一声哀鸣,气若游丝,却直往人心里钻。 “得,算咱俩有缘。是死是活,搭个伙吧。”二子解开旧棉袄,小心翼翼地把那冰凉轻飘的一团黑毛球拢过来,紧紧贴着自己温热的胸口。 二婶子吧嗒吧嗒嘴说道:“啧,啧,啧!都说猫有九条命,这猫只剩半口气了,遇到二子心眼儿这么好使的小伙子,命真大!” 二子揣着猫,缩着脖子冲二婶子呲牙一笑:“自个儿都吃不饱呢,倒请回个祖宗……乖乖隆嘚咚,猪油炒大葱!明儿的苞米面饼子,又得掰一半喽。” 那“四蹄踏雪”似是低不可闻地“喵呜”一声,仿佛在说:“嗯……这小子心肠倒不坏,就是这怀里……咋一股子甘草当归味儿?” 陆掌柜的讲到这里,话音停了停,像是呷了口茶,再开口时,语气里添了几分感慨与沉重:“唉……这是什么世道!老话讲‘善有善报,恶有恶报’。可二子这么善良的孩子,却转眼之间差点……差点把命都丢了。” 刘掌柜的听到这里,说道:“为善必昌,为善不昌,必有余殃,殃尽必昌。陆掌柜的,二子这孩子因为啥差点让‘大棒子’打死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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