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子正晕乎间,识海里“唰”地亮起一幅夜行图。正是胡家大院后楼!俄式彩窗像只诡谲的琉璃眼,灯罩低垂,映出屋内一双绰绰人影。而二子却似雪夜里的灰烟,熟稔地绕过护院鼾声,滑过廊柱阴影,径直飘进那间供着仙龛的暖阁。
但见那只凡胎肉手,将三沓“老绵羊票子”往紫檀供桌上一搁,端正得似在完成一桩神圣的仪典。此刻回想,二子才猛然惊觉:当时那股子“熟门熟路如归家”的从容,哪是自己这点能耐?分明是灵窍里卧着的老猫,借他手脚,行了一场不着痕迹的布雨礼。
且说二子依计而行,右手轻轻掀起那架檀木钢琴的盖板,倏然一放,“啪!”声如雪夜冰棱折,清冽脆生里带着三分空堂回响,活脱脱像说书人腕底惊堂木炸了个满堂彩。余音未绝,钢琴腹腔里“嗡……”地腾起一阵低鸣,宛若老瓮初启、浑水慢滚,颤巍巍荡得满室空气都起了涟漪。
帐中顿时有了动静。先是一把娇滴滴的嗓子,带着初醒的黏软:“老爷……什么响动呀?”
接着是胡润泽沉厚的鼻音,窸窸窣窣似在披衣:“噤声……我方才瞧见个影儿,在钢琴边一闪就没……”
他的话音忽地压低,渗出几分惊疑:“模样倒像……像只大猫?”
二子身形疾转,但见他腰肢一缩,足尖点地,“吱溜……”一声轻响,人已化作一缕薄烟,悄没声儿钻进了紫檀供桌底下。
桌帷拂过他后颈,凉丝丝带着香灰味儿。
锦帐掀起一角,胡润泽毛茸茸的轮廓正伸手往床头小柜上摸眼镜。
七姨太郑芷萱却忽地攥住他衣袖,指甲盖上一点丹蔻在昏光里亮得像血珠子:“老爷……您眼花了吧?”
供桌底下,二子嗓子眼一紧,竟挤出把尖细扭捏的怪调,活像黄皮子叼着哨儿吹:“吱……吱……信女胡门郑氏听真!”
他的声线忽高忽低,绕着供桌腿打旋儿:“吾乃长白山阴修行三百载的黄家仙,道号树澜。平日受你三炷清香、五碟蜜供,今日特来应这份烟火因果!”
二子话音陡然转沉,带着金石般的脆响:“‘十八拐’冻土裂、炊烟断,哀声冲了南天门!玉帝降下慈悲旨,命吾携三万银钱破雪而来。速用此款去购粮,周济‘十八拐’的百姓!此举功德无量,既能积福后代,又能助你夫妇延年益寿!切记!切记!”
话音刚落,二子怕被人听出破绽,声调倏然飘高,似欲远遁:“吾……去……也……”
听得黄大仙已去,七姨太郑芷萱锦被一掀,赤着脚就滚下炕来,“扑通”一声,整个人匍匐伏在供案前,磕头如捣蒜:“黄大仙显灵了!哎呀妈呀……真真儿的显灵了!”
七姨太嗓子带着哭腔,发丝黏在汗湿的额角,却不忘把话说得滴水不漏:“民女胡门郑氏,叩请大仙转呈玉皇老爷子。这善事民女一定亲手督办,明儿个大清早就遣下人套马车,籴高粱、拉大碴子,挨门挨户发!要是短了一斤一两,嘴上生大燎泡,一年吃不得红烧肉!”
“啪嗒!”胡润泽顺手拉开电灯,橘黄的灯泡晃得人眼花。他瞟了一眼那摞“老绵羊票子”,随即划根洋火,点燃一支哈德门,烟头红光在昏黄灯下明明灭灭:“老七,这是天赐的善缘!仙人既然抬举咱胡家,咱得把事儿办得敞亮!‘十八拐’的百姓断粮就像割我心肝肉……这么着吧,眼瞅着要过年了,咱再添两万,上双合盛火磨拉精白面去。”
胡润泽眼珠在镜片后一转,算盘珠子已在心里“劈啪”作响:“一家分五斤面,再配二斤关东糖。布袋全印上‘胡记善堂’,要让人捧着粮食就念咱胡家的好。”
二子正暗叹这胡二爷做事周全,脑瓜仁里却传来老猫一声慵懒却犀利的嘀咕:“喵呜……瞧见了么?这老狐狸真是个人精。他哪里是单纯添钱,分明是料定了这三万‘老绵羊票子’来路不正。他自己再填上两万印上名号,五万善款混作一谈,来历不明的三万就被洗成了他胡记善堂的义捐。将来就算巡捕厅闻到味儿,查这笔济贫钱的来路,也只能查到他胡润泽头上,好一招‘移花接木’!”
这些都是二子亲眼目睹、亲耳“听”见的。他没想到,自己冒名黄二大爷行善,却给黄二大爷黄树澜带来这么大的压力,更没想到人间一场救急,背后还有这般弯弯绕绕的计算。
那股来自灵台的慵懒意志再次波动。二子感到自己面部肌肉不受控制地抽动,嘴角向一边撇去,扯出一个似笑非笑、充满戏谑的表情。
同时,一个清晰无比、带着老猫特有促狭的念头在他心底泛起,他知道这是老猫在“说”:“喵了个咪的,我说老黄皮子,你也修行了几百年,怎么如此不济事?这点功德就吓着了?看来胡家七姨太的香火,把你养得太精细了!”
黄树澜的意念立刻反馈回来,带着苦笑与恳求:“上仙明鉴,非是小老儿胆小。实是职责所在,受箓有规,只能消受一家一宅之诚念。此番善举,惠及千百饥寒,功德之大,已非保家仙之职司所能承载。这三万银钱救千百饥寒的愿力,于小老儿这方寸龛位而言,实是过载了。小友学那‘吱吱’之声,倒是惟妙惟肖。下次……下次……”
他琥珀色的眼中了然与歉意交织:“上仙若再有这般‘厚赐’,能否先让小老儿……有个准备?”
他见二子颔首,知是灵窍中那位默许了。当下整了整青布衣襟,凡音陡然清越如泉漱石,温声道:“小友灵台受冲,皆是因我之故。昨夜那场‘显灵’……”
他目中含着一缕温润的光,竟似将满室雪意都化开了三分:“小友这一副侠骨,满腔慈悲,在这浊世里好比雪地灯笼照夜路。年关风雪紧,小老儿来得匆忙,仓促间没什么拿得出手的表礼……”
只见黄树澜枯瘦掌心托出一枚羊脂玉佩。那玉色润如凝酥,内里却流转着丝丝金纹,仔细瞧去,竟是无数细如蚁足的善字愿文在莹莹脉动。
“此玉随我受了三甲子供奉,沾过百家米粮气,最是养人中和。”黄树澜将玉佩轻轻放在二子手中,玉身触肤生温,竟似活物般微微轻颤:“寻常口舌是非、无端官司纠缠,遇此玉就如雪落沸汤,自然消融。”
玉佩落入二子手中,温润生暖,内里金纹竟如活物游动。更奇的是,那玉坠忽然自己翻了个身,背面露出道浅浅的爪痕,恰组成个古朴的“黄”字。
“小友切记……”黄树澜忽作耳语状,字字却如刻入灵台:“若逢危难急事,只需将此玉贴于心口,闭目凝神,连唤三声‘树澜’……”
黄树澜言至此,供桌烛火“噗”地窜高三寸,映得他眼中琥珀光晕流转:“纵隔千山万水,纵有风雪阻途,小老儿必踏月破云而来!”
二子低头看玉,但见那金纹竟随自己心跳明灭,恍似与这茫茫雪夜、与仙家一诺,生了某种温热的牵连。
二子握着玉佩,体内灼热渐化暖流。正恍惚间,脑内老猫懒洋洋哼了一声:“啧,收好罢。这老黄皮子倒是实在,一条‘因果线’,就这么塞进你手里了。往后……可有热闹瞧咯。”
白雾散去,雪地上多了串梅花小脚印,非猫非狗,像是谁把黄二大爷的拐杖偷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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