脑瓜仁深处，老猫的呼噜声忽然一停，化作一缕似笑非笑的意念：“听见了？你这陆掌柜的……半只脚已踏进真章里，却偏要搬出医书给自己垒堵墙。也好，他这般‘存疑不破’，反倒省了爷不少麻烦。”
二子低头，见掌心肌理间，竟真有金丝般的热流循脉游走，正是“温泉注井”的异脉在隐隐搏动。正恍神间，楼上话音如针，刺破凝寂：“刘掌柜的今儿个来，是专为二子这孩子？”
刘掌柜的茶盏与托碟轻触，声若棋子落枰：“我也是惦记这孩子，就顺道来看看。不过，胡润泽开仓济贫满城赞，苟锡九失窃三万‘老绵羊票子’满街疯传。这两出戏碰巧唱在一个时辰里，陆掌柜的不觉着……太巧了么？您这药铺人来人往，可曾听过什么实在风声？”
陆掌柜的：“巧？昨儿个山下種豎那厮来打麻将，牌桌上……”
二子耳膜一震，腹中陡然窜起一股讥诮的燥火，心头迸出句泄愤的话：“大呲花！”
“大呲花”三字刚在腹中打个闷旋儿，二子急忙把炸起的猫毛按得死死的，屏息凝神，支棱起耳朵继续倾听：“山下種豎说，苟锡九大清早就报了案。山下種豎觉着蹊跷，亲自带着两个宪兵去了苟家大院。你猜那账房先生怎么说？”
二子没听到刘掌柜的说什么，只听陆掌柜的说道：“他说半夜对账时忽然困得眼皮灌铅，恰在这时不知哪儿来的一只狸花猫伤了巡夜的狼青。他出去看了一眼，回来就更困了。迷糊前最后一眼，却瞧见面前掠过一个模模糊糊黑猫的影子。他还以为是在做梦……”
陆掌柜的话音顿了顿，仿佛连空气都冻住了：“等账房先生惊醒，金库钥匙已扔在地上。进去一瞧……三沓‘老绵羊票子’不翼而飞，原地整整齐齐摞着三叠极乐币，崭新得扎眼！”
二子脊背倏地窜起一道寒意，那天晚上分明是他去拿账房先生的钥匙，怎么会看见猫影？忽然脑瓜仁里，老猫的嗤笑幽幽浮起：“傻小子，凡人瞧不见真身，还瞧不见影子么？但凡有光，必有影踪。倒是那账房老儿，能瞥见爷的影子一眼，也算他八字里带三分阴眼了。”
山下種豎这小鬼子，年纪虽不过三十不到，却在滨江道警备队里淌了十年血水，破过的绑票案、劫金案少说二三十起。是个不信阎王不信仙，只信刀快子弹尖的狠角色！黑猫偷钥匙开金库，用极乐币换“老绵羊票子”？扯他奶奶的臭犊子！他怎么可能相信呢。
陆掌柜的接着说道：“山下種豎肚子里盘算，既是飞贼，为何不拿金银珠宝偏偷‘老绵羊票子’？既开金库为何留极乐币当‘收据’？这他妈不是脱裤子放屁，多此一举嘛？这里边一定另有蹊跷！山下種豎好奇心大，当天就摸准了根。满傅家甸地面，也就北市场‘黄记香蜡铺’的黄顺昌，专卖这极乐币。也算黄顺昌天灾星临门，被山下種豎请到宪兵分部喝了一肚子辣椒水，打得一佛出世，二佛涅盘，棉袄开花，血沫子直飞。可也只说出来有日子没人买极乐币了，他们家到底有多少极乐币，他也没个数。”
刘掌柜的“嗯”了一声，那声调沉得像坠了块冻梨：“苟家大院‘极乐币换票子’有黑猫，胡家大院打更的下人也说，当天晚上看到了不止一只猫，里面也有一只黑猫。这两桩事中间的扣儿，八成就系在这‘黑猫’身上了。这几天傅家甸可热闹了！炕头茶肆、井台灶边，都念叨着几桩奇事。最绝的是前儿晚上，警察厅那个叫‘钱二埋汰’的恶警，去桃花巷逛窑子不给钱，提溜着裤腰带下楼前儿，呵呵……陆掌柜的，你猜怎么着？”
陆掌柜的笑了一声后，刘掌柜的接着说道：“黑影里猛地蹿出只黑猫，钱二埋汰吓得魂飞魄散，一声怪叫，‘叽里咕噜’从楼梯上滚了下来，兜里零碎撒了一地。他骂骂咧咧收拾半天，偏落了两张‘老绵羊票子’在旮旯。”
二子正抿嘴偷乐，脑瓜仁里却飘来老猫懒洋洋的奚落：“唉呀妈呀……就擤鼻涕弹个大鼻嘎巴儿的动静，也值得嘚瑟这老半天？”
“你才臭鼻涕嘎巴！”二子怼了回去，惦记着两位掌柜的说什么，赶紧支楞起耳朵倾听。
刘掌柜的话里带着三分笑、七分深意：“如今满傅家甸可传神了，说那钱二埋汰卡巴裆里的昧心钱，都教‘猫侠’从他肋巴骨缝里生生抠了出来！”
他顿了顿，似乎啜了口茶，“叮”的一声放下茶杯：“老辈人讲，山里有‘猫仙惩恶’，我只当是传说，谁成想今儿个……咱这冰天雪地的傅家甸，倒真出了个替老百姓鸣不公、掐冤枉的‘猫侠’！”
二子只觉掌心里那条金丝脉“嘣”地一跳，烫得他指腹直颤，像捏着枚刚出锅的铜钱。脑瓜仁里，老猫却打起呼噜，声音里带着三分讥笑七分得意：“听见没？凡人哪……给他三分颜色，就敢开染坊。不过……这染坊要是开在风口上，倒也能染出几匹遮风挡雨的粗布。”
陆掌柜把烟袋锅往鞋底一磕，灰屑“簌”地散开，声音压得只比炉火高半分：“往后那些吃人不吐骨头的，夜里上床前，得先摸一摸自家窗台。老百姓心里这杆秤，如今可添了只‘猫侠’当秤砣！”
他似乎装上了一袋烟，才继续道：“不瞒刘掌柜的，我也听着一桩新鲜事儿，正犯寻思呢。大前儿个半夜，同义兴粮栈的佟三爷，就是那个专给倭狗供军粮、克扣秤头的主儿回到家。刚把皮包往床头一撂，窗外‘喵呜’一声，一只黑猫蹲在那儿，尾巴一甩，窗棂‘吱呀’自个就开了。佟三爷心里发毛，顺手抄起枕头底下的****……”
陆掌柜的说到这里，声音又低了低，二子勉强听到：“结果你猜怎么着？那猫影子一晃，枪管子‘当啷’被什么东西打歪，子弹偏上天花板，把他自家吊灯给轰碎了。等护院的冲进来，屋里只剩一股子焦糊药味，窗台上却多了一枚铜钱。正面刻着‘缺斤少两’，反面刻着‘以命抵秤’。佟三爷当场就瘫了，如今还发着高烧，满嘴胡话：‘黑猫索命，黑猫索命！’”
刘掌柜的手指尖在诊台上面轻敲，震得二子直皱眉：“又是黑猫，又是秤码铜钱。看来这位‘猫侠’不光会换票子，还会称人心。”
陆掌柜的“呵呵”一笑，低声补了一句：“所以我犯嘀咕……这猫，到底报的是私仇，还是替咱们整个傅家甸的百姓，挨个儿清算旧账？”
陆掌柜的轻笑未绝，刘掌柜的接过话头：“民心似水，能载舟，也能覆舟。一声‘猫侠’，把三桩奇案同时罩进鼓里。倭狗的算盘、二狗子的丑态、富绅的霉运，全让‘猫侠’尾巴扫得‘叮当’乱响。路虽远，事在人为。就说胡润泽在‘十八拐’放粮，在他自己，也许图个心安；可老百姓嘴里，这碗粥已经盛满别的滋味……”
陆掌柜的烟袋锅子“当”地砸在诊台上：“胡润泽这粮放得……唉！虽然是救‘十八拐’百姓于水火，可如今呢？二元幸正这个杀人魔王，领着冯清民那傀儡，大剌剌杵在粮垛前头照相！报上白纸黑字说什么‘皇道乐土、泽被苍生’……啊呸！胡润泽这善举，倒成了给小鬼子脸上刷金粉了。我这心里头……跟生吞了绿头苍蝇似的，呕不出来又咽不下去！”
就说这场放粮的功德戏，台前是七姨太郑芷萱焚香谢仙家，二子本来暗舒一口长气。可这世道，从来福祸相倚，明暗交织。粮车刚进“十八拐”，穷苦人泪水还没擦干，官老爷的汽车已卷着雪沫子堵住了街口。长短镜头“咔嚓”乱响，晃得人睁不开眼，生生将一场善人济贫，照成了吃人不吐骨头恶鬼账本上的功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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