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子心头骤紧。这话似曾相识，像根细针在他灵台里闪过，却被“报家仇，救穷邻”的热血盖了过去。他忙竖起耳朵，只听刘掌柜的声音如沉石入水：“陆掌柜的，看事得先刨根。根是什么？是上万斤粮食真进了饿瘪的百姓肚子，是上千户人家屋头冒起了炊烟。这是铁打的功德，任他倭狗把照相匣子怼到天上去，也抹杀不了。”
二子似乎看到陆掌柜的连连点头，也在倾听着刘掌柜的话：“倭狗为啥上赶子来贴金？因为他们怕！他们怕老百姓自己捧出的这点‘善’，怕这善心里长出的人芽儿。‘共存共荣’？那是糊窗纸！底下盖着的是他们‘圣战’破窟窿里嗖嗖灌的穿堂风……他们想偷咱的善果去补破船？陆掌柜的，咱就让他们偷。可您想想，补疮的膏药若本就是燎原的火星子呢？”
二子掌心金丝脉突突直跳，脑瓜仁里老猫的尾巴缓缓盘紧：“听见了？这才是掘根的眼光。凡人哪，总盯着叶子黄不黄，却忘了树根还扎在咱们黑土地里。”
二子听得心头雾水翻腾，脖颈子却不由自主往下一点。楼上刘掌柜的声音，已像冬日里埋进灶坑的土豆，外头看着灰扑扑，里头却焖着滚烫：“咱们眼下力薄，若硬拦着不让倭狗贴金，这粮车怕是连‘十八拐’的街口都进不去，最后饿肚子的还是老百姓。倒不如‘借他的戏台，唱咱的苦腔’。他照他的相，咱盯咱的秤。米袋子足不足？窝头有没有掺糠？只要粮食真进了穷哥们儿的瓦罐……百姓心里这杆秤，星子刻在骨头里！一时虚名算什么？日久天长，人心自能分辨哪是胭脂画的霞，哪是血脉熬的粥。”
陆掌柜的说道：“嗯……老朽明白了！今儿个他们借善举涂粉，明儿个……咱们就能让领粮的人摸着粮食想，这哪是倭狗的恩赏？分明是从他们牙缝里抠出来、滚着咱们血汗的救命粮！真正的醒，不是敲锣打鼓，是让睡着的人自己在梦里摸到刀把子。斗争这事儿，明枪易躲，暗涌方能覆舟。”
二子脑瓜仁里老猫“嗤”地笑出声：“瞧见没？凡人里头也有明白的。耗子偷了油还要吹自己勤俭，咱们就让它吹。吹塌了房梁，正好晒晒它耗子窟窿里的霉谷子。”
刘掌柜的话在理：这世间多少聪明人，总盯着台面上的金粉银漆。可真正的高人，却专瞅那戏台底下垫脚的砖实不实、稳不稳。刘掌柜的这番话，看似说的是粮，戳的却是这浑浊世道的脊梁骨！倭狗抢了咱的粮，再撒出几粒说是“恩赏”，这本是骑脖子拉屎的缺德账。可刘掌柜的偏要在这屎壳郎推粪球的局里，借他的粪球滚咱的种，拿他的喇叭喊咱的苦！等种子在百姓心缝里发了芽，您再看：那粪球滚得越欢实，咱的秧苗蹿得越精神。
二子的耳朵支棱得比猫还尖，心里那盏小灯芯“噗”地一下，亮了！他这才明白：偷富济贫是点小火星，真正的燎原大火，得在人心暗处点。今儿个借倭狗的喇叭喊“德政”，明儿个就能借百姓的嘴喊“讨债”。这算盘珠子拨得，比猫爪子还灵巧！
“啧……这白脸书生倒有点意思……”老猫在二子脑瓜仁里，支棱着耳朵，原本懒洋洋的甩着尾巴，待刘劭燚那句“百姓心里这杆秤，星子刻在骨头里”落地，他尾巴一顿，琥珀眼倏地睁圆，像被火燎了屁股。老猫低声嘟囔着，故作随意地伸个懒腰，可语调里那股子“英雄所见略同”的得意劲儿，还是漏了馅。
老猫翻了个身，尾巴尖却绷得笔直：“这凡人眼皮子虽浅，心眼倒像用长白山冻土里的老参须子编的，韧着呢。我说臭小子，听见没？爷早在一千多年前就这么盘算了！”
老猫话虽这么说，肉垫子底下，却悄悄把刘劭燚的话团成了颗金丹，塞进了修行根基里。话锋一溜，他又溜达到了岳武穆背上那四个字：“那‘精忠报国’吗，嘿嘿……岳爷爷要是只盯着自家院子里那几亩地，能在朱仙镇把金兵打得哭爹喊娘？唉……可惜！岳爷爷风波亭赴死，只留下‘还我河山’四字。河是谁的？万民取水那条河。山是谁的？庄稼人种地那座山。他拼命，不为赵家天子，为山脚那炊烟。”
老猫猫爪子虚虚一划，二子眼前竟现出风波亭的雪：“大侠不是耍威风，是把天下人的霜雪都扛自个儿脊梁上烤化了！”他清了清嗓子，又说到**守北京：“那位于少保嘛，龙袍扔给他都不穿，偏要披着件旧官服站在城墙头。他一句‘社稷为重，君为轻’，为啥呢？”他的呼噜声里忽然掺进三分金石音：“因为民心这堵墙，比砖石砌的硬实十倍！你小子记住，往后就算得了爷的通天本事，也得把根须扎在这片黑土里……”
吹着吹着，老猫尾巴得意的一翘，咂咂嘴：“就像爷当年……”
二子下意识的接茬：“爷当年也被问过斩？”
“咳咳……”老猫打个“哈哈”，含糊咕噜：“斩妖台么，绳子刚拴上，雷就劈歪了，没演成……总之，人之大者，为国为民。猫之……呃，仙之大者，也为妖民、百姓。你把钱二埋汰卡巴裆的龌龊钱留下还给窑姐是小义；让三万斤粮食真落百姓锅，百姓不饿肚子才算大义。锅热，人心就热；人心热，江山就烫。烫得坐不稳小鬼子，也烫得醒装睡的同胞。反正爷这种道行，哪会真栽跟头？你个臭小子瞎打听啥？”
老猫这厢还绷着千年道行的架子，二子早瞅见灵台里那截总翘上天的尾巴尖，悄没声儿耷拉了寸许。活像三九天檐下的冰溜子，叫不知哪儿来的暖风一嘘，“嗒”地沁出颗水珠子。
“啪！”一记虚影不轻不重的敲在二子腕子上，恰似私塾先生手中的戒尺打在学童手心上，声音掺进三分砂石磨刃的嘶哑：“瞪圆眼珠子上心学！下回再借小鬼子喇叭喊话，须把调门拔得比松花江开冰的炸响还高！让每一粒米落进碗里都得带响儿，带咱黑土地的泥腥味儿，带扎进喉咙咽不下吐不出的刺儿……刺儿卡在良心缝里，十年八年抠不出来，那才算你小子的真道行！”
见二子垂眸不语，呼吸却渐沉渐稳，老猫喉头咕噜一滚，知这榆木疙瘩终见灵光：“臭小子揣着爷的本能，怀着侠义肠子，缺的是趁手的刀把子，和往哪儿捅的章程！”
猫影在二子脑瓜仁里陡然拉长：“爷今儿个就再传你‘降鼠十八掌’三掌！喵呜……蠢材听真！这十八掌看着是戏弄爪下鼠辈的闲功夫，实则是点穴、断筋、错骨的杀伐术！精髓全在一个‘戏’字……”
老猫倏地窜起，爪化掌风：“猫拿耗子为啥不一口咬死？得玩到它三魂吓散两个半，方显猫的手段通天！”
二子猛然抬头，但见脑瓜仁中，猫影化入苍茫雪夜，肉垫翻作绵绵掌形。一招一式拆骨分筋，竟暗合北斗璇玑：“‘降鼠十八掌’专克世间宵小！降的是殃民的硕鼠，护的是啃树皮嚼草根的百姓！”老猫啸音如裂帛：“掌法要诀记死了：似慵实警，似缓实疾。爪藏肉垫里，罡风出掌隙。嬉闹间取敌要害，腾挪时专捅命门！看好了……第一式‘鼠踪乍现’！”
老猫意动，二子只觉四肢百骸忽地灌入一道滚烫的灵流。那“温泉注井”的异脉竟与掌诀共鸣震颤，恍见雪夜无边，猫影如墨，掌风过处鼠竄狼奔。
二子身不由己的脚下稍一用力，跳上了柜台，四肢匍匐，撅起屁股，两只脚丫子犹如猫般挠着柜台。这一下可把老猫气坏了：“蠢材！你这哪是‘鼠踪乍现’？分明是死耗子被猫吓得顾头不顾腚……”
就在这时，忽然响起一阵大笑声：“哈哈……小兄弟，你这练的是什么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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