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大金刚”得令，立刻像嗅到腥味的鬣狗，带着几个精干的便衣手下，不动声色地散入人群。他们的目标明确，皮货柜台旁那间挂着厚绒帘子的试衣间。
不过片刻功夫，前后出入口、相邻的货架通道，都已落入暗桩的视线里。
一张无形的网，已然悄悄撒开，就等着那宋老三懵头懵脑，一脚踩进这更衣室的陷阱里。
只要他帘子一撩，进去容易，想再出来？那可真是插翅也难飞！
眼见布置停当，“笆篱子”心下稍定。他抬手将头上那顶用上好库页岛貂皮制成的乌尚卡”皮帽的两个厚实护耳往下拉了拉，帽檐压低，几乎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鹰隼般锐利、却又刻意收敛了凶光的眼睛。整了整身上的普通棉袍，他不再停留，转身便朝着商场一侧的木质楼梯走去，脚步放得轻而稳。
他要上二楼。那里视野开阔，回廊贯通，居高临下，整个一楼皮货区、包括那间要命的试衣间，都能尽收眼底。
一来便于监视全局，不漏过任何风吹草动；二来，“四大金刚”在下面抬眼就能望见他，他一个手势，一个眼神，下头的雷霆手段便能即刻发动。
楼梯在他脚下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他一步步向上，仿佛一头悄无声息攀上高处的黑豹，准备俯瞰并掌控自己的猎场。
他却不知，此刻这熙攘的商场里，另有一双清澈的眼睛，或许正从某个意想不到的角度，将这一切“安排”悄然看在了眼里。
说来有趣，同记商场收钱那套家把式，全松浦埠独一份。
四周圈柜台，当间儿戳个小金库似的收款亭。柜台到收款亭之间，横拉八根亮锃锃的铁丝，悬在半空，活像走钢丝的“空中索道”。
售货员把票子、小票往铁夹里一掐，“嘣……”弹簧崩响，铁夹“嗖”地顺着铁丝滑过去，到那头收款员摘下夹子，“噼里啪啦”找完零，再把找头、回单“嗖”地崩回原柜台。
整套流程跟变戏法似的，老百姓给它起个外号：“傅家甸空中电车道，钱比人跑得快。”
咱们闲言少叙，书归正传。
笆篱子在二楼栏杆边猫着，正死死盯着试衣间门口，心里忽然 “咯噔” 一下。不对劲！可到底哪儿不对劲，一时半会儿又说不上来，就跟吃饺子咬着整粒花椒似的，麻得慌，却找不着麻筋儿的源头。他下意识一转身，冷不丁瞅见了楼梯口那两面哈哈镜。
左面是“肥镜”，把人照得矮墩墩、圆滚滚，活像灌了十斤烧刀子的不倒翁；右面是“瘦镜”，把人拉得跟正阳街电线杆子成精似的，脖子以下全是腿。
“笆篱子”一时看愣了。镜子里，一个他肥得迈不开腿，一个他瘦得跟麻秆成精，左右一对比，滑稽得直冒泡。旁边几个半大孩子正摆出各种姿势，对着镜子“咯咯”乱笑。他也绷不住了，“噗嗤” 一声笑出来，一口黄牙全露出来，嘴里嘟囔着：“哎呀妈呀……这是哪个犊子？笑死个人了！”
“笆篱子”这一笑，心里那点莫名的烦闷，真像被哈哈镜吸走了似的，浑身都轻快起来。
可他嘴角还没放平，余光猛地一僵！“嗖……”一股阴风似的轻响，紧贴着他耳边擦过，凉飕飕的，直钻骨头缝。
不是铁夹滑过铁丝那脆亮的动静，倒像是有什么活物，从他眼皮子底下窜了过去。他下意识往身旁那面肥镜一瞥，浑身的血“唰”地凉了半截。笑，僵在了脸上。
“笆篱子”这一惊一乍的又怎么了？他看见昏黄油润的镜面里，一团黑影正正掠过。不是扁平的夹子，那影子……是活的！镜面扭曲，把那东西压成一个浑圆滚胖的“黑球”，几乎撑满镜框，可那轮廓又分明带着猫的狡黠与戾气。
尤其是那四只四蹄踏雪的白爪子，在浑圆的黑影边缘，诡异地闪烁着几点惨白，刺得人眼慌。
最骇人的是，“黑球”上方，两点幽绿的光像坟地鬼火般骤然亮起，又瞬间熄灭，连半点余光都没留。
“笆篱子”还没从这悖理的景象里回过神来，头顶帽檐猛地一沉，仿佛被一条湿冷坚韧的鞭子，狠狠抽了一下，力道大得让他的脖子猛歪了一下。
这绝不是错觉，帽檐上的貂毛都炸了起来，根根直立，还带着一股子淡淡的腥气。
“呃……”他嘴里的笑，硬生生噎在喉咙里，变成一声短促的抽气。方才那点轻松顷刻间蒸发得无影无踪。冷汗像一群冰冷的蚂蚁，瞬间从脊梁骨上钻出来，密密麻麻地往下爬，连棉袍的后襟都湿了一片。
是黑猫！是那只“四蹄踏雪”的玄猫！它怎么进来的？镜子里那邪门样子，是什么妖法？
“撞邪了……真有猫妖护着那小子？还是那小子根本就不是人？”“笆篱子”浑身鸡皮疙瘩全起来了，心脏在腔子里擂鼓似的狂跳，差点蹦出嗓子眼。
电光石火间，“大棒子”喝醉了酒，捶着桌子说的醉话，如同鬼魅般，一字一字钻进他的耳朵里：“那回春堂的小崽子……老子亲眼见他没气儿了。可临走前不知怎的，回头瞅了一眼……他就趴在地上，眼珠子竟还半睁着。里头……里头哪有半分人样？冰凉冰凉的，还闪过一道光……对，就跟老猫逮着耗子，不急着吃，先耍着玩的时候，眼里那种戏耍人的光，一模一摸样！我当时就觉着后脖子飕飕冒凉风……真他妈的邪门，这小子怎么就没死透呢？”
先前，“笆篱子”只当是“大棒子”吓破了胆的胡话，连个耳朵都没往心里去。此刻，这话却像淬了冰的针，一根根扎得他头皮发麻，心里头咯噔直响：“难道……难道那回春堂的穷小子，是什么猫妖借壳转世？”
“笆篱子”上二楼，脚步轻得跟猫不沾地似的。这是他在巡捕厅练出来的“鬼步”：脚跟先着地，脚掌再缓缓放平，身子贴柱，一口气分成三截喘，连长皮夹克的摩擦声都被他收进肋条骨里。黑色羊皮手套是特制品，手心内层涂了松香粉，防滑也防指纹。他用虎口扣住栏杆，指节外凸，万一要拔枪，0.3秒就能完成“推套、上膛、击发”。
此刻，“笆篱子”整个人缩成一张“人皮影子”：左肩贴柱，右膝微弯，肩胛骨像两扇活页，一前一后错开，把身形压到最薄。脑袋歪15度，让帽檐的暗影刚好盖住眼眶，只露出一条缝，一条足够让视线像子弹直线射向皮货试衣间的缝。
他连呼吸都算计好了：吸一半，憋两秒，再缓缓吐出白雾，免得寒气扑面暴露位置。
二楼灯色昏黄，“笆篱子”却能在0.5秒内把柜台、通道、楼梯口全部划成“甲、乙、丙”三个射界。专业搜捕的“三角钉”阵型，在他脑中已布成一张隐形网。只要有人敢走进试衣间里，网绳一收，就是死扣。
“笆篱子”身后跟着的俩穿长皮夹克的小特务，缩着脖子站得老远，冻得手往袖筒里攥，脚在地上搓来搓去，却还硬装着警惕的模样，眼珠子滴溜溜扫着四周，像俩被赶来看门的笨鹌鹑。那厚绒帘子垂得死沉，像块冻硬的棉门帘，连个风刮的褶子都没有。“笆篱子”心里有数，这时候里头指定没人，他要等的主儿还没露头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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