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菜叶” 这三条恶狗,向来是穿一条裤子的主,吃喝嫖赌搅和在一块,专挑傅家甸的平头百姓的软柿子捏。
里边那号作“大棒子”的白钧天,前些日子在回春堂伸手要“例贡”,愣是没捞着半点油水,当时就恼羞成怒,抡起那根喝饱了人血、在松浦埠扬名立万的铁桦木大棒子,照着二子的脑袋就招呼了过去。要不是猫仙乌云啸打云里路过,一道灵光护住二子的一口元气,这孩子就算有十条小命,也得当场撂这儿了。
畜生尚有忠义心,偏这等人丢了人味。二子前脚刚救下的那只“四蹄踏雪”小黑子,哪能看着恩人平白挨揍?只见它眼珠子“唰”地红透了,“嗷”的一声炸雷似的叫,纵身就扑了上去,猫爪子跟刨锛似的,专往“大棒子”的眼珠子上招呼,“噼里啪啦” 挠得他满脸血檩子,跟撒了把红粉条似的,疼得他嗷唠直叫,连手里的大棒子都撒手扔了。
自打那天起,向来天不怕地不怕的“大棒子”,只要听见半声猫叫,立马腿肚子转筋,脚底下拌蒜,愣是落下了这怕猫的病根。往后见了猫,甭管大猫小猫,当场就吓尿了裤子,那味儿大得能熏死耗子,整个浪儿就是“傅家甸的酱缸,拔不出腿”来。丢人简直丢到他姥娘家去了。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咱暂且按下“大棒子”怕猫的糗事不表,今儿个单说那“白菜叶”里另一位恶警“笆篱子”叶永祥。“大棒子、笆篱子,不如一个白脸狼”。
老话讲“笑话人不如人”,他前脚刚拿“白大棒子”被猫挠的事当笑料,后脚自己就闹了个更大的笑话。
这天擦黑,“笆篱子”正寻思去哪儿蹭顿酒。忽然,“白脸狼”摇着电话线把他喊了去。
他说话天生带着股娘娘腔,不知道的还以为是皇宫后院跑出来的太监:“永祥呀,可靠风儿!那个倒腾‘***’的宋老三,今儿个晚上在同记商场洋货柜台边,跟他下家‘对账’。哥哥说情,邢科长拍板了,这功,让你带人去立。务必……人、赃、俱、获。”
“笆篱子”一听“立功”二字,眼珠子都冒绿光,酒也不蹭了,扭头就招呼他手下的“四大金刚”崔大侉子、钱二埋汰、孙三迷糊和李四嘚瑟随他出勤。五个人换上便衣,棉帽一压,手枪别腰,杀气腾腾直奔同记商场。
“笆篱子”边走边磨牙:“今儿个要是逮着宋老三,明儿咱就能上新世界听大戏!”
列位看官,您可别瞧“笆篱子”美得屁颠屁颠的,他这是让人卖了还帮着数钱呢!那“白脸狼”的坏水比傅家甸的臭水沟还多,连自个儿兄弟都往死里坑!
您道这活儿哪儿来的?根本不是什么大烟贩子宋老三倒卖大烟!实情是,“白脸狼”前儿个秘捕了个“反满抗日分子”,那主儿扛不住他的“金木水火土”酷刑,没熬到半宿就全招了。交代今儿晚上要去同记商场,从上线手里接一大批印好的传单和标语,趁着夜黑风高往街面上贴,给倭狗的年关添堵,也算送份“贺礼”!
这“白脸狼”,凭着一张能说会道的嘴、一肚子阴损坏水,深得倭狗副厅长原田莞尔的赏识,愣是混上了三等警正警衔,成了巡捕厅里唯一一个不是倭狗,却当上调查股股长的主儿!按说这“反满抗日”的案子,归特务科管。他得先让科长邢万福签字,老老实实移交“笑面虎”高胜寒的特务科。可“白脸狼”嚣张惯了,打心眼里瞧不上特务科那伙人。
他瞅着特务科科长“笑面虎”那张臃肿的胖脸,整天似笑非笑,跟揣着八百个心眼子似的,就膈应得慌。他更讨厌特别行动队队长周毅浦,满嘴仁义道德,装得跟正人君子似的,其实一肚子男盗女娼!抓“反满抗日”分子、破传单案这么大的功劳,那可是能在原田长官面前露大脸的好事,他哪儿舍得拱手让给“笑面虎”?
“白脸狼”眼珠子一转,坏主意就冒出来了:“笆篱子”叶永祥那小子,虎了吧唧的,脑子一根筋,正好当枪使!他故意瞒了实情,编了个“抓大烟贩子宋老三”的瞎话,让“笆篱子”带着人去同记商场布控。只要“笆篱子”把人抓回来,不管三七二十一,先关起来审,审出结果再往上一报,功劳就全是他“白脸狼”的!一件歪打正着的事儿,又不是恶意越权,“笑面虎”就算再不痛快,也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他领赏,能奈他何?
“白脸狼”这算盘打得,“噼啪”响!他坐在办公室里,翘着兰花指,喝着热茶,心里美得不行:“‘笆篱子’呀‘笆篱子’,你就替老子往前冲吧!抓着人是老子的功,抓不着或是出了岔子,那就是你办事不力。反正黑锅都是你背,老子稳赚不赔!”
“白脸狼”在那头惦记着拿“笆篱子”当枪使,可他哪知道,这“笆篱子”心里,也没揣什么好心眼子!在老百姓面前,刑事科的人自然是横着走,可一见了特务科的人,那气势立马就矮了半截,跟霜打的茄子似的,蔫了。为啥?特务科那是啥地方?是巡捕厅里的“小朝廷”,手握生杀特权,经费足、装备好,升官发财的路子都宽得多。这“笆篱子”眼热那身特权不是一天两天了,做梦都想跳进那个“金窝窝”里去。
他肚里盘算得明明白白:想得到“笑面虎”的赏识,空口白牙可不成,得递上一块实实在在的“敲门砖”。这回要是能把烟贩子宋老三顺顺当当抓回来,撬开他的嘴,挖出点更“要紧”的东西,这“砖头”不就有了分量么?
其实,这“笆篱子”的狠毒名声,早就像臭风一样,飘进了“笑面虎”的鼻子。前些日子那桩“三肇血案”,“笆篱子”下手之黑、手段之辣,就让“笑面虎”在报告上多瞧了两眼。他心里早有了盘算:“姓叶的这小子,是条好恶狗。如今养在邢万福那废物手下,糟践了。要是能牵过来,拴在自家门下,岂不是多了一把咬人不见血的好刀?”
挖那个窝窝囊囊的邢万福的墙角,他“笑面虎”可没什么不好意思。不挖白不挖,好比傅家甸烂泥塘的癞蛤蟆,各叫各的调,谁还管谁的死活!
这一下可好,两个当面称哥儿们,各怀鬼胎的恶棍,一个想借刀杀人,一个想攀高枝儿,那算盘珠子都打得“噼啪”响,却都拨向了同一个地方,那就是同记商场。
“笆篱子”一脚迈进同记商场的大门,一股刺鼻的雪花膏味混着洋呢料的潮气,直钻鼻子。昔日号称“远东第一商城”的同记,如今早没了往日的繁华,只剩一副空架子。
货架摆得半空,柜台后的伙计耷拉着脑袋,逛商场的顾客没几个,脸色比柜台的玻璃还灰。一个个愁眉苦脸,连说话都不敢大声。
啥“国防献金”、“圣战捐献”、“飞机献纳”、“慰劳金”……名目繁多的强行摊派,层层叠叠的苛捐杂税,那帮倭狗扒皮似的层层盘剥,商场的流水大半都填了黄军的无底洞。
这同记,就好比一盏快灭的灯,灯壳子看着还亮,芯子早熬干了,撑不了几日了。
可“笆篱子”见了这光景,却是满心欢喜,越看越称心:商场越萧条,人就越少,眼杂的就少,正好撒网抓鱼,省得节外生枝。
他在松浦埠混了这么多年,这同记商场的角角落落早摸透了,闭着眼都能摸出哪根柱子后能藏人,哪块地砖踩上去会“吱嘎”响。
门厅的电灯忽的一暗,“笆篱子”趁机闪身躲进廊柱的阴影里,朝身后的“四大金刚”悄悄抬了抬下巴。“四大金刚”心领神会,各自摸向预定位置,一道寒光从腰间闪过,一张抓捕的大网,已在同记商场的阴影里悄悄撑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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