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班长扣动扳机。
枪声炸响的瞬间,钟于国已经扑向岩壁死角,外骨骼左臂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像是生锈的齿轮在强行转动。他一脚蹬在冰岩上,整个人借力跃起,机械腿砸向岩基裂缝。
“打那里!”钟于国吼,“三发点射!别停!”
老班长趴在地上,枪口对准钟于国指的位置,连开三枪。子弹嵌入岩缝,冰屑飞溅。
“你看出什么了?”老班长喘着粗气问。
“这坡撑不住了。”钟于国单膝跪地,右手猛拍外骨骼动力模块,“积雪太厚,底下是空的,刚才那几炮震松了结构。”
“你要玩大的?”
“不是我要玩,是他们逼我玩。”钟于国抬头看天,风雪中只能看见翻滚的灰白,“再不走,咱们就真成靶子了。”
“可你现在动山体,咱们也跑不了多远。”
“我不求跑多远,只求它塌得准。”钟于国咬牙站起,机械臂咔咔作响,“你还能打几枪?”
“七发剩四发,枪管快红了。”
“够了。”钟于国抬起右臂,外骨骼液压系统嘶鸣,“等我跳上去那一秒,你把剩下的全泼过去,打基岩裂口左侧三十公分。”
“你疯了吧?你这一跳要是没震下来呢?”
“那就说明我力气不够大。”钟于国咧嘴一笑,露出被风吹裂的嘴唇,“但我当兵这么多年,从来不信自己举不起一块石头。”
远处突击车引擎声越来越近,履带碾压积雪的声音像钝刀刮骨。
“他们进射程了!”老班长低吼。
“那就让他们再近点。”钟于国活动肩膀,左肩接口处渗出的血已经结了一层薄冰,“等我喊‘跳’,你就开火。”
“你真打算拿自己当锤子使?”
“不然呢?”钟于国盯着上方岩壁,“我没翅膀,飞不出去;没地道,钻不下去。现在唯一比我重的东西,就是这套铁壳子。”
“你这身子也是肉长的!”
“可这铁壳子能扛两吨压。”钟于国深吸一口气,“来吧,老班长,帮我敲个门。”
“敲什么门?”
“雪山的门。”
话音未落,钟于国启动冲刺模式,外骨骼轰然前冲,在雪地上留下一串深坑。他猛地跃起,机械腿全力蹬向岩壁中部凸起处。
“跳——!”
老班长扣动扳机,四发子弹接连命中钟于国指定位置。枪声刚落,岩体发出一声闷响,像是大地深处有人咳了一声。
“下来了!”老班长翻身往后爬。
钟于国落地时踉跄一步,外骨骼右腿关节爆出火花。“走!”他一把拽起老班长,“拖伤员!侧坡!快!”
两人拼尽全力将小陈和老马往斜坡方向拖。刚挪出十几米,头顶传来撕裂般的巨响,整片山体开始颤抖。
“不是说只塌一小块吗?”老班长回头吼。
“它想多走几步,我拦不住!”钟于国拽着他往前冲,“闭嘴跑!”
第一波雪浪从上方倾泻而下,像一堵移动的墙,瞬间吞没了原先藏身的冰岩。紧接着是第二波、第三波,层层叠叠砸向谷底。远处三辆突击车正加速逼近,头灯还在扫视雪地,下一秒就被雪流掀翻,一辆接一辆消失在白色洪流中。
无人机试图拉升,但旋翼被密集雪粒击打失灵,纷纷坠落。
“炸了!全炸了!”老班长趴在一截倒木后,声音发颤。
“还没完。”钟于国盯着雪崩路径,“等它自己停,咱们才有活路。”
足足过了三分钟,轰鸣声才渐渐平息。风雪依旧,但天地间仿佛安静了下来,只剩下雪粒落在装甲上的沙沙声。
“追兵……没了?”老班长慢慢抬起头。
“暂时没了。”钟于国扶着树干站起,外骨骼发出滴滴警报,“动力只剩百分之二,左肩传动轴断裂,建议立即撤离操作区域。”
“你还听它说话?”老班长苦笑。
“它比你诚实。”钟于国试着活动手臂,金属关节咯吱作响,“至少不会骗我说‘我还行’。”
“那你现在算不算不行?”
“算。”钟于国弯腰检查小陈的呼吸,“但我得行。”
“我也得行。”老班长抹了把脸上的雪,“不然谁背他?”
“没人背。”钟于国解开外骨骼固定带,“我们拖。用帆布,绕过树干,做成滑橇。”
“你这铁壳子还能拖东西?”
“不能。”钟于国扯下背包绳索,“所以我得脱掉它。”
“你疯了?外面零下三十度!”
“我穿两件绒衣,裹三层绷带。”钟于国已经开始拆卸装甲板,“再说了,你以为这玩意儿现在还能保暖?它连电都供不上。”
“可你肩上有伤!”
“伤在左边,我还能用右边。”钟于国用力一扯,整块背甲脱落,“你要是真担心,就别啰嗦,赶紧帮忙绑绳子。”
老班长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蹲下身:“你非得把自己折腾死才甘心?”
“我没想活到退休。”钟于国低头整理装备,“我想活过今晚。”
“那你告诉我,我们现在往哪走?指南针早废了。”
“沿山势走。”钟于国指了指右侧缓坡,“雪崩改变了地形,但山还是往南拐。我们顺着斜面横向移动,避开陡区。”
“你怎么知道那边安全?”
“我不知道。”钟于国把绳索穿过帆布角,“但我知道这边不能再待了。雪层不稳定,随时可能二次塌方。”
“所以你是瞎猜?”
“是判断。”钟于国抬头,“侦察兵不靠猜,靠看。你看那边雪面反光,是不是比周围暗?”
“嗯,有点。”
“那是新积雪压在旧冰上,密度不同。这种地方不容易塌,适合走人。”
“你什么时候学会看雪了?”
“去年冬天在北线巡逻,差点被一场无声雪崩埋了。”钟于国把绳子系在外骨骼残架上,“从那以后,我看雪就跟看人脸一样。”
“那你现在看出它想说什么?”
“它说——别往上爬,别往下跳,贴着边走。”钟于国拉了拉绳索,“准备好了吗?”
老班长没说话,默默把小陈抬上帆布,又把老马的胳膊搭在自己肩上。
“等等。”钟于国突然伸手制止,“你听。”
“听什么?风声?”
“不是。”钟于国蹲下,耳朵贴近雪面,“有空腔回音。”
“你说下面有洞?”
“不一定。”钟于国用手掌按压前方地面,“这片雪层往下陷了三公分,比周围软。可能是融水,也可能是空的。”
“你要下去看看?”
“不。”钟于国摇头,“现在下去是找死。我们先离开主崩带,到稳定区再说。”
“那你干嘛盯着那儿看?”
“因为如果真是空的,”钟于国缓缓起身,“敌人找不到我们,自然会扩大搜索范围。他们会查每一寸可疑地面。”
“所以你在想,那下面能不能躲?”
“我在想——”钟于国眯眼望着前方塌陷区域,“要是真有条路,通向什么地方,那会是谁挖的?”
“你又开始琢磨不该琢磨的事了。”
“我只是不想下次被人堵在明处。”钟于国拉动绳索,“走吧,趁天没亮透。”
两人拉着伤员缓缓前行。雪地难行,每一步都陷进半尺深。钟于国外套早已磨破,左肩伤口随着动作再次渗血,但他没停下。
“你流血了。”老班长提醒。
“我知道。”
“需要我帮你包一下?”
“不用。一动就会撕开,不如让它自己凝住。”
“你这是逞强。”
“这是经验。”钟于国喘了口气,“战场上最怕两种人:一种是疼了不说,一种是没疼乱叫。我是第一种,你别逼我变第二种。”
老班长没再说话,只是放慢脚步,配合他的节奏。
走了约莫二十分钟,地形逐渐趋平。风势稍减,但仍不见星月。
“我们走出崩区了吗?”老班长问。
“差不多。”钟于国停下,掏出残存的导航模块,“信号弱,但方向大致没错。我们偏东南十五度,离补给线还有八公里。”
“八公里?你开玩笑吧?现在这状态,一小时走不到一公里。”
“那就走十小时。”钟于国收起设备,“反正天也不会亮。”
“你有没有觉得……太安静了?”
“怎么?”
“雪崩之后,鸟叫虫鸣都没有,连风都像停了。”老班长环顾四周,“就像整个山睡着了。”
“山不会睡。”钟于国继续往前走,“但它会藏东西。”
“你又来了。”
“我不是迷信。”钟于国突然停下,“我是觉得,这场雪崩来得太巧。”
“巧?是你自己搞出来的!”
“我是让它下来,不是让它存在。”钟于国回头看了一眼崩塌方向,“那片岩壁本不该这么松。除非有人提前炸过,或者……下面被人挖空了。”
“你是说,有人比我们更早知道这里要塌?”
“我不知道。”钟于国低声说,“但我知道一件事——”
他话没说完,脚下雪面突然轻微下陷。
两人同时僵住。
“别动。”钟于国抬起手,“慢慢往后退。”
老班长屏住呼吸,一点一点挪动脚步。直到退出五米,钟于国才蹲下,捡起一块冰石向前抛去。
冰石落下,发出空洞的回响。
“下面是空的。”老班长声音压低。
“不止。”钟于国盯着那片区域,“那声音……不像天然冰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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