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还在下，风刮得人睁不开眼。
钟于国把头灯往上推了推，声音压在风里：“老班长，左前方三十米有块岩脊，能挡风。”
老班长喘着粗气跟上来，拍掉肩上的雪：“行，先让后头的人跟上。这鬼天气，再走慢点就得埋里头了。”
钟于国没回头，只抬手往后比了个“停”的手势。队伍立刻停下，七个人缩成一串，在齐膝深的雪里站定。
“连长，咱们还能按时返程吗？”二娃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带着点发抖。
“路线被雪埋了。”钟于国盯着前面那片白茫茫，“原路走不通，得绕。现在不是问能不能回去，是得活着回去。”
老班长抹了把脸上的冰碴：“那就别站着说话，找路。”
钟于国点头，往前走了两步，突然蹲下。手指在雪面上划了一下，又用力扒开表层积雪。
“怎么了？”
“有人。”
老班长立刻靠过去，两人合力把雪翻开。一具尸体露出来，穿着迷彩服，但不是我方制式。
“敌方侦察兵？”老班长伸手探了探颈侧，“早凉透了。”
钟于国已经翻他口袋，从怀里抽出一个金属盒，密封的，没破损。他拧开盖子，抽出一张纸。
“《外骨骼动力单元Ⅲ型测试参数》。”他念出标题，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楚。
老班长凑过来看了一眼：“外骨骼？哪来的玩意儿？演习用的？”
“没署名单位，没编号，也没签发章。”钟于国把纸折好塞进内袋，“而且——这人不是冻死的。”
“不是冻死的？人都硬了，还不算死？”
“冻死的人肌肉是自然收缩，这人手臂扭曲角度不对，像是……死前一瞬间还在挣扎。”钟于国抬头，“再搜一圈，看看还有没有别的。”
两人起身，往两侧分开。不到五分钟，老班长喊了一声。
“这边还有一个！”
钟于国快步过去，看到第二具尸体半埋在雪堆里，姿势更怪，一条腿反向折着，像被人硬掰过去的。
“第三个在那边！”二娃也叫起来。
“别乱跑！”钟于国吼了一声，随即压低声音，“所有人原地警戒，二娃、三炮守住我们回来的路，我和老班长继续查。”
老班长蹲在第三具尸体旁，扒开雪：“连长，你看脚印。”
钟于国顺着他的手看去。雪地上有一串痕迹，宽约二十厘米，三角分布，三个支点落地，无脚趾，像是某种机械装置留下的。
“不是人踩的。”老班长说。
“也不是履带。”钟于国蹲下，用战术刀比了比间距，“三点支撑，重心偏前，移动轨迹平滑，没拖痕。这是某种自动装置，会走。”
“会不会是无人机？地面那种？”
“无人机不会留下这么深的印。”钟于国站起身，“而且——它没往回走。这些脚印，全是朝一个方向去的。”
老班长皱眉：“那就是单程任务？或者……它不需要回来？”
钟于国没答话，目光扫向前方一片起伏的雪坡。风小了些，但雪还在落。
“那边有洞。”他说。
“冰洞？”老班长眯眼，“咱们的监听站就在那一带。”
“去看看。”
“太险。万一塌了呢？”
“塌了也是命。”钟于国已经迈步，“要是监听站出事，上面不知道，下面没人管，那才是真塌了。”
老班长咬牙：“那你等我一下，带上照明绳。”
两人重新汇合，各持一支强光手电，腰间系着连接绳，一步步朝冰洞靠近。
洞口不大，半掩在雪下，像是被什么力量从里面撞开的。边缘有碎冰，断裂面不规则。
“有人进去过。”钟于国低声。
“或者……被什么东西冲出来过。”
他们猫腰钻入。洞内空间比外面看着大，冰壁反光，照得四下泛青。
“设备残骸。”老班长指着角落一堆黑影，“是咱们的监听终端。”
钟于国走过去，踢开一块外壳，露出烧焦的电路板。天线断了，电缆被整齐切断。
“不是自然损毁。”他说。
“谁干的？敌人？可这地方连巡逻队都少来，他们怎么知道这儿有监听站？”
钟于国没答，转而走向冰壁。墙上密密麻麻全是弹孔，集中在一人高以下区域。
他用手电照着看。
“角度不对。”他说。
“啥不对？”
“弹道。入口小，出口大，锥形扩散，这是近距离射击特征。但——”他伸手比划，“正常交火，人会本能瞄准头部和躯干，尤其是这种封闭空间。可这些弹孔全往下压，像是……对方根本不在乎打不中要害。”
老班长凑近看：“会不会是慌了？瞎打？”
“慌了也会往上瞄。”钟于国摇头，“这不是人打的。至少，不是正常人打的。”
“你意思是……机器？”
“我不知道。”钟于国退后一步，“但这些东西——”他指了指墙上的孔，“它们的目标不是杀人，是摧毁设备。每一枪都打在电源模块、信号发射器、主控芯片上。精准，高效，没有多余动作。”
老班长沉默了几秒：“那我们现在怎么办？上报？可通讯断了。”
“先出去。”钟于国转身往洞口走，“这地方不安全。脚印往这边来，弹孔出现在这里，监听站被毁——说明有人，或者有东西，在清除我们的耳目。”
两人退出冰洞，风雪依旧。队伍还在原地待命。
“收拢！”钟于国挥手，“准备撤离，换路线回营！”
就在这时——
“连长！”二娃突然压低声音，“那边！动了！”
所有人立刻趴下。钟于国伏在雪堆后，顺着二娃指的方向看去。
远处雪原，一道黑影一闪而过。
不是人形。
走得极快，三点支撑，落地无声。
“它回来了。”老班长握紧枪。
钟于国没动，眼睛盯着那片雪地。
几秒后，又是一道动静，这次更近，从冰洞侧面绕出，停在十米外的一处雪丘后。
“它在观察我们。”钟于国低声。
“开枪吗？”三炮手指扣上扳机。
“别动。”钟于国抬手，“它不知道我们有多少人，不确定我们是不是目标。现在开枪，等于告诉它：我们在这儿，而且怕它。”
“那就不打？”
“等。”钟于国盯着那雪丘，“它要是走，我们就悄悄撤。它要是过来——”
话没说完，那黑影突然移动。
不是直线冲来，而是斜向滑行，速度快得离谱，瞬间绕到左侧。
“散开！”钟于国低吼，“三人一组，背靠岩石！不准单独行动！”
队伍迅速分散。风雪中，只能听见呼吸声和雪粒打在作训服上的沙沙声。
“右边！”二娃又喊。
钟于国猛地扭头，右侧雪坡上，又出现一个黑影。
两个。
不，三个。
三个同样的身影，呈三角阵型，缓缓逼近。
“它们包围我们了。”老班长贴在他身边，声音发紧。
钟于国没答，手指轻轻敲了三下枪管——侦察连暗号：**保持静默，等待指令**。
三道黑影停下，距离缩短到十五米。
突然，最前那个微微俯身，像是在“听”什么。
“它有感知系统。”钟于国低语，“别呼吸太重。”
老班长屏住气。
一秒，两秒。
那黑影缓缓抬头，似乎正对着钟于国的方向。
钟于国的手慢慢移向枪栓。
就在这时——
远处传来一声闷响。
像是金属撞击冰层。
三道黑影同时转向声音来源。
钟于国立刻抓住机会：“趁现在！往西北方向撤！贴着山根走！不准回头！”
队伍开始后退。老班长最后一个动，刚迈出一步，突然僵住。
“连长……”他声音极轻，“我刚才……好像看见它的‘脸’了。”
钟于国停下。
“什么样？”
“没有五官。”老班长喉咙滚动，“就是一块平的金属壳，中间有个红点，一闪一闪的。”
钟于国盯着那片雪地，三个黑影已经消失在风雪中。
但他知道——
它们没走远。
“它们不是来巡逻的。”他终于开口，“是来清场的。”
“清什么场？”
“所有知道这个监听站存在的人。”钟于国把金属盒攥紧，“包括我们。”
老班长沉默片刻：“那咱们现在是……活口？”
钟于国点头：“所以它们会再回来。”
“那还回营地吗？”
“不能回。”钟于国望向远方，“它们既然能毁监听站，就能渗透通讯。我们一报信，消息还没传出去，他们就知道我们知道了。”
“那怎么办？”
“先藏。”钟于国压低声音，“找个没人知道的地方，等风雪停。然后——”
他顿了顿。
“然后我们得搞清楚，这些东西，到底是谁造的。”
老班长苦笑：“连长，你说……上级知道这些吗？”
钟于国没答。
风更大了。
雪盖住了脚印，也盖住了刚刚发生的一切。
但有些事，已经藏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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