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处,又一声闷响自天边传来。
钟于国瞳孔骤缩:“第二枚。”
“趴下!”他吼出半句,整个人已经撞向老班长侧腰,将人死死压进雪坑底部。爆炸在头顶偏右方位炸开,岩壁崩裂的碎石如雨砸落,一块棱角分明的冰岩擦过钟于国后背,划破作训服,在皮肤上拖出一道火辣辣的口子。
冲击波过去,他猛地抬头,耳朵里嗡鸣不止,像有几十只铁蜂在颅内乱撞。嘴里一股腥味,咬破了舌头。
“老班长!还能动?”他一把抓住对方肩膀,声音大得几乎撕裂喉咙。
老班长咳出一口带血的雪沫,左手撑地想坐起来,右肩刚一用力就猛地抽搐:“骨头没断……但使不上劲,撞在石头上了。”
“别硬撑。”钟于国翻身坐起,顺手把歪在脸上的头盔摘掉,视野晃了两下才稳住,“先别动,让我看看情况。”
他低头检查自己的步枪,枪管被飞石砸弯,扳机护圈变形,保险卡死。不能用了。
“电台呢?”他伸手去摸老班长腰间。
“在这儿!”老班长从怀里掏出加密电台,外壳裂了一道缝,屏幕闪着红光,“信号全无,频段都被压成死噪。”
钟于国抢过电台,手指在操作键上快速滑动。主频道、备用频道、紧急求援波段,全部扫了一遍。耳机里只有持续不断的“滋——”,像是被人用砂纸来回打磨耳膜。
“不是故障。”他把电台往雪地上一摔,“是被压频了。有人在用强信号盖我们。”
老班长喘着粗气:“能反制吗?换个频率跳出去?”
“换不了。”钟于国盯着屏幕残影,“这不是普通干扰。压制信号是从多个方向同时来的,三角锁定式覆盖,说明对方至少有三台移动干扰源,而且离我们不远。我们现在发任何信号,都会立刻暴露位置。”
“那营地怎么办?他们还在打!刚才那通呼叫你听见了——北山脊突破,外骨骼小队压上来了!主力部队连对手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我知道。”钟于国抓起一根断裂的战术天线,插进雪地,眯眼顺着风向看天,“但现在冲回去,就是送死。我们两个伤兵,一把废枪,一台坏电台,拿什么报信?拿命去撞防线?”
“可你不发信号,他们怎么知道危险?怎么防下一波打击?”
钟于国没答,而是突然抬手示意闭嘴。
两人静了下来。
风声中,雪地深处传来轻微的“咔、咔”声,像是金属关节在低温下收缩摩擦。
“履带。”钟于国低声说,“不是雪地车,是小型无人侦测平台,低红外特征,靠电驱动。”
“他们派无人机来确认打击效果?”老班长咬牙,“这帮孙子,真把咱们当靶子练手了。”
“不止是确认。”钟于国慢慢伏低身体,目光锁住冰谷出口方向,“它们在找活口。第一枚导弹偏了十五米,没打死我们;第二枚炸在岩壁,也没直接锁定我们脑袋。说明对方不想让我们死得太干净。”
“什么意思?”
“意思是——”钟于国盯着远处雪坡上一闪而过的暗红色光点,“他们要确定我们是不是还活着。死了,收数据走人;活着,就继续猎杀。这是测试,也是清场流程。”
老班长脸色发青:“所以咱们现在不只是逃命,还是实验品?”
“对。”钟于国把弯曲的步枪往身后一扔,抽出战术刀,“所以我们不能按他们的剧本走。他们以为我们残了、哑了、只能等死,那就让他们继续这么想。”
“你想干嘛?装死?”
“比装死更狠。”钟于国抹了把脸上的血和雪水,“我们得让他们相信,我们已经被埋了。然后——从他们眼皮底下溜出去。”
“可出口那边肯定有布控!无人机、地面哨、热感雷达,全张着网等我们钻!”
“那就偏不从出口走。”钟于国指向左侧冰壁裂缝,“看见那道斜坡没?被雪盖了半截,但底下是空的。我刚才落地时瞥了一眼,有通风气流痕迹。这种冰谷结构,通常连着旧冰洞系统。”
“你是说……往回钻?回到咱们发现残骸的地方?”
“对。”钟于国开始解背包带,“那里是他们的任务路径终点,但他们不会想到有人被打炸之后,反而往任务核心区爬。越危险的地方,越安全。”
老班长急了:“可我们得往外报信!往里钻算怎么回事?”
“报信的前提是——你还活着。”钟于国把仅剩的两枚***塞进内袋,“现在外面全是他们的眼线,我们一露头就是活靶。只有先进洞隐蔽,甩掉追踪,才能想办法重新建立联络。”
“可营地正在挨打!二娃他们可能已经——”
“我知道二娃在那边!”钟于国猛地扭头,声音像刀劈下来,“我也知道三炮、老七、炊事班的老李都在!可你现在让我带着你一头撞进火网,结果是什么?两具尸体加一段中断的通讯录音?敌人连眉头都不会皱一下!”
老班长噎住,拳头砸在雪地上。
钟于国缓了口气:“我不是不想救。我是要真救。死人救不了人,活人才能。”
他伸手扶住老班长左臂:“能站起来吗?”
“能。”老班长咬牙撑起身子,右肩吊着,整条胳膊发麻,“但走不快,拖累你。”
“你不拖累我。”钟于国架住他腋下,“你是侦察连的老班长,是带我入伍的人。没有你,我连怎么活到现在都不知道。”
“少来这套。”老班长咧嘴,笑得牵动伤口,“赶紧走,别等第三枚导弹请咱们吃火锅。”
两人踉跄起身,钟于国一手撑着老班长,一手握紧战术刀,贴着岩壁向左移动。雪地上的脚印很快被风雪掩盖。
走出不到五十米,钟于国突然停下。
“怎么了?”老班长低声问。
“听。”钟于国竖起一根手指。
雪地深处,那“咔、咔”的机械声再次响起,这次更近,带着轻微的电机嗡鸣。
“它来了。”老班长屏住呼吸。
钟于国迅速扫视周围,拽着老班长退到一处塌陷的冰檐下。两人蜷身蹲伏,钟于国顺手抓起一把雪,抹在脸上和作训服上。
“别出声,别动。”
不到十秒,一个扁平的碟状装置从雪坡上方滑行而过,底盘四角嵌着微型履带,前端有一圈红外扫描环,缓缓旋转着扫过雪地。
它停在刚才两人藏身的雪坑前,扫描环对准坑底,红光闪烁数次。
钟于国屏住呼吸,眼角余光看见老班长的手已摸到腰间匕首。
“别动。”他用唇语说。
无人机停留约二十秒,扫描仪收回,机身调转,沿着原路返回。
直到它彻底消失在风雪中,老班长才松了口气:“它没发现我们?”
“发现了。”钟于国低声说,“但它判断我们死了。雪坑里有大量热残留,还有血迹和碎布片,足够它上报‘目标已清除’。再加上我们刚才没发出任何信号,它认定这里是爆炸后的尸体掩埋点。”
“所以……咱们真成了死人?”
“对。”钟于国站起身,拍掉身上的雪,“从现在起,我们不存在了。阵亡名单上已经有我们俩的名字,敌人不会再重点盯这片区域。”
“可我们还得往外走啊,总不能一辈子当鬼?”
“当然要走。”钟于国望向冰壁裂缝,“但得换个身份走——不是逃兵,不是幸存者,是猎人。”
“猎什么?”
“猎信息。”钟于国拉着老班长往裂缝挪,“那台刹帝利-7被撕开,关键部件被取走。是谁干的?为什么留下痕迹?这些答案,就在前面那个冰洞里。”
“你怀疑有人比我们先到?”
“不是怀疑。”钟于国踩上斜坡,“是确定。那道拖痕,方向不对,力度也不对。不是我们留的,也不是敌方单位的标准作业方式。有人抢先一步,拿走了东西。”
“拿走什么?”
“不知道。”钟于国回头看了他一眼,“但能让刹帝利追杀到这里的东西,一定能让咱们活着走出去。”
老班长喘着气:“你就不怕……那是另一拨敌人?”
“怕。”钟于国伸手把他拉上坡,“但我更怕什么都不做,就这么死在雪里,连个名字都不剩下。”
裂缝深处,寒风呼啸,像是从地底吹上来的。
两人一步步往里挪,钟于国始终走在外侧,用身体挡住可能的坠冰。
快到洞口时,老班长突然低声道:“连长……你看地上。”
钟于国低头。
雪面上,有一串新鲜脚印,鞋底纹路清晰,步距均匀,从洞内延伸出来,又在几米外消失——像是被人刻意抹平。
“不是无人机。”老班长声音发紧,“是人。”
钟于国蹲下,手指抚过鞋印边缘:“军用作战靴,尺码偏小,重量分布偏前,说明走路习惯用前脚掌发力——受过专业训练。”
“是自己人?”
“不确定。”钟于国站起身,眼神凝重,“但有一点可以肯定:这个人,刚刚从里面出来,而且……不想让人知道他来过。”
老班长看了看黑洞洞的洞口:“咱们还进去?”
钟于国握紧战术刀:“都走到这儿了,退回去才是傻。”
他正要迈步,远处雪地突然亮起三点红光,呈三角阵型缓缓推进,距离不足三百米。
“是它们。”老班长压低声音,“追猎编队。”
钟于国迅速环顾四周,拉着老班长退到岩缝死角:“别出声,别露头。”
红光越来越近,伴随着低沉的电机运转声。
钟于国盯着洞内幽深的通道,又看了看远处逼近的光点,咬牙做出决定。
“我们得进洞。”他低声说,“现在。”
“可里面可能有陷阱!”
“外面是实打实的枪口。”钟于国推着他往里走,“赌一把,总比站在这儿等死强。”
两人刚躲进洞口阴影,第一道红光已扫过岩缝。
洞内漆黑一片,寒气刺骨。
钟于国摸出打火机,火苗跳动瞬间,照亮了前方地面——
一滩未干的血迹,呈喷溅状,指向深处。
而在血迹旁边,半截烧焦的数据线静静躺在雪上,接口朝上,像是被人匆忙丢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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