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目叙正式入职省人民医院的那天,天气好得不像话。
九月的阳光把医院的白色外墙晒得发亮,门诊楼前的桂花树开了满树的金黄,香气浓得化不开,像是整个秋天都聚在了这一角。他穿着崭新的白袍,胸口别着“住院医师”的胸牌,站在住院部大楼门口,深吸了一口气。白袍还带着洗衣液的清香,硬挺的布料贴在身上,提醒着他这一切都是真的——他终于站在了这里,不再是那个在医学院图书馆熬夜刷题的学生,而是一名真正的医生。
“林目叙!愣着干嘛?快上来,主任查房了!”
周彦博从楼梯间的窗户探出头来,冲他喊了一嗓子,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这家伙比他早入职三个月,已经在普外科混得风生水起,嘴甜手勤,病人都喜欢他。周彦博是那种天生适合做医生的人——不是说他技术多好,而是他有一种让人安心的气质,笑起来像邻家大哥,说话慢条斯理,连量血压这种小事都能做得让人舒服。林目叙有时候羡慕他这种天赋,但也知道,有些东西学不来。
林目叙应了一声,快步走进大楼。电梯太慢,他选择爬楼梯。从一楼到八楼,他一路小跑,白袍在身后扬起一个角,发出轻微的猎猎声响。经过每一个楼层的走廊,他都能闻到不同的味道——内科有消毒水和药片的味道,沉沉的,像老式药房的后柜;外科有碘伏和血腥的味道,尖锐而直接;儿科有奶香味和爽身粉的味道,偶尔还夹杂着孩子哭泣后的鼻音。这些味道混杂在一起,组成了医院特有的气息,那种气息让他感到踏实,感到安心。这种感觉很奇怪——对大多数人来说,医院的味道意味着疾病、痛苦和告别,但对他而言,这味道意味着秩序、专业和拯救。
他分到了普外科,带教老师是科室副主任沈一鸣,四十五岁,以手术风格凌厉著称,号称“沈一刀”。周彦博提前给他打了预防针:“沈主任脾气不太好,骂起人来六亲不认,但你只要不出错,他也不会找你麻烦。对了,他尤其受不了别人在手术台上手抖,你要是手抖,他当场就能让你滚出去。上个月有个规培生,刚上手术台,镊子还没拿稳就开始抖,沈主任看了三秒,直接说‘下去,换人’。那孩子眼眶都红了,但沈主任连看都没多看一眼。”
林目叙笑了笑。手抖这种事,他从来不担心。他的手稳得像焊死在台面上,这是他天生的本事。医学院的时候,同学都说他适合干外科,他嘴上谦虚,心里也这么觉得。但他没有告诉任何人,这份“稳”不是天生的——是小时候被父亲逼着练毛笔字练出来的。父亲说,手不稳,心就不定。心不定,什么事都做不成。
第一天上班,沈一鸣没有给他安排什么重要工作,只是让他熟悉病房,写病历,跟着查房。普外科一共有四十二张病床,住满了各种需要手术的病人——胆囊结石、阑尾炎、肠梗阻、胃癌、结直肠癌,什么样的都有。林目叙拿着病房分布图,一间一间地走了一遍,把每个病人的床号和诊断记在本子上,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他习惯把事情做在前头,不等人催。
沈一鸣带着他走了一圈,在每一个病人床前停留的时间不超过三分钟,但每一句话都切中要害。他问病情不问“感觉怎么样”,而是问“排气了没有”“粪便什么颜色”“引流管出了多少”。他的声音不大,但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病人们对他又敬又怕,回答问题的时候都小心翼翼,连呼吸都放轻了。有个老太太被问得紧张,说了半天也没说清楚引流量,沈一鸣皱了皱眉,老太太的儿子立刻慌了,翻出手机里的照片递过来。沈一鸣看了一眼,点点头,说“正常”,转身就走。整个过程不超过十秒,干脆利落。
林目叙跟在后面,飞快地在笔记本上记下每一个病人的关键信息。他的字迹潦草但工整,只有他自己能看懂。这是他从父亲那里学来的本事——医生的病历不是写给别人看的,是写给自己看的,是为了在需要的时候能第一时间找到关键信息。父亲说过,好医生的笔记本应该像一个好的手术刀——不花哨,但锋利。
查完房后,沈一鸣转过身,目光落在林目叙身上,停顿了两秒。
“你是林正渊的儿子?”
“是。”林目叙点头。
沈一鸣的神色微微松动了一下,语气也少了些惯常的冷硬:“你爸是我师兄。我跟他在一个手术室里搭过台——他的手,是真的稳。”他顿了顿,像是在回忆什么,“你遗传到他的手没有?”
林目叙一时不知该如何作答,只是默默伸出手,掌心朝上,五指缓缓张开。
沈一鸣低头看了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身离开。脚步声在走廊里回响了两下,却又停了。他偏过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下午有一台胆囊,你上台做二助。”
二助,第二助手。职责是拉钩、暴露术野、剪线、吸血——最基础、最不起眼的助手工作。可对于一个刚入职第一天的住院医师来说,能踏上手术台,就已经是莫大的信任了。
林目叙心中一喜,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微微点头:“好的,沈主任。”
下午两点,手术准时开始。
患者是一位五十二岁的女性,胆囊结石伴慢性胆囊炎,反复发作三年。她终于下定了决心,来切掉这个埋在身体里的“定时炸弹”。林目叙刷手、消毒、穿手术衣,每一步都干净利落,没有任何多余的迟疑。手术室护士长王姐瞥了他一眼,低声对身旁的人说:“这小伙子,一看就是练过的。”
沈一鸣主刀。一助是高年资主治医师刘凯,林目叙站在刘凯对面,负责拉钩。
手术刀落下。沈一鸣在患者腹部划开一道约四厘米的小切口,逐层进入腹腔。他的动作干净得像在拆一件精密仪器,电刀所过之处,组织被精准切开、同步止血,几乎没有多余的血渗出。那种流畅感,就像在纸上画线——一笔到底,不抖不停。
林目叙拉钩的手稳得像焊死在那个位置一样,术野暴露得清清楚楚。刘凯负责吸引烟雾和渗血,三个人配合得行云流水。
“胆囊三角暴露出来。”沈一鸣开口。
林目叙微微调整拉钩的角度,胆囊管与胆囊动脉的解剖关系顿时变得更加清晰。沈一鸣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那一眼里藏着的东西,比任何一句夸奖都重。
手术进行到第四十分钟,胆囊被完整切除,从腹腔中缓缓取出。沈一鸣把那枚装满结石的胆囊放在弯盘里,语气平静得像在讲病例:“看看,这就是胆囊结石。病人要是早几年来切,也不至于拖到胆囊壁这么厚。”
林目叙盯着那只被撑得变形的胆囊,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个女病人过去三年每一次发作时的画面——右上腹的绞痛如刀割般放射到右肩背部,恶心、呕吐,吃不下饭,睡不着觉。三年。一千多个日夜。现在,这个折磨她许久的东西,终于被取出来了。
“缝合。”沈一鸣退后一步,把位置让了出来。
林目叙愣了一下。
按照惯例,住院医师第一周能上台拉钩就算不错了,缝合这种操作,至少要一个月以后才有机会。可沈一鸣既然说了,他就不会犹豫。
他接过持针器,夹起带线的弯针,开始缝合皮下组织。他的手稳得惊人,每一针的间距几乎相等,每一个结都打得恰到好处。他的动作不快,甚至可以说有些慢,但没有一个多余的动作——精准、安静、克制,像他这个人一样。
手术室里安静极了。只有器械碰撞的叮当声,和林目叙均匀的呼吸声。
最后一针打完。林目叙剪断缝线,退后一步:“沈主任,缝好了。”
沈一鸣走过去,低头看了看切口,伸手轻轻摸了摸边缘。然后他抬起头,看向林目叙。那张一贯面无表情的脸上,浮现出一种复杂的神情——有惊讶,有欣慰,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透过他,在看另一个人。
“你爸的手,”沈一鸣说,“确实遗传给你了。”
这是林目叙入职后得到的第一句肯定。
他把它记在了心里。没有因此骄傲,也没有因此放松。他很清楚:缝合皮下组织和缝合血管是两码事,在猪心上练习和在跳动的心脏上操作也是两码事。他还有太多东西要学,还有太长的路要走。
但至少,今天这一步,他走得稳。
手术结束后,林目叙没有立刻回办公室,而是径直走向病房。他想去看看那位女病人——这是他作为住院医师独立参与的第一台腹腔镜胆囊切除术的患者。
病房里很安静,心电监护仪发出规律的“滴滴”声。她刚从全身麻醉中醒来,面色还带着手术后的苍白,嘴唇有些干裂,但那双眼睛是亮的——是那种从长久的痛苦中终于看到尽头的光。
她看到林目叙走进来,虚弱地笑了一下,声音轻得像在说梦话:“医生……手术怎么样?”
“很成功。”林目叙站在床边,语气平和而确定,“胆囊已经顺利切除了,结石也全部取干净了。您现在需要做的就是好好休息,明天就可以试着下床活动了。”
她听了,眼眶一下子就红了。泪水顺着眼角滑落,却没有哭出声。她用力抿了抿嘴,像是在压抑这三年来所有的委屈和煎熬。
“谢谢医生……谢谢你们。”她的声音开始发抖,“这三年来,我真的是受够了。每次发作的时候,右上腹那种绞痛,像有人拿刀在里头搅。吃什么都疼,晚上睡不着,连抱孩子的力气都没有。我真的……好几次发作的时候,我都想还不如死了算了。”
林目叙没有立刻说话。他静静地站在她的床边,双手插在白大褂的口袋里,认真地听她说着。他知道,这些话她可能已经在心里反复说过无数遍,却从来没有机会对一个愿意听的人讲出来。
他想起了父亲说过的一句话——“每一个病人的背后,都有一个家。”
他看着眼前这个女人:三十出头,手上的皮肤粗糙,指甲剪得很短,像是常年做家务的手。床头柜上放着一个保温杯和一个咬了一口的馒头,旁边是一张皱巴巴的全家福——她的丈夫、一个四五岁的男孩,还有两位老人。
这个女病人的背后,有她的丈夫,有她的孩子,有她的父母。她的病痛从来不是她一个人的病痛,而是整个家庭的病痛。多少个夜晚,她的丈夫被她的**声惊醒;多少次,她的孩子问她“妈妈你为什么总是捂着肚子”;多少回,她的父母偷偷抹眼泪,却不敢让她看见。
而现在,这种病痛,结束了。
“您好好养病,有什么不舒服随时按铃。”林目叙收回目光,声音温和而坚定,“接下来的恢复期也很重要,我们会一直关注您的情况。”
女病人用力点了点头,泪水还在流,但嘴角已经微微上扬了。
林目叙转身走出病房,轻轻带上了门。
走廊里,日光灯白得发冷。他刚走出几步,肩膀被人从后面拍了一下。
“怎么样?第一天就上手术了?了不起呀!”
原来是是周彦博。他的白大褂皱巴巴的,左胸口袋上还别着一支快要没水的圆珠笔,领口有一块不明来源的黄色污渍。他脸上挂着疲惫的笑,眼底是一片浓重的青黑。
“沈主任对你可不错啊。”周彦博说,语气里带着一丝羡慕,“我轮转第一周,连手术室的门朝哪开都没搞清楚。”
“还行。”林目叙笑了笑,“你呢?今天忙不忙?”
“别提了。”周彦博长叹一口气,靠在墙上,像是连站着的力气都快没了,“今天收了三个急诊——一个阑尾穿孔,开进去腹腔全是脓;一个嵌顿疝,肠子都快坏死了;还有一个肠梗阻,灌了一下午肠都没通,最后还是得上手术。我现在这双腿,怎么说呢……跟灌了铅似的。”
林目叙看着他那副快要散架的样子,心里明白,这家伙昨晚肯定又没怎么睡。外科医生的生活就是这样——没有周末,没有节假日,没有白天黑夜的区别。病人来了就要收,手术排了就要做,急诊来了就要上。你永远不知道下一秒会发生什么,你只能时刻准备着。手机二十四小时不敢关机,洗澡都要把手机带进浴室。
“走吧,吃饭去。”林目叙拍了拍他的胳膊,“听说食堂今天有红烧排骨。”
周彦博的眼睛终于亮了一下,咧嘴笑了:“你请客。”
“工资还没发呢。”林目叙边走边说。
“那就记账上。”周彦博跟上来,脚步明显轻快了一些。
两个人并肩穿过走廊,白大褂的下摆在身后轻轻晃动。走廊尽头,食堂的灯光暖黄,飘来饭菜的香气。身后,病房里的那盏床头灯还亮着,照着那个刚刚结束三年痛苦的女人,和她床头那张全家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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