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堂里坐满了穿着各色工作服的医护人员——白色的医生袍,蓝色的护士服,绿色的手术服,灰色的护工服,偶尔还夹杂着一两件深蓝色的麻醉科外套。不同颜色的人坐在一起吃饭、聊天、压低声音说笑,暂时把病房里的**、心电监护的嘀嗒声、以及那些来不及好好告别的生离死别,都关在了门外。
林目叙端着餐盘在人群中张望了一下,好不容易找到一个空位,便走过去坐下。对面坐着一个年轻的护士,二十三四岁的样子,短发齐耳,露出干净的下颌线。五官不算惊艳,但胜在清秀耐看,尤其是那双眼睛,很亮,像蓄着一汪清水。她正低头吃饭,筷子夹着一块西红柿炒蛋,吃得很慢,很专注,完全没有注意到对面坐了人。
“你好。”林目叙主动打了个招呼。
她抬起头,目光不紧不慢地在他脸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胸牌上,停了一秒。
“你是新来的?”
“对,今天第一天上班,普外科的林目叙。“他说这话时带着一点新人特有的认真劲儿。
“我是急诊科护士,徐裴筱。”她语气平平地回了一句,说完又低下头继续吃饭,筷子精准地夹起米饭里的一粒花椒放到餐盘边沿——显然,她不喜欢花椒,也不想多聊。
林目叙识趣地没有再搭话,低头吃自己的清炒时蔬和红烧排骨。但他记住了这个名字——徐裴筱。不是因为她有多特别,也不是因为一见钟情那种俗套的悸动,而是因为她吃饭的样子实在很认真,像是在做一件重要的事。他想,这样的人,大概做什么事都会很认真吧。
他不知道,这个叫徐裴筱的护士,会在不久之后成为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人。而此刻,他们只是食堂里擦肩而过的两个陌生人,中间隔着一盘吃了一半的西红柿炒蛋和一块已经凉了的排骨。
接下来的一个月,林目叙像一块被扔进水里的干海绵,疯狂地、沉默地、不知疲倦地吸收着一切。
他每天早上六点到医院,趁着科室还没开始热闹,先把所有病人的生命体征和最新化验结果过一遍,用红笔在病历本上圈出异常值。然后跟着沈一鸣查房,记下每一条医嘱,包括那些沈一鸣随口说出的、没有写进病历里的临床判断——他知道,那些才是真正的经验。
查完房,他直奔手术室。从最基础的阑尾切除,到需要精细解剖的胆囊摘除,再到难度陡增的胃癌根治术,他什么都看,什么都学,什么都问。有时候问得太细,器械护士都忍不住翻白眼,但林目叙不在乎。他只知道,现在不问清楚,将来在手术台上犯错的可能就是自己。
沈一鸣对他的态度,从最初的冷淡,变成了淡淡的认可,又从认可,变成了少有的欣赏。他这个人向来惜字如金,夸人更是吝啬。但有一次做完一台右半结肠切除术,他当着麻醉师、器械护士和巡回护士的面说了一句:“小林是我带过的住院医里上手最快的,没有之一。”
这句话传到林正渊耳朵里,老父亲高兴得当场喝了两杯高粱酒,微醺中拨通儿子的电话,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得意:“沈一鸣这个人,嘴毒得跟刀子似的,他能说你好,说明你是真的好。”
电话那头,林目叙正在加班写病历,听到父亲的话只是笑了笑,说:“爸,我还差得远。”
他不是谦虚,是真的这么觉得。
普外科的手术从易到难,少说也有上百种。他现在能独立完成的,不过是最简单的几类——阑尾、疝气、大隐静脉。而那些真正考验技术的——胃癌、结直肠癌、肝癌切除——他还只能在台下看,只能做沈一鸣手里的第二助手,只能缝那几个不那么关键的针脚。
他需要时间。需要经验。需要犯错然后改正的机会。
但林目叙不急。他清楚地知道,医学这条路,走得太快反而容易摔倒。他愿意一步一步来,像一个外科医生那样,稳、准、耐心。
机会来得比他想象的要快。
入职第四十五天,沈一鸣突然接到了一个电话。他“嗯”了两声,脸色没什么变化,只是对林目叙说了一句:“跟我出来。”
“院领导有急事找我。”在手术室外的走廊上,沈一鸣脱下染血的手套,语速很快,“甲状腺那台,你接着做。切口缝好,引流管放好,有问题给我打电话。”他说完就走了,白袍带起一阵风,消失在电动门后面。
林目叙愣了一秒。他回头看了一眼手术室里的挂钟——下午三点十二分。这台甲状腺次全切除术刚做到关腱的关键步骤,主刀突然离场,剩下的事情,全部压到了一个入职才四十五天的住院医师肩上。
他走回手术台前,空气里弥漫着电刀烧灼后特有的焦糊味。无影灯把术野照得雪白,颈部切口明显暴露在视野中,甲状腺动静脉的残端已经结扎好了,没有活动性出血。沈一鸣走之前把最危险的步骤做完了,但剩下的缝合工作,同样容不得半点闪失。
手术室里突然安静下来。
麻醉医生看了林目叙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不确定。一助刘凯和二助小周也沉默着,等着这个年轻人开口。
护士长王姐倒是很淡定。她把弯针和持针器递过来,语气像在递一杯水:“小林,来吧。”
林目叙深吸一口气,接过持针器。手指触到冰凉的金属时,他忽然想起父亲说过的一句话:“上了台,你就是主刀。”
他抬眼看了一眼监护仪——心率、血氧、血压,全部平稳。麻醉医生冲他点了点头。
“开始关腱。”林目叙的声音不大,但很稳。
甲状腺手术的切口在颈部。这个地方血管丰富,神经密布,稍有不慎就可能损伤喉返神经,导致患者术后声音嘶哑,甚至永久失声。这不是一个适合新手练手的地方。外科轮转时,大多数住院医师第一次独立缝合,往往是从阑尾切口或者体表肿物开始。而林目叙第一次站在主刀位上,面对的就是一台甲状腺。
但他没有退缩。
他先仔细检查了一遍术野。钳夹、结扎、止血——每一个细节都重新确认。没有出血点,没有遗漏。他这才拿起持针器,夹住第一根缝线,从颈阔肌开始,逐层缝合。
第一针,进针角度对了,出针干净。
第二针,间距均匀,张力适中。
第三针,打结时他下意识地用了一招“推结法”,动作干脆利落,连王姐都多看了一眼。
缝合皮下组织时,他的手不抖,节奏不快不慢。到最后用皮内缝合法闭合皮肤切口时,他已经完全进入了状态——无影灯下,缝线像一条细小的河流,沿着切口边缘缓缓流淌,最终在两端汇合,打结,剪断。
“好了。”他说。
切口缝得整整齐齐,皮缘对合完美,像是用尺子量过一样。他在切口下方放了一根引流管,用缝线固定在皮肤上,松紧适度,不影响患者活动。
麻醉医生松了口气,开始准备拔管。
一助刘凯摘下眼镜擦了擦,忍不住说了一句:“小林,你这手艺……真的不像刚毕业的。你以前练过?”
“家里有人做这行。”林目叙笑了笑,没有多说。
他脱下手术衣,走到洗手池前。水龙头拧开,冷水冲过双手,从指尖流向手背、手腕。水很凉,但他的手更凉——手术室里不觉得,现在静下来,他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全湿了,刷手服贴着皮肤,冰凉一片。
他没回值班室,而是靠着洗手池旁边的墙,闭了一会儿眼。心跳还是快的,但他没有让它被人看出来。
沈一鸣半个小时后回来了。他走进病房,翻了翻术后记录,又走到患者床边看了一眼引流管的位置和颜色。最后,他回到办公室,打开电脑上的手术记录,看到林目叙已经写完的术后小结——格式规范,内容完整,连术中用药的剂量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他什么都没说。
但林目叙知道,沈一鸣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认可。如果自己做错了什么,沈老师一定会毫不留情地指出来,从缝合的间距到引流管的固定方式,一个细节都不会放过。他没有说,就说明——你做对了。
那天晚上,林目叙在值班室的窗边给父亲打了个电话。
窗户开着,夜风从医院的花园方向吹过来,带着消毒水和青草混合的气味。走廊里偶尔有护士推着治疗车经过,轮子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咕噜声。
“爸。”他说。
“嗯。”林正渊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一如既往地简短。
“我今天独立缝了一台甲状腺的切口。”林目叙说。他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淡,像一个普通的工作汇报。但话里那一点点骄傲,还是藏不住——像孩子考了满分,忍不住想让家长知道。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很短,但足以让林目叙意识到,父亲正在斟酌措辞。
然后林正渊开口了。
“切口缝得再好,病人恢复得不好,也是零分。”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压在秤砣上,“手术的重点不是缝得好看,是病人能不能活得好。你缝完有没有再查一遍止血?引流管有没有考虑患者术后起床活动的体位?甲状腺功能用药开了没有?”
林目叙张了张嘴,想说“都做了”,但又觉得这些话说出来毫无意义。因为父亲问的不是今天,而是一个外科医生最基本的思维方式——永远不要被手上那点“漂亮活儿”迷惑。
这盆冷水浇得很及时。不,不是冷水。是冰水。
林目叙放下电话,坐在值班室的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盏日光灯看了很久。灯管的一端微微发黑,说明它已经用了很长时间,快要更换了。他想,自己大概也是这样——刚亮了没多久,还远不到可以安稳发光的时候。
父亲说得对。
外科医生不是裁缝。切口缝得再漂亮,如果病人的甲状腺功能没有恢复好,如果喉返神经受到了损伤,如果术后出现了并发症——那一切都是白搭。穿针引线只是基本功,真正的外科,藏在每一个决策里,藏在每一张术后医嘱里,藏在每一次你决定“应该再观察一下”或者“必须马上处理”的判断里。
医生的终极目标不是炫技,是救人。
他躺下来,把手机充上电。屏幕亮了又暗,暗暗的光映在天花板上,像是在无声地说:明天还有一台胃癌根治术。
林目叙闭上眼睛。手还在微微发凉,但心已经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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