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那以后,林目叙再也不会因为技术上的小小成就而沾沾自喜。缝合得再漂亮、吻合口做得再完美,也不过是手术台上的片刻闪光。他开始把更多的精力放在病人的整体管理上——术前评估、术中决策、术后康复,每一个环节都是一条暗流涌动的河,稍有不慎,就可能翻船。
入职第三个月,林目叙第一次遇到了死亡。
那是一个七十三岁的老先生,直肠癌术后第三天。白天还好好的,能下床走两步,还跟护工说想喝粥。谁能想到,凌晨两点,他突然喘不上气了。
值班护士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尖锐而急促:“11床,呼吸困难,面色发紫!”
林目叙从床上弹起来,白大褂都来不及披,穿着拖鞋就往病房跑。走廊的灯昏黄,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砸出一串回响。
他冲进病房时,老先生已经面色青紫,嘴唇发乌,意识模糊。心电监护滴滴地报警,屏幕上数字跳得人心慌。他立即检查生命体征——血压低,心率快,血氧饱和度只有百分之七十。
肺栓塞。这三个字像冰水一样从他头顶浇下来。
“考虑肺栓塞!”他对着刚赶来的值班主治喊道,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稳,“立即做CTPA!”
CTPA做完了,确诊是急性大面积肺栓塞。溶栓治疗的时间窗口像沙漏里的沙,一秒一秒地漏完。来不及了。
转ICU的路上,老先生的心跳骤停了。
林目叙没有犹豫,直接跪上转运床,双手交叠压在老先生胸口。一下一下,节奏稳定,力度足够。他的膝盖在床沿上磕得生疼,但他的手臂没有停。走廊的灯一盏一盏掠过,监护仪上的线已经拉直了,他还在按。
送到ICU门口的时候,老先生的瞳孔已经散大了。心电图是一条直线,安静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
抢救了四十分钟。回天乏术。
林目叙从转运床上下来的时候,双手还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累,是因为他知道,刚才那四十分钟里,他每一秒都在跟死神拔河,而他还是输了。
他站在ICU门口,隔着那扇厚重的自动门,看到了老先生的家属。一个满头白发的老太太,佝偻着背坐在椅子上,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眼睛干涩地看着地面。两个中年男女站在一旁,应该是老先生的儿女。儿子正在打电话,声音哽咽却还在努力保持镇定:“爸走了……对,凌晨……你们过来吧。”女儿捂着脸,肩膀一抽一抽地哭。
老太太没有哭。她只是坐在那里,像一棵被挖了根的树,还立着,但已经没了力气。
林目叙想走过去说一声“对不起,我们尽力了”。可这句话堵在喉咙里,怎么都吐不出来。太苍白了。苍白到连他自己都不想听。
他就那么站着,手插在口袋里,指节攥得发白。
沈一鸣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他靠在墙上,看了林目叙一眼,语气平淡得像在问今天食堂吃什么。
“第一次?”
“嗯。”
沉默了几秒。走廊里只剩下监护仪遥远的滴滴声。
“习惯就好。”沈一鸣说完,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走了。
林目叙没有动。他知道沈一鸣说的“习惯”是什么意思。不是麻木,是活下去的方式。但在那一刻,他觉得自己永远也不想习惯这件事。
这四个字像一根细针,轻轻浅浅地扎进林目叙的胸腔,不流血,却堵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不习惯。他不想习惯。他更害怕——害怕自己有一天真的会习惯。
如果一个医生对死亡“习惯了”,那他还是一个好医生吗?如果面对一条生命的消逝,他只剩下“例行公事”般的平静,那他和一台冷冰冰的医疗机器有什么区别?
这个问题没有答案。或者说,他不敢去寻找答案。
那天晚上,林目叙没有回值班室。
他一个人走上了医院的天台。夜风很大,吹得白大褂的衣角猎猎作响。城市的万家灯火在脚下铺展开来,像一片沉默的星河,每一盏灯背后都是一个与他无关的、完整而喧闹的世界。
他靠在栏杆上,仰起头。城市的天空看不到几颗星星,但远处有一架飞机正闪烁着红点,缓缓移动,像一颗被放逐的孤星。
他想到了那个老先生。
“小林医生,”老先生在手术前这样对他说,语气轻松得像在聊今天吃了什么,“我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去过西藏。等我好了,我一定要去看看。听说那边的天特别蓝,云特别低,伸手就能摸到。”
林目叙当时笑着说:“您身体底子不错,术后好好恢复,明年春天就能去。”
老先生也笑了,笑得像个孩子。
他没有好。
他没有去过西藏。他永远也去不了了。
他的生命定格在了七十三岁。定格在了省人民医院普外科三号病床。定格在了凌晨两点四十五分——那一刻,心电监护的波形变成了一条笔直的线,刺耳的报警声像一把无情的刀,切断了所有未说出口的话、未流尽的泪、未实现的梦。
林目叙记得那个瞬间。一切声音突然变得很远,远得像隔了一层水。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他还没去西藏呢。
林目叙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
他不是一个爱哭的人。从小到大,他哭过的次数屈指可数——上一次,还是八岁那年养了三年的小狗死掉的时候。那之后,他就很少哭了。他一直觉得,哭解决不了任何问题,眼泪冲不掉哪怕一毫升的血。
但那天晚上,他哭了很久。泪腺像是被什么东西砸开了一道口子,所有的克制、理智、职业素养,全部溃堤。他哭到眼睛红肿,哭到鼻子完全不通气,哭到嗓子哑得说不出一个字。他把脸埋进手心里,肩膀一抖一抖地抽泣,像一栋终于坚持不住、缓缓崩塌的楼。
他想到了自己的父母。他们也会老去。也会生病。也会在某一天,躺在某一张病床上,闭上眼睛,再也不睁开。这个念头像一记重锤,砸得他几乎站不稳。
他想到了自己。总有一天,他也会躺在那张冰冷的床上,成为别人口中“三号床的病人”,成为别人笔下“遗体”两个字。他的姓名、他的故事、他所有的执着与不甘,都会被压缩成一份病历,然后归档,然后被遗忘。
他想到了父亲说过的话——“医生不是神,医生只是普通人。”
那时候他觉得这句话太普通了,普通到不值得记住。现在他站在天台上,冷风灌进领口,这句话却像刻在骨头里一样,一遍一遍地回响。
是的,医生只是普通人。普通人会犯错。普通人会无能为力。普通人会面对死亡而束手无策。普通人会在凌晨的天台上,因为一个素不相识的老先生没能去成西藏而哭得像个孩子。
但普通人,也有一颗心。一颗会痛、会难过、会流泪的心。而这颗心,恰恰是医生这个职业最后的、也是最不可替代的东西。
哭完之后,林目叙去卫生间用冷水洗了把脸。
水很凉,激得他打了个寒颤。他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白大褂的领口被泪水打湿了一小片,皱巴巴的。他深吸一口气,把头发往后拢了拢,转身走下了天台。
值班室的床上,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一条短信。
“节哀,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他愣了一下。发信人是一个不认识的号码。他回了一条:“谢谢,请问您是哪位?”
几秒钟后,对方回:“急诊科徐裴筱。今晚我们有个护士在普外科借调,听说了你的事。加油,林医生。”
林目叙盯着屏幕上的字,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暖意,像冬天里有人递过来一杯热茶。
他想起了那个在食堂里埋头吃饭的短发护士。想起她说“我是急诊科护士,徐裴筱”时那种几乎不带任何情绪的淡漠语气。他当时以为她性子冷,甚至想过她是不是不太喜欢自己。
现在他才明白——原来那不是淡漠。
她只是不善于在不熟悉的人面前表达。而那些不擅长表达的人,往往把最真诚的关心藏在最短的话里。
他握着手机,犹豫了两秒,然后回了两个字:“谢谢。”
没有多余的话。他觉得这两个字已经够了。有些东西太重了,用语言反而会变轻。
他关了灯,躺回床上。值班室的床很窄,被褥有一股消毒水的味道,硬邦邦的枕头硌得后脑勺微微发疼。黑暗中,他闭上眼睛。脑子里还是那个老先生的画面——他笑着说西藏的天一定很蓝。那个画面很清晰,清晰得像一张彩色照片。林目叙知道,这张照片会一直留在他的记忆里。也许一年,也许十年,也许一辈子。
他对自己说:林目叙,你选择了一条最难的路。但你不会后悔。因为你每救一个人,就是给了那个人的家人一个希望。这值得你用一生去努力。
值班室的窗户没有关严,夜风从缝隙里钻进来,轻轻吹动着桌上的病历本。远处,急诊科的方向隐隐传来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又有人被送进来了。又有一场仗要打。
林目叙睁开眼睛,在黑暗中静静地躺了一会儿。然后他坐起身,打开台灯,拿起桌上的值班记录本,开始写今天的工作总结。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
窗外的城市,灯火依旧通明。只是从深夜的炽白,渐渐染上了黎明前的冷蓝。
远处,高架上的车流稀了又密,密了又稀。林目叙靠在值班室窄小的行军床上,盯着窗帘缝隙里那一线天光——天快亮了。
他没有睡着,也几乎没有真正醒过。这介于两者之间的混沌,是他最熟悉的状态。手术、查房、急诊、谈话、签字、缝合……一天像一卷绷带,被飞快地扯完,第二天又准时出现在托盘里。
新的一天就要开始了。
新的病人就要来了。
新的手术就要排上了。
他在心里默念这三句话,像是某种外科医生独有的晨祷。没有神圣,只有重负。这就是他们的生活——永远在告别:告别一个没能救回来的心脏,告别一段被截去的肢体,告别家属眼泪里未说出口的质问;也永远在迎接:迎接下一个血压测不到的身体,迎接下一台不得不做的手术,迎接下一个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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