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贞观年间，春日清晨。
长安城外官道旁，柳枝初绿，晨雾未散。泥土还带着夜雨后的湿气，草尖上挂着露水，风吹过时簌簌作响。远处城墙高耸，城门已开，行人三三两两出城，有挑担的货郎，赶驴的脚夫，也有行脚僧人低头疾走。太阳刚从东边山头探出半轮，光色淡黄，照在官道上泛起一层薄灰。
唐僧骑在一匹瘦马之上，身形清瘦，年约三十，面容端正，眉目间透着一股沉静之气。他身穿灰色僧袍，肩背经囊，手中握着一根乌木禅杖，杖头铜环不响，只随马步轻轻晃动。马蹄踏在土路上，发出闷闷的声响，一路向西而去。
他俗家姓陈，法号玄奘，受皇帝敕命，前往西天取经，解救众生苦难。此去万里迢迢，路途艰险，但他神色平静，目光坚定，仿佛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
离城五里处，有一片荒坡，坡下立着一块石碑，上书“五指山界”四字，字迹斑驳，似经多年风雨侵蚀。唐僧勒马停步，从怀中取出一张黄符，又低声念了几句咒语，随即抬手一扬，那符纸便飘然飞出，落在碑前泥土中，瞬间化为青烟消散。
片刻之后，地面微震，草叶翻动，一声低吼自地下传出，如雷滚谷底，惊得林中鸟雀四散飞起。
一道身影猛然自裂开的地缝中跃出，落地时双膝跪地，双手撑地，浑身筋肉虬结，毛发披散，头戴金箍，眼神如电，直射前方。
此人正是孙悟空。
他抬头望向唐僧，眼中闪过一丝桀骜，随即低头叩首，声音粗重：“弟子孙悟空，奉观音菩萨指点，在此等候师父多时。”
唐僧端坐马上，并未下马，只将禅杖轻点地面，道：“你既知我是你师，便该守我教诲。此番助我西行，非为逞能斗狠，乃是赎罪修善之举。你可愿遵？”
孙悟空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尘土，冷笑道：“俺老孙被压了五百年，若非菩萨许我一条出路，早就在山底下烂成泥了。如今既得自由，自然要走这一遭。只是——”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唐僧，“你这和尚瘦巴巴的，走得动路吗？莫要半道上倒下，拖累我行程。”
唐僧不怒，也不答，只从袖中取出一顶小小金箍，递过去道：“戴上它。”
孙悟空皱眉：“这是何物？”
“观音所赐，名为紧箍，乃是你我师徒之契。”唐僧语气平缓，“你若听令，它便如常；你若违逆，我念咒语，它便会收紧，教你头痛欲裂。”
孙悟空盯着那金箍看了半晌，忽然咧嘴一笑：“好！既然如此，俺就信你一回！”说罢伸手接过，往头上一套，正合适。
唐僧见状，口中默念一句咒语。
刹那间，孙悟空脸色骤变，双手抱头，一声闷哼出口，身子微微颤抖。他咬牙切齿，额上青筋暴起，却始终未喊出声。片刻后，痛感渐消，他缓缓松手，眼神已不如先前那般锋利。
“记住了。”唐僧收了口诀，语气依旧平淡，“从此刻起，你便是我徒弟。护我西行，不得生害人之心，不得妄动杀念，更不可擅自离去。若有违者，咒语即起。”
孙悟空揉了揉太阳穴，哼了一声：“知道了，师父。不过你也别总念，念多了耳朵疼。”
唐僧不再言语，调转马头，继续前行。
孙悟空跟在马侧，脚步轻快，左右张望，嘴里嘀咕：“这长安城外也没甚稀奇，破草烂树，连个果子都没有。俺老孙当年在花果山，那才叫风光——”话到一半，忽又止住，似乎意识到什么，闭了嘴。
两人一前一后，沿官道西行。马蹄声、脚步声混在一起，节奏单调。沿途渐渐远离人烟，村庄不见，店铺无踪，唯有黄土路蜿蜒伸展，两旁杂草丛生，间或有几株歪脖子柳树，枝条低垂，遮住半边天光。
日头升高，雾气散尽，天地清明。
唐僧一路上默念佛经，嘴唇微动，不出声。孙悟空则时不时跃上路边石墩，或攀上矮坡眺望远方，动作敏捷如猿，毫无疲惫之意。他腰间别着一根铁棒，通体黝黑，长约七尺，看似寻常兵器，却隐隐透出一股沉凝之气。
走了约莫两个时辰，来到一片乱草坡。
此处地势略低，四周长满齐腰高的枯草，风吹过时如浪起伏。坡中央有条小溪干涸已久，只剩龟裂的河床，横着几块青石。远处山影朦胧，尚未见城镇轮廓。
唐僧正欲催马加快脚步，忽然风声一紧。
草叶剧烈晃动，沙土飞扬，地面竟微微震动起来。
孙悟空立刻停下脚步，眯眼望向草丛深处。
“有东西。”他低声说。
话音未落，一道黑影自地下猛然窜出！
那是一条巨蛇，通体漆黑如墨，鳞片泛着幽光，头颅扁平宽阔，形似眼镜，双眼赤红如炭火燃烧。它身躯长达三丈，盘踞而起时几乎与人等高，吐出的信子分叉极长，嘶鸣之声刺耳难听，如同金属刮擦石板。
“嘶——呜——”
瘦马受惊，前蹄腾空而起，一声长嘶，将唐僧掀翻在地。
唐僧跌坐在泥中，禅杖脱手，经囊斜挂肩头，一时动弹不得。他脸色发白，嘴唇微颤，却仍强自镇定，双手合十，低声念佛：“南无阿弥陀佛……南无观世音菩萨……”
巨蛇缓缓低下头颅，赤眼紧盯唐僧，口中涎水滴落，发出“啪嗒”一声。
“好香的人肉……吃了你，我便可脱胎换骨，得道成仙……”它的声音沙哑扭曲，像是多人同时说话，又似地底回音。
孙悟空冷笑一声，纵身挡在唐僧面前，右手一抓，腰间铁棒应声而出。
“哪里来的扁生，也敢拦路！”
那铁棒一出鞘，顿时金光乍现，长约一丈，两端带刃，中间镌刻细纹，赫然是根神兵利器。孙悟空双手持棒，横于胸前，眼神凌厉如刀。
巨蛇瞳孔一缩，显然认出了这兵器来历。
“金箍棒……你是五百年前大闹天宫的那个妖猴！”它声音陡然提高，充满惊惧。
“算你还有点见识。”孙悟空踏前一步，棒尖指向蛇首，“今日我已皈依佛门，奉旨护送师父西行。你若识相，速速退去，饶你不死。若敢动我师父一根毫毛——”他嘴角一扬，“我不介意把你砸成蛇饼，晒干当零嘴。”
巨蛇嘶吼一声，尾巴猛扫地面，激起大片尘土，借势向前扑击，血盆大口直咬唐僧咽喉！
孙悟空反应极快，脚下一点，整个人如箭射出，金箍棒横抡而出！
“呼——！”
劲风卷起砂石，草叶断裂纷飞。那一棒虽未实打实命中，但气势惊人，逼得巨蛇中途缩头，翻身避让。
“好快的速度！”唐僧趴在地上，看得真切，心头震撼。
孙悟空不给对方喘息机会，欺身逼近，棒尖直指其七寸要害。
巨蛇连连后退，眼中凶光闪烁，却又不敢硬接。它知道眼前这猴子不好惹，单凭气息就能压它一头。
“今日暂且放过你们……”它低吼一声，尾部猛地插入地缝，整个身体迅速钻入地下，眨眼间消失不见，只留下一个深不见底的洞口，边缘泥土尚在滑落。
风停了。
草也不摇了。
天地间恢复寂静。
孙悟空站在原地，金箍棒仍举在半空，眉头微皱，盯着那地洞良久。
“跑得倒快。”他收棒回腰，转身走向唐僧，“师父，没事了，起来吧。”
唐僧这才缓过神来，双手撑地慢慢爬起，拍去身上尘土。他接过禅杖，又检查了一遍经囊，确认无损，才长长吐出一口气。
“多亏了你，徒儿。”他看向孙悟空，眼神中有感激，也有几分敬畏，“若非你在，我这条命怕是已经没了。”
孙悟空摆摆手：“小事一桩。那种小妖，也就吓唬吓唬凡人。在我眼里，还不够塞牙缝的。”
唐僧点点头，没再说什么，只默默翻身上马。
孙悟空跟在旁边，一边走一边回头望了一眼那地洞，低声自语：“这蛇……有点邪门。地下遁行如风，不像普通精怪。而且它刚才说‘吃了唐僧肉可得长生’——这话谁传出去的？”
他摇摇头，把疑惑压下。
眼下不是深究的时候。
两人继续西行。
太阳偏西，影子拉长。前方道路依旧漫长，一眼望不到尽头。荒野无人，唯闻虫鸣。
唐僧骑在马上，脊背挺直，神情肃穆。方才那一摔并未伤及筋骨，但心神受惊，至今未完全平复。他偷偷看了眼身旁的徒弟，见其步伐稳健，目光警觉，心中稍安。
这个徒弟，的确有些本事。
而孙悟空则双手插在虎皮裙两侧，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看似轻松，实则暗自戒备。他能感觉到，刚才那一战虽短，但那蛇妖绝非寻常山野小妖。能在地下遁行，又能口吐人言，还能分辨出他是齐天大圣，背后必有缘由。
但他现在不能问，也不能查。
他只是个戴箍的徒弟，奉命护送和尚取经。
别的事，不该管。
至少现在不该。
天色渐晚，暮色四合。
远处山峦轮廓模糊，风又起了。
唐僧轻抖缰绳，马儿加快脚步。
孙悟空紧跟其后，一步不落。
他们已经彻底离开了长安城，进入西域荒道。身后再无炊烟，前方不见灯火。唯有这条路，笔直延伸，通往未知之地。
唐僧低声念经，声音随风飘散。
孙悟空仰头看了看天，云层厚重，不见星辰。
他忽然停下脚步，耳朵微动，似听到什么。
唐僧察觉，回头问：“怎么了？”
孙悟空没答，只盯着前方草丛。
那里，一根枯草轻轻晃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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