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悟空耳朵微动，目光锁住前方草丛里那根轻轻晃动的枯草。他脚步一沉，右脚踩实泥土，左手悄然挡在唐僧马前。
唐僧勒马停步，喘息未平。方才被巨蛇惊摔在地，虽未伤筋骨，但心口仍有些发紧。他见悟空神色凝重，便低声问：“徒儿，可是又有妖物？”
“嘘——”孙悟空竖起一根手指，没回头，只盯着那片草丛。
风从西边吹来，带着黄土与干草的气息。草叶摇曳的节奏不对——不是随风而动，而是有东西在底下穿行。那根枯草晃了一下后，并未倒伏，反而微微立起，像是被人轻轻扶正。
孙悟空眯起眼，火眼金睛骤然亮起一道金光，直射地面。他看得清楚：土层之下，一条细长黑影正贴着根系疾速滑行，头朝前方树林，速度极快，却不带一丝声响。
“果然是它。”孙悟空低声道，“那眼镜蛇妖没走远，绕到前头布阵去了。”
唐僧听得“眼镜蛇妖”四字，脊背一凉。他记得刚才那巨蛇开口说话时的阴冷语气：“吃了你，我便可脱胎换骨，得道成仙。”这话如针扎耳，至今未散。
“既是冲着贫僧来的，为何不正面动手？”唐僧握紧禅杖，声音压低。
“它怕我。”孙悟空冷笑，“第一回扑上来是试探，见金箍棒出鞘，就知道打不过。现在躲地下跑，是要使阴招了。”
他说着，抬手一指前方：“师父你看那林子。”
唐僧顺着他所指望去。远处官道拐弯处，有一片老林，约莫十几株古树排成两列，左右对称，枝干交错如拱门，形成一条幽深小径。树皮灰褐开裂，枝叶浓密，遮住了夕阳余晖，整条路陷在阴影之中，像一张张开的嘴。
“这树……怎么长得这般齐整？”唐僧皱眉。
“自然长不出这个样子。”孙悟空踏前一步，蹲下身抓了一把土，在掌心搓了搓，“土是松的，新翻过。这些树，是被人挪动过的。”
他站起身，抽出金箍棒，棒尖点地，缓缓向前走了几步。每走一步，眼神便更冷一分。
“不止挪过，还画了符。”他说，“地上有痕迹，一圈圈绕着林子，像是用血画的，又混了香灰和兽骨粉。这是迷魂阵，专迷人心窍。”
唐僧心头一凛：“你是说，有人想引我们进去？”
“正是。”孙悟空点头，“这阵法一开，人走进去就会晕头转向，越走越深，最后困在中间出不来。等神志迷乱，任人宰割。”
唐僧双手合十，轻诵佛号：“阿弥陀佛……竟至于此。”
“别念了。”孙悟空摆手，“现在不是念佛的时候，是看路的时候。”
他转身面向那片林子，双目金光再闪，穿透枝叶，直视地下。只见树根缠绕之处，阴气汇聚，如黑雾盘旋，隐隐结成一张人脸形状，口中吐纳寒气。更有几道细线般的黑丝从地底延伸而出，彼此勾连，构成一个圆形阵图。
“果然如此。”他收回目光，“阵眼在中间那棵最粗的老槐树根部。只要打碎那里，阵就破了。”
唐僧犹豫道：“可若贸然破坏，会不会激怒妖物？”
“它早就在等我们进去了。”孙悟空冷笑，“你以为它是善男信女？等我们迷了路，它自会现身吞人。现在破阵，反倒让它措手不及。”
说罢，他将金箍棒往空中一抛。那棒迎风便长，化作丈二长短，通体泛金，嗡鸣作响。他伸手接住，横棒于胸前，冷冷道：“师父且退后三步，莫要沾上邪气。”
唐僧依言下马，牵着缰绳退到路边石墩旁，一手护经囊，一手持禅杖，目光紧紧盯着徒弟背影。
孙悟空深吸一口气，左脚前跨，右脚蹬地，整个人腾空而起，如鹰扑兔，直扑林前。他在半空中拧腰转身，双手握棒，高举过顶，对准那棵老槐树根部狠狠劈下！
“轰——！”
一声巨响炸开，尘土飞扬，碎石四溅。那棵足有三人合抱粗的老槐树应声裂开，自根部向上崩出一道巨大裂缝，黑烟喷涌而出，形如蛇首咆哮，发出一声凄厉嘶鸣。
地面剧烈震动，草叶翻飞。阵中其他树木同时抖动，枝叶断裂，簌簌掉落。原本整齐排列的树列瞬间扭曲变形，仿佛被人推倒一般，东倒西歪。
黑雾迅速溃散，地上的符纹也随着震动摇晃，颜色由深转淡，最终化为灰烬，随风飘走。
迷魂阵，破了。
孙悟空稳稳落地，棒尖拄地，额角渗出一层薄汗。他盯着那裂开的树根，火眼金睛不眨一下。
片刻后，土层之下传来一阵急促摩擦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快速钻行。紧接着，一道细长黑影自断树根部猛然窜出，贴地疾驰，直奔荒野深处。
“想跑？”孙悟空怒喝一声，提棒欲追。
“悟空！”唐僧突然出声，“回来！”
孙悟空脚步一顿，回头看他。
“既然阵已破，妖亦遁逃，何必穷追？”唐僧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你我此行乃为取经，非为斩尽杀绝。况且天色将晚，前路未明，不宜久留险地。”
孙悟空咬牙，眼中闪过一丝不甘。他盯着那黑影消失的方向，冷声道：“这厮两次设伏，一次突袭，一次布阵，分明是早有预谋。它认得我，知道我是齐天大圣，还知道师父是你——这些话，是谁告诉它的？”
唐僧沉默片刻，低声道：“或许是沿途传言所致。”
“不可能。”孙悟空摇头，“五百年前我大闹天宫的事，凡人哪能说得这么准？再说‘吃了唐僧肉可得长生’这种话，更是没人提过。如今才刚出长安，就有妖怪知道你是谁，还敢动手擒拿——背后定有缘故。”
唐僧眉头微蹙，没有答话。
孙悟空收起金箍棒，走回马旁，抬头望天。云层厚重，暮色沉沉，不见星月。风吹过残林，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师父，往后走路，得多加小心。”他说，“这一路上，怕是不太平。”
唐僧点头：“为师明白。今日若非你在，后果不堪设想。”
“我也只是侥幸识破。”孙悟空摸了摸头上金箍，触手冰凉，“若是换了别人，怕是已经走进去了。”
两人不再多言。唐僧翻身上马，整理衣袍。孙悟空则绕到马侧，一边走一边频频回首，查看四周动静。
他们重新踏上官道。马蹄声轻缓，脚步声沉稳。身后那片破败林子渐渐远去，只剩断树孤影立在昏暗中，如同守墓的石像。
走了约莫半里路，孙悟空忽然停下。
“怎么了？”唐僧问。
“地上还有印子。”他说，蹲下身指着路面。
唐僧低头看去。泥土之上，果然有一串极浅的滑痕，呈波浪状，自林边一路延伸至荒野深处，细如蛇行。
“它走不远。”孙悟空站起身，“受了阵破反噬，元气受损，只能靠地遁逃命。这种伤，三日内不敢再动妖法。”
“那你可要追？”唐僧问。
“不必。”孙悟空摇头，“它既知我厉害，短时间不会再来。倒是前面——”他抬手指向前方，“路越来越窄，两边山势渐起，若再有埋伏，更难防备。”
唐僧顺着望去。前方官道果然开始收窄，两侧出现低矮山丘，草木稀疏，岩石裸露。道路蜿蜒入谷，宛如一条灰带缠绕山腰。
“那就加快些脚步。”唐僧轻抖缰绳，“趁天黑前走出这片山地。”
孙悟空应了一声，紧跟其后。
一路上，二人皆不多语。唐僧默念佛经，嘴唇微动；孙悟空则始终保持警觉，双眼扫视四野，耳朵不时轻颤，捕捉风中细微声响。
太阳彻底落下，天地陷入昏暗。远处山影连绵，轮廓模糊。风变得寒冷，吹在脸上如刀刮过。
忽然，孙悟空再次驻足。
“又怎么了？”唐僧勒马。
“气味变了。”他说。
“什么气味？”
“腥。”孙悟空皱眉，“淡淡的，混在风里，一般人闻不到。但我闻得出——是蛇涎的味道。”
唐僧心头一紧：“难道它还在跟着？”
“不是跟。”孙悟空摇头，“是布置。这味道不是一路留下，而是集中在前方某个点。像是……在标记位置。”
“标记什么？”
“我不知道。”孙悟空眼神锐利，“但肯定不是好事。”
他上前两步，拦在马前：“师父，接下来的路，让我走在前面探路。”
“也好。”唐僧同意。
于是孙悟空越到前方，一手握棒，一手拨开杂草，步步谨慎。唐僧牵马随后，目光紧盯徒弟背影。
又行了一段，山路愈发崎岖。脚下碎石增多，马蹄几次打滑。唐僧不得不下马步行，牵着缰绳一步步挪动。
夜色已深，唯有微弱天光映出人影。前方谷口赫然出现一块巨岩，横卧路中，似被山体崩落砸下。岩面粗糙，布满裂纹，上面竟刻着几个歪斜大字：
**“回头是岸”**
四字漆黑如墨，像是用血写成，尚未完全干透，在夜色中泛着湿光。
孙悟空走近细看，鼻翼微张：“血写的，混合了蛇胆汁和朱砂，是有咒力的符字。”
“何意？”唐僧问。
“警告。”孙悟空冷哼，“意思是让我们别往前走，否则必遭横祸。”
“若真是好意提醒，该现身说明。”唐僧摇头，“如此隐秘行事，恐是诱敌之计。”
“我也这么想。”孙悟空抬棒，对着那四个字就是一击。
“啪嚓！”一声脆响，石屑飞溅，中间“头”字当场碎裂，只剩“回是岸”。
可就在这瞬间，风向突变。
一股阴风自谷中吹出，卷起尘土，扑向二人面门。唐僧本能闭眼，捂住口鼻。孙悟空反应更快，一把将师父拉到身后，自己挺身挡住。
风过即止。
但他们发现，那块巨岩背后的地面，竟多了一道新划痕——一个圆形图案，外围九道弧线环绕，中心一点凸起，像是某种古老印记。
“这是……”唐僧盯着那图。
“我不认识。”孙悟空摇头，“但我知道它不想让我们看见。”
他说着，举起金箍棒，就要砸毁那图。
“等等！”唐僧突然伸手制止。
“怎么？”
“你看那图的方位。”唐僧指向中心凸起，“它正对着西方。”
孙悟空一愣，随即明白：“西边？我们要去的方向？”
“正是。”唐僧神色凝重，“此图若为指引，或许另有深意。若为陷阱，也不该特意暴露方向。不如暂且记下，留待日后参详。”
孙悟空思索片刻，点头：“也好。反正我现在也没本事解读这玩意儿。”
他收起棒子，退后两步。
二人继续前行。绕过巨岩，道路豁然开阔。山谷过去，是一片平坦荒原，远处隐约可见一座低矮山包，山包之后，似乎有屋檐轮廓隐现于夜幕之中。
“那边好像有建筑。”唐僧眯眼看去。
“嗯。”孙悟空也看到了，“可能是村落，也可能是庙宇。”
“天已全黑，再走下去恐有危险。”唐僧道，“不如寻个地方歇息一夜，明日再行。”
“可以。”孙悟空答应，但语气警惕，“不过歇息之地，必须由我先查探。不能随便进屋，更不能吃喝不明食物。”
“你说得是。”唐僧点头。
两人加快脚步，朝着那山包后的建筑走去。
离得近了，才看清那是一座废弃古寺。山门倾颓，墙垣倒塌，屋顶塌陷半边，露出焦黑梁柱。院内杂草丛生，碎瓦遍地，显是多年无人修缮。
但奇怪的是，正殿大门竟完好无损，门板紧闭，门前台阶清扫干净，无草无尘，像是近日有人打理。
“这就不对了。”孙悟空停下脚步。
“何处不对？”唐僧问。
“荒寺无人，门却干净。”孙悟空眯眼，“要么是有人住，要么是故意装的。”
“会不会是过往行客暂居？”唐僧猜测。
“行客不会只扫门前。”孙悟空摇头，“也不会把门关得这么严实。你看那门缝——一丝光都不透，里头像是点了灯。”
唐僧凝神细看，果然见门缝中有微弱黄光闪烁，似烛火摇曳。
“有人？”他低声问。
“不一定。”孙悟空冷笑，“妖怪最喜欢点灯等人上门。”
他走上前，用棒尖轻轻推开半扇门。
吱呀——
门开刹那，一股陈旧香灰味扑面而来。殿内佛像蒙尘，供桌倾斜，香炉倒地，唯有一盏油灯孤零零燃在蒲团前，灯火昏黄，照出一片寂静。
地上无脚印，无杂物，整洁得过分。
“假的。”孙悟空退后一步，“没人天天来打扫一座破庙。”
“那灯是谁点的？”唐僧问。
“饵。”孙悟空冷声道，“钓人的饵。谁要是进来避雨、借宿、拜佛，就会被它盯上。”
唐僧默然。
“师父，不能进。”孙悟空断然道，“今晚咱们就在外头歇。找个高处，背靠岩石，我守夜。”
唐僧想了想，点头：“听你的。”
二人遂绕过寺庙，寻了一处背风岩壁坐下。孙悟空让唐僧靠里，自己坐于外侧，手中握棒，双眼睁着，一眨不眨地盯着前方夜色。
风呼呼吹过荒原，草叶沙沙作响。
远处那座古寺静静矗立，门依旧关着，灯依旧亮着。
仿佛在等下一个行人。
孙悟空盯着那点灯火，久久不动。
他知道，今晚不会太平。
但他不说。
他只是把手搭在金箍棒上，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夜更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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