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高照，官道上的血迹在热气中微微发暗，碎石缝隙间还插着半截断枝，是昨夜打斗留下的痕迹。唐僧坐在马背上，手握缰绳，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他望着前方那片密林边缘，目光停在一堆被砸断的老树残骸之间——那里，黑影仍在微微起伏。
孙悟空站在队伍最前，金箍棒拄地，肩头微颤。方才那一击几乎耗尽力气，虎口裂开的伤口渗出血丝，顺着棒身滑落，在泥土上点出几点暗红。他没去擦，只是眯眼盯着林边动静，鼻翼微动，嗅着风里的气息。
猪八戒揉着肩膀站起，钉耙扛在肩上，嘴里嘟囔：“这孽畜还不死？挨了猴哥那一棒，铁牛也得趴下。”
沙和尚背起行李，降妖宝杖横握手中，低声道：“它还没走远。”
话音未落，那团蜷缩的黑影猛然一震。
原本伏地不动的蛇躯倏地绷紧，七寸处血肉翻卷，鳞片碎裂处泛着乌光。它尾尖抽搐了一下，随即猛地向后一缩，整条身子如弓拉满，贴着地面疾射而出。没有嘶吼，没有摆尾，只有一道黑烟般的影子自断木间窜出，贴地钻入林中，速度快得连风都来不及惊动。
“跑了！”猪八戒脱口喊出。
孙悟空眼神一凛，不等他说完，已纵身跃起，金箍棒迎风暴涨，直扑林缘。他落地时脚掌重重踏下，震得地面一抖，喝道：“八戒！沙僧！随我追！”
猪八戒一听，不敢耽搁，提起钉耙就往前冲。肩头伤处还在疼，可他知道这时候不能掉队。沙和尚应声而动，将行李往肩上一甩，持杖紧跟其后。三人脚步急促，踏在枯叶与碎石上发出密集声响，转眼便越过唐僧所立之处，直奔山林而去。
唐僧坐在马上，见三人已冲出数丈，欲唤又止。嘴唇微动，终是没说出阻拦的话。他知道悟空不会无故追击，这一去，必是为了斩草除根。他缓缓吁出一口气，抬手抚了抚胸口袈裟，低声念了一句“阿弥陀佛”，然后翻身下马。
马匹安静地立在一旁，鼻息轻缓。唐僧走到路边一块平整的青石前，盘膝坐下，双手合十，闭目凝神。阳光落在他头顶，晒得头皮微热。远处林子静悄悄的，听不见鸟鸣，也看不见兽踪，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像是谁在低语。
他不动，也不睁眼，只是一遍遍默诵《心经》。声音极轻，几乎融进风里，却是字字清晰。他知道三个徒弟正在林中追敌，而他能做的，唯有为他们祈福，守住这片清净之地。
……
林外三十余步，已是密林边缘。
树木高大，枝叶交错，遮住了大半日光。地上铺满腐叶，踩上去软绵绵的，不留脚印。孙悟空走在最前，一手握棒，一手虚探向前，指尖掠过草叶，感知残留的妖气。他的火眼金睛微微发亮，不是炫光，而是瞳孔深处透出的一线金芒，能看破隐匿之形。
“有味。”他低声道，“腥臭未散，逃不远。”
猪八戒喘着气跟在右侧，钉耙横在胸前，眼睛四处乱扫。“猴哥，你说它重伤成那样，还能跑多快？莫不是装死，想引咱们进林设伏？”
孙悟空摇头：“它现在顾不上设伏。七寸重创，血脉逆流，妖力只剩三成不到。这一逃，是本能求生，不是计谋。”
“那就好。”猪八戒松了口气，“我还怕它藏了同伙，冷不丁跳出来咬一口。”
沙和尚从后方赶上，沉声道：“大师兄，林深路杂，若失了气息，难再追踪。”
“不会。”孙悟空脚步不停，指向左侧一株歪脖老松，“瞧那树根旁的泥痕——有拖曳之迹，是它受伤后无法腾空，只能贴地爬行所致。”
三人走近细看，果然见泥土上有条浅沟，蜿蜒伸入林中，沟底湿漉漉的，混着血丝与黏液。沟沿草叶被压倒，断口处泛黑，显然是毒液滴落腐蚀所致。
“就是这条路。”孙悟空点头，“它撑不了多久。血流太多，体力不继，迟早会露出破绽。”
说罢，他率先迈步，踏入林中。猪八戒和沙和尚对视一眼，紧随其后。
越往里走，光线越暗。头顶枝叶层层叠叠，只漏下斑驳光影。脚下腐叶厚积，踩下去陷半寸，每一步都带起一股陈年霉味。四周寂静，连虫鸣都没有，仿佛整片山林都被刚才那一战惊住，不敢发声。
孙悟空走在最前，棒尖点地，随时准备应对突袭。他双眼扫视四方，耳听八方，连一片落叶飘下的轨迹都不放过。他知道蛇类擅隐，尤喜藏于树洞、岩缝、枯木之下，此刻必是强忍剧痛，借地形掩护逃命。
“它会往高处走。”他忽然开口，“蛇性畏寒，伤后需寻阳坡歇息，借日光暖体续命。咱们往北坡去。”
猪八戒抹了把汗：“北坡？那边山路陡，石头多，不好走啊。”
“正因不好走，它才敢去。”孙悟空道，“人少走，妖好藏。它现在不怕险地，只怕遇见活人。”
沙和尚点头：“有理。我们加快脚步。”
三人调整方向，折向东北。此处地势渐高，土层变薄，岩石裸露。藤蔓缠绕树干，像一条条垂挂的绳索。偶尔有枯枝断裂，啪地一声砸在地上，吓得猪八戒一个激灵，差点挥耙乱打。
“别慌。”孙悟空回头瞥他一眼，“是你自己踩断的。”
“嘿嘿……”猪八戒讪笑两声，“这林子太静，搞得我心里发毛。”
“发毛也得走。”孙悟空继续前行，“它就在前面。”
果然，不多时，前方一处石台之上，赫然留下一道湿痕。石面被蹭掉一层青苔，显出底下灰白岩色，痕迹尚新，边缘未干。更远处，一根低垂的藤条末端沾着血珠，轻轻晃荡。
“刚过去不久。”孙悟空蹲下查看，手指捻了捻石上湿迹，“体温未冷，血色鲜红，说明还在流血。它撑不了一个时辰。”
猪八戒咧嘴一笑：“那还不简单？咱们顺着血迹撵，早晚逮住它！”
沙和尚却皱眉：“大师兄，它若拼死反扑，未必好对付。毕竟是在它地盘。”
“它没力气反扑了。”孙悟空站起身，目光如刀，“真正厉害的蛇，受伤后反而安静。越是拼命逃，越说明它怕死。怕死的东西，就不会拼命。”
话音刚落，前方林间忽有异动。
不是风动，也不是兽行，而是一块拳头大的碎石，从上方滚落，砸在树根上，弹了几下，停住。紧接着，几片叶子飘下，落在湿泥上，悄无声息。
孙悟空立刻抬手示意停下。
三人瞬间静立，呼吸放轻。孙悟空仰头望去，只见上方七八丈处，有一处天然岩凹，形如鹰巢，藏于两棵巨树之间。岩壁陡峭，仅靠几根老藤相连，寻常人难以攀爬。但此刻，那藤条微微晃动，似有人刚刚经过。
“上面。”他低声道。
猪八戒抬头望，眯眼看了半天，也没看出什么。“猴哥，你是说它爬那儿去了？”
“没错。”孙悟空收起棒子，往腰间一插，“我上去看看。”
“等等！”沙和尚拦住他，“你一人上去太险。不如我们围住此地，逼它下来。”
“逼不下来的。”孙悟空摇头，“它现在就像一只断腿的蝎子，缩进石缝就不动。咱们围一天，它也能熬一夜。但它终究要出来透气、饮水。与其耗着，不如直接上门。”
猪八戒苦着脸：“那你上去，我和沙师弟守下面？”
“正是。”孙悟空解下腰间葫芦，递给猪八戒，“若听见上面打斗声，你就吹响这葫芦哨。若有黑影往下跳，你们就用钉耙和宝杖拦住。”
“要是它使幻术呢？”猪八戒问。
“它现在连维持本体都难，哪还有余力施法？”孙悟空冷笑，“昨夜它靠雾气布阵，今日天光大亮，地势又高，无阴可借，幻术不成气候。”
说罢，他不再多言，纵身一跃，抓住一根藤条，手脚并用，迅速向上攀去。动作虽不如平日敏捷，却依旧利落。转眼间，身影已隐入上方树影之中。
猪八戒和沙和尚退到林间空地，背靠背站立，钉耙与宝杖横握手中，紧盯岩凹方向。四周再次陷入寂静，只有风吹树叶的轻响。
……
孙悟空攀至岩凹边缘，单手搭住石沿，轻轻一翻，进入其中。
里面不大，约莫两张席子宽窄，地面铺着干草与兽骨，角落还堆着几颗蛇蜕下的皮壳，散发着淡淡腥气。显然，这是蛇妖平日藏身之所。
他屏息细看，发现干草中有明显翻动痕迹，兽骨散乱，像是仓促离开。再往里走，岩壁内侧有一道裂缝，宽仅尺许，深不见底。裂缝边缘湿润，有血珠滴落，在地上聚成一小滩。
他蹲下身，伸手探了探裂缝内的气流——有风，说明通向山腹。
“躲进去了。”他心中明了。
他没有贸然深入，而是退后两步，从耳中取出一根毫毛，放在唇边一吹。毫化作一只小猴，通体金黄，眼珠灵动。他低声吩咐：“进去探路，看见它就回来报信，别惊动。”
小猴点头，身形一缩，钻入裂缝，眨眼消失。
孙悟空坐在岩边，金箍棒横放膝上，静静等待。阳光斜照进来，落在他肩头，晒得铠甲微温。他闭目养神，耳朵却竖着，听着下方动静。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
林中依旧安静。下方猪八戒咳嗽了一声，沙和尚低声说了句什么，听不真切。再后来，连风声都弱了。
约莫半盏茶工夫，小猴从裂缝中跳出，浑身沾着灰土，脸上带着急色。它跳到孙悟空肩上，附耳急语几句。
孙悟空眉头一皱。
“原来如此。”他喃喃道。
他站起身，走到裂缝口，朝里看了一眼。黑暗深处，隐约传来极其轻微的喘息声，断断续续，像是破风箱在拉扯。还有血滴落地的声音，嗒、嗒、嗒，缓慢而沉重。
“伤得太重了。”他心想，“连爬都爬不动了。”
但他没有立刻动手。他知道，这种时候，杀意太明显反而会让垂死之物爆发出最后凶性。不如等它彻底衰竭，再一击毙命。
他重新坐回岩边，取出水囊喝了一口，又从怀中摸出一块干粮，慢慢嚼着。一边吃，一边听着那微弱的呼吸声，如同守候一头困兽的猎人。
……
官道旁，唐僧仍坐在青石上。
太阳已经偏西，阳光由白转黄，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他依旧合十闭目，口中经文未停。马匹低头啃食路边嫩草，尾巴轻轻甩动，驱赶飞虫。
远处山林静默如初，不见人影，也不闻喊杀。
他不知徒弟们是否追上了蛇妖，也不知他们是否安全。但他知道，只要他们还在行动，就没有失败。只要他还坐在这里诵经，就能为他们守住一线清明。
他睁开眼，望向林子方向。那一片绿影深深，看不出端倪。他轻轻叹了口气，又合上双眼，继续念诵。
……
岩凹之中，孙悟空忽然睁眼。
裂缝里的呼吸声，比之前更弱了。血滴之声也慢了下来，间隔越来越长。
他知道，时机到了。
他缓缓站起，金箍棒握在手中，轻轻一抖，棒身发出嗡鸣。他没有立刻进入裂缝，而是走到岩边，对着下方吹了一声短哨。
哨声清越，穿透林间。
片刻后，猪八戒的声音传来：“猴哥！可是发现了？”
“它在里面。”孙悟空低声道，“快不行了。你们守住出口，别让它从别的地方溜了。”
“明白！”
孙悟空点点头，转身走向裂缝。他深吸一口气，将体内残存法力凝聚于双目，火眼金睛再度亮起。这一次，他要看穿黑暗，锁定蛇妖最后藏身之处。
他弯腰钻入裂缝，身影渐渐没入幽深岩道。
裂缝狭窄，仅容一人通过。两侧石壁冰冷潮湿，脚下是碎石与淤泥。他一步步向前，棒尖点地，发出轻微回响。空气越来越闷，血腥味也越来越浓。
走了约十余丈，前方豁然一宽。
一个小型洞窟出现在眼前，穹顶低矮，地面凹凸不平。中央一堆乱石之上，盘踞着那条巨蛇。它身躯蜷缩，头颅低垂，七寸处血流不止，鳞片大片脱落，露出底下粉红血肉。一双赤目半睁半闭，呼吸微弱，尾巴轻轻抽动，已是强弩之末。
孙悟空站在洞口，静静看着它。
蛇妖似乎察觉到有人，猛然抬头，双目凶光一闪，想要嘶吼，却只发出“嘶”的一声气音。它试图抬起头颅，但颈部肌肉颤抖，支撑不住，又重重落下。
孙悟空没有上前，也没有举棒。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这条曾妄图取他师父性命的妖物，在死亡边缘挣扎。
良久，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蛇妖耳中：“你本可躲在山中，不惹是非。偏要织幻害人，伤我师父。今日落得如此下场，怨得了谁？”
蛇妖不答，只用那双血目死死盯着他，眼中恨意未消。
孙悟空冷笑一声：“还想报仇？凭你现在这副样子？”
他缓缓举起金箍棒，棒尖对准蛇首。
洞内空气骤然凝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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