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斜照在官道上，尘土泛着灰白。唐僧坐在枯树桩旁，手中念珠转得不停，白马静立一旁，缰绳系在桩头，背上行李未动。他听见脚步声由远而近，睁开眼，见孙悟空走在最前，衣袍破损，掌心缠着粗布条；猪八戒扛着钉耙跟在后头，肩头沾着草屑，嘴上嘟囔着“累死老子了”；沙和尚走在最后，宝杖收在背后，神情沉稳，目光仍不时扫向身后密林。
“徒儿们回来了。”唐僧轻声道。
孙悟空上前合十：“师父无恙？”
“贫僧安好。只是担忧你们安危，故未曾移动。”
猪八戒一屁股坐到地上，摊开四肢：“可算回来了……差点以为再也见不到您这慈悲面孔了。”
沙和尚解下水囊递给唐僧：“路上毒雾污染，饮水已不可用，需重新补给。”
唐僧接过空囊，点头道：“前面十里有村落，明日可至。”
话音刚落，远处传来杂乱脚步声。一群人从村路方向奔来，约有二十余人，男女老少皆有，衣衫简朴，脸上满是惊惶。为首是个老汉，须发花白，拄着一根竹棍，走得急了喘不上气，却仍强撑向前。他们到了师徒面前，纷纷跪倒，叩首不止。
“神仙救命！神仙救命啊！”老汉声音嘶哑，额头抵地，“我们是黑风岭下的柳家村人，特来求救！”
孙悟空眉头一皱，抬手止住众人磕头：“都起来说话。何事如此慌张？”
老汉抬起头，眼中含泪：“大圣啊，我们村里遭了妖祸！那山中有一条大蛇，身长数丈，头如斗碗，双眼赤红，每逢初一便出洞作乱。起初只吞牛羊牲畜，如今竟伤人命！已有三人失踪，夜里出门再没回来，只在屋外留下血迹和鳞片刮痕……”
他话未说完，一个妇人扑上前，抱着孩子哭道：“我儿昨夜不见了！只在院墙边寻到一只鞋，鞋底沾着黏液，腥臭难闻！求大圣救救他吧！”
另一村民接道：“那蛇还会喷毒雾，前日李家老汉去林子捡柴，被雾气迷了神志，回家后整夜说胡话，今早七窍流血而亡！”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声音杂乱，情绪激动。有人拉扯孙悟空的衣角，有人想摸他的金箍棒，场面一时混乱。
孙悟空冷喝一声：“肃静！”声如洪钟，震得众人耳膜发麻，顿时鸦雀无声。他环视一圈，语气沉稳：“一个个说，谁是村中主事之人？”
老汉颤声道：“小老儿柳三槐，是村中里正，平日管些琐事。”
“好。”孙悟空点头，“你说清楚，那蛇何时开始为害？可曾见过其藏身之处？”
柳三槐抹了把脸，缓了口气：“这事……有七八年了。最早是山民进林砍柴，回来说见一条巨蛇盘在黑风岭半山腰的老洞口，吐信如刀。后来牲畜丢失越来越多，大家才知真有妖物。那洞终年雾锁，阴气森森，无人敢近。每逢阴雨天，便听得洞中嘶鸣，似哭似笑，瘆人得很。”
“它可曾伤过孩童？”孙悟空问。
“伤过！”妇人抢着答，“去年秋上，张家小子贪玩追兔子进了林子，再找时只剩一只破鞋和几滴血。当时就有老人说，那是蛇妖换口味了，要吃童男童女炼精气！”
猪八戒听得心头火起，一拍大腿：“岂有此理！这种孽畜，留它作甚？猴哥，咱们现在就杀进去，一棒子敲碎它的脑袋！”
沙和尚却低声道：“二师兄，莫急。天未亮，山路难行，且众人疲惫，不如先歇息片刻，待天明再议。”
唐僧双手合十，面露悲悯：“阿弥陀佛。妖亦生灵，或有苦衷。若能劝其改恶向善，化戾气为祥和，岂不胜于杀戮？”
孙悟空摇头：“师父，此妖与寻常不同。我方才与它交手，它明知败局已定，尚要喷出毒魄伤人，炸山逃遁。若非八戒搅散毒雾，我们三人早已中毒倒地。这般凶残成性、毫无悔意之辈，岂是言语可化的？”
他说着，伸手解开金箍棒上的布条，露出末端一道两寸长的划痕，边缘微黑，尚有残留毒渍未洗净。他又撩起袖口，掌心伤口虽已包扎，但周围皮肤仍呈青紫色。
“您看这伤，是它临逃前用尾尖扫中所致。毒入肌理，若非我筋骨异于常人，早已瘫倒在地。它不是困兽挣扎，而是存心拖我们同归于尽。”
唐僧凝视那伤处，久久不语。良久，方叹道：“既是如此，便依你行事。但望你能秉持慈悲本心，除恶务尽，却不滥杀无辜。”
“弟子明白。”孙悟空收起布条，转向柳三槐，“那老洞在哪个方向？离此多远？”
“就在村后黑风岭半山腰。”柳三槐指着东北方一座黑影起伏的山岭，“翻过两道坡，走上两个时辰便到。那地方怪石嶙峋，藤蔓遮道，连猎户都不敢深入。”
“可有其他路径？”孙悟空又问。
“只有一条樵夫踩出的小径，但三年前一场山崩，将路埋了大半，如今只能攀岩而上。”
孙悟空点头，回头对猪八戒道：“去清点干粮，看看还能撑几日。”
猪八戒应了一声，放下钉耙，打开随身包袱，掏出几个干饼、一袋盐巴、半壶醋，一边数一边嘀咕：“饼还剩六个，肉干没了，水囊空了两个……这要是进山剿妖，怕不够三天嚼裹。”
沙和尚则检查兵器。他抽出宝杖，仔细查看杖头铁尖是否松动，又擦拭杖身血迹，确认无锈蚀裂痕。随后走到白马旁，解开驮绳，换上备用绳索，又往鞍袋里塞了几块粗布，以备包扎之用。
孙悟空不再多言，盘膝坐下，闭目调息。他呼吸渐深，胸膛起伏缓慢，掌心旧伤隐隐作痛，但他不动声色。他知道，明日一战，必不能有丝毫疏忽。那蛇妖虽重伤，但心智未乱，临逃之际仍能布局反击，足见其狡诈非常。这一回，不能再让它钻了空子。
村民们见状，纷纷取出随身带来的东西。有人捧出一包粗盐，说是能洗伤口；有人递上几块烤饼，热乎乎的，还冒着香气；一位老妇颤巍巍地端来一碗热水，用布巾裹着碗沿，生怕凉了。
“大圣，喝口热水吧。”她声音微弱，“您为我们拼命，这点心意……不成敬意。”
孙悟空睁眼，接过碗，低头啜了一口。水温正好，顺着喉咙滑下，暖到胃里。他点点头：“谢谢。”
老妇咧嘴一笑，眼角皱纹堆叠，随即退到一旁。
又有村民拿来几尺粗布，主动为猪八戒包扎肩膀擦伤；还有人帮沙和尚整理行装，把干粮重新捆扎结实。虽无豪礼，却皆出自真心。
柳三槐站在人群后，望着这一切，眼眶发酸。他低声对身旁人说：“几十年了，没人敢管这桩事。如今来了高人，愿为我们出头……老天开眼啊。”
那人哽咽道：“只要能除掉这祸根，我愿捐出半亩田供奉香火。”
夜风渐凉，吹得路边枯草沙沙作响。月亮偏西，光影稀薄。远处山岭轮廓愈发模糊，唯有一处凹陷处隐约可见洞口黑影，像一张沉默的嘴。
猪八戒打了个哈欠，揉揉眼睛：“猴哥，真要等到天亮？趁现在夜深，悄悄摸上去，说不定能逮它个措手不及。”
沙和尚摇头：“夜里视线不清，地形不明，万一落入陷阱，反倒被动。再说，我们刚经历一场恶战，体力未复，兵器也需保养妥当。稳妥些好。”
孙悟空睁开眼，目光如炬：“沙僧说得对。那蛇妖既然能在山腹中设伏，必然熟悉地势。我们贸然夜袭，正中其下怀。等天亮后，我可用火眼金睛细察山形地貌，找出其藏身确切位置。”
他站起身，望向黑风岭方向。那里雾气缭绕，即便以他的目力，也无法穿透深处。但他知道，那洞中必定另有通道，通向更隐秘的巢穴。昨日那一战，不过是撕开了它的外壳，真正的老巢还未触及。
“它逃不了。”他低声说，“伤成那样，行动受限，气息也藏不住。只要它还活着，我就一定能找到。”
唐僧坐在树下，听着徒弟的话，轻轻拨动念珠。他没有再说劝阻之语。他知道，有些恶，非言语可化；有些事，必须亲手终结。
村民们陆续起身告辞。柳三槐临走前深深叩首：“大圣，若您能除此妖患，全村老少世代焚香供奉！”
“不必供奉。”孙悟空道，“只要你们日后平安度日，便是最好的报答。”
众人含泪而去，身影消失在村路尽头。官道重归寂静，唯有马蹄轻踏地面的声音，偶尔响起。
猪八戒伸了个懒腰：“总算安静了。我说猴哥，你也别太较真，反正它已经快不行了，说不定明天咱们到那儿，它自己断气了呢。”
“不会。”沙和尚忽然开口，“它恨意未消。最后一击时，它的眼神我还记得——不是恐惧，是不甘。这种妖，宁可拼死，也不会认命。”
孙悟空默默点头。他想起那一刻，自己立于洞口，金箍棒高举，那蛇妖蜷缩于乱石之上，七寸重伤，血流不止，鳞片脱落，气息微弱，却仍用赤目死死盯着他，喉中发出极轻的嘶鸣。那不是求饶，是诅咒。
他知道，那声音不会就此消失。
他转身走向队伍边缘，在一块平整的石头上坐下，重新闭目。掌心伤处仍在隐隐发热，但他已感觉不到疼。他只记得那条暗道深处，碎石尚未完全落下，缝隙间透出一丝腥风。他知道，那里面藏着什么。
猪八戒躺倒在草地上，一手垫头，一手抓着干饼啃了一口，又吐出来：“呸！还是苦的。”他翻了个身，望着星空，“我说师父，您觉不觉得，这趟取经，妖怪一个比一个难缠？”
唐僧轻声道：“众生皆苦，妖亦如此。只是有的被执念所困，有的被仇恨蒙心。能渡则渡，不能渡者，也只能由因缘定果。”
沙和尚站在白马旁，手抚缰绳，目光始终未离黑风岭方向。他知道，明日一早，他们就要动身。这一去，不会再有退路。
风穿过林梢，发出沙沙声。
孙悟空忽然睁眼，望向东方。天边已有微光浮动，虽未破晓，但黑夜正在退去。他缓缓起身，活动手腕，握紧金箍棒。
“准备出发。”他说，“不必绕路。”
猪八戒唉了一声，慢吞吞爬起来：“还得走这条路？那蛇要是回来报仇咋办？”
“它若敢来，正好。”孙悟空淡淡道，“我等着。”
沙和尚牵起白马缰绳，调整行李位置。唐僧合上经书，扶着木杖站起。
队伍重新列队。唐僧坐于马上，三位徒弟分列两侧前后护卫。月光将尽，晨雾初升，官道笔直延伸向远方，两旁荒草萋萋，偶有夜鸟惊飞。
孙悟空走在最前，脚步稳健。他没有回头，但能感觉到身后那片山林的寂静中藏着某种未尽之意。那不是结束，只是暂停。
他们的影子在晨光中拉得越来越长，渐渐融入前方黑暗之中。
马蹄声轻响，踏在尘土路上，一声接着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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