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微露，山雾未散。孙悟空走在最前，金箍棒横在肩头，脚步沉稳。他身后是猪八戒，一手拄着钉耙，喘气声比平日重了些；再后是沙和尚，牵着白马缰绳，目光扫视两侧岩壁。唐僧坐在马上，双手合十，不再言语。
他们已行出十里有余，官道渐窄，两旁林木愈发浓密。黑风岭的轮廓在前方升起，像一头伏地歇息的巨兽。山势陡峭，怪石嶙峋，半山腰处一道凹陷隐约可见，洞口被藤蔓遮掩，雾气缭绕不散。
“就是那儿。”孙悟空停下脚步，抬手指向那处凹陷，“昨夜逃的那条老蛇，藏身之所便在此间。”
猪八戒抹了把脸上的汗：“这路可真难走，前头说山崩埋了小径，果然不假。咱们得从这边攀上去？”
“正是。”孙悟空将金箍棒插进岩缝，试了试力道，“你们护好师父，我先上去探一探。”
他说罢纵身一跃，踩着碎石坡几个起落便到了高处。脚下岩石松动，滚落几块碎石，砸进下方深谷，半晌才传来闷响。他蹲下身，用棒尖拨开挡路的断枝残藤，又俯身细看地面痕迹——泥上有拖痕，湿滑处留着黏液反光，腥臭之气隐隐扑鼻。
“没错，是它。”他低声自语，“重伤之后行动不便，爬行拖地，痕迹清晰。它没走远，就在里头养伤。”
他回头招呼：“八戒、沙僧！过来搭把手，搬开这块大石！”
猪八戒应了一声，与沙和尚合力推来一块半人高的巨岩，堵在原本的小径上。两人使力顶住，孙悟空则用金箍棒撬动边缘，三人齐喝一声，轰隆声响中，石块翻倒，露出一条勉强容人通行的斜坡。
沙和尚回身扶唐僧下马，将行李重新捆扎结实，递过水囊与干粮袋。唐僧点头道：“你们小心些，莫要深入险地。”
“师父放心。”孙悟空接过话，“我们只探巢穴，并不动手。若它真在里面，也等布好阵势再来收拾。”
唐僧默然片刻，终是轻叹一声：“能不动杀戮，最好。”
孙悟空未再多言，只将金箍棒收回背后，转身面向洞口。他深吸一口气，鼻中顿时涌入一股阴腐之气，混着泥土潮味与毒物特有的腥甜。他眉头一皱，抬手示意身后二人噤声。
“进去了。”他低声道。
三人依次而入。洞口狭窄，仅容一人躬身通过。内里通道向下倾斜，岩壁潮湿，满是青苔滑泥。脚下地面坑洼不平，处处积水，每踏一步都溅起浑浊水花。头顶岩缝偶有滴水落下，打在肩头冰凉刺骨。
猪八戒走得艰难，一手扶墙，一手紧握钉耙柄，嘴里嘀咕：“这鬼地方，连个通风口都没有，闷得慌。那老蛇怎么受得了？”
“妖物本就喜阴厌阳。”沙和尚压低声音，“越是这种湿冷之地，越适合它们藏形养气。”
孙悟空走在最前，左手贴着岩壁缓行，右手始终按在金箍棒末端。他双目微眯，火眼金睛悄然运转，眼前景象顿时不同——原本昏暗的通道泛出淡淡红光，岩层纹理清晰可见，地上水迹呈现出暗绿色轨迹，分明是毒液残留之象。
他忽然停步。
“怎么了？”猪八戒险些撞上他背。
“别说话。”孙悟空抬手止住二人，蹲下身，用棒尖轻轻拨开一滩积水。底下赫然是一片乌黑黏液，表面浮着细碎鳞屑，边缘呈焦糊状——正是昨夜被金箍棒击中后脱落的旧鳞。
“它来过这里。”他说，“伤处未愈，行走时渗出血与毒浆，留下此迹。”
沙和尚上前一步，仔细查看四周岩壁：“通道两侧无新抓痕，说明它未做挣扎。应是自行退入，而非被人拖拽。”
“那就对了。”孙悟空站起身，“它还有力气控制身形，只是速度受限。巢穴深处必有藏身之所，说不定正等着恢复元气再出来作乱。”
“那还等什么？”猪八戒摩拳擦掌，“趁它病，要它命！咱们这就杀进去，一棒子结果了事！”
“不可。”沙和尚摇头，“未知地形，贸然深入，恐中埋伏。它既敢逃回老巢，定有依仗。”
孙悟空点头：“沙僧说得是。此地狭窄，若遭突袭，难以腾挪。咱们得步步为营，探明虚实再说。”
三人达成共识，改为单列前行。孙悟空居中领路，猪八戒紧随其右，沙和尚断后，三人成三角之势缓缓推进。通道渐宽，岔道初现，左右各有一条支路延伸入黑暗，不知通向何处。
孙悟空驻足观察。他以金箍棒轻敲左壁，发出沉闷回响；再敲右壁，声音略空。他又俯身细察地面水流走向——左侧积水缓慢流向深处，右侧则近乎干涸。
“走左边。”他决断道。
“为何？”猪八戒问。
“水往低处流，湿气重的地方更适合养伤。它若要藏身，必选阴寒湿润之处。”
三人遂向左行。越往里，空气越浊。呼吸之间，喉头已有轻微灼痛感，显然是毒气弥漫所致。孙悟空察觉异样，立即抬手示意停下。
“莫要深吸。”他警告，“这毒虽不及昨日所魄猛烈，但长期吸入，也会损及肺腑。”
他从怀中取出一方粗布，撕成三片，分别递给二人：“捂住口鼻，能挡一二。”
猪八戒接过布片，嘟囔道：“早知道该带些雄黄粉来，辟邪驱毒最管用。”
“你带了也不会用。”沙和尚一边绑布条一边说，“上次遇蜈蚣精，你还不是把药粉撒进自己眼睛里？”
“那是意外！”猪八戒恼道。
“少吵。”孙悟空低声喝止，“现在不是斗嘴的时候。”
三人继续前进。通道再次收窄，仅容一人侧身通过。岩壁上开始出现大量刮痕，纵横交错，像是某种巨大躯体反复摩擦留下的印记。有些地方青苔被蹭净，露出黑色岩面，仍有湿意未干。
孙悟空伸手一抹，指尖沾上一层滑腻液体。他凑近鼻端一嗅，腥臭扑鼻，立知是蛇类分泌的护体黏液。
“它常在此处盘踞。”他判断，“这些痕迹新鲜，不出三日之内所留。”
前方忽有微光透出，昏黄黯淡，似是从更深的洞窟折射而来。三人放慢脚步，贴壁潜行。转过一道弯，眼前豁然开阔——一处略宽的岔道交汇区出现在面前。
此处空间约莫丈许见方，顶部裂开一道缝隙，透下些许天光，照在中央一块平整石台上。石台表面布满划痕，中心凹陷，残留着大片干涸血迹与黏液混合的污渍。四周岩壁上可见多个小洞，大小不一，应是小妖栖身之所，如今皆已空置。
孙悟空环顾四周，火眼金睛扫视每一寸岩面、每一道缝隙。他发现石台下方有细微震动传来，极轻，若非贴地而行几乎无法察觉。
“下面有空腔。”他低声说，“震感来自东南角，深度约两丈。那里才是真正的藏身地。”
“要不要下去看看？”猪八戒握紧钉耙，“挖开试试？”
“不行。”沙和尚反对，“动静太大，一旦惊动它，反倒打草惊蛇。”
“也不必挖。”孙悟空沉吟，“它伤重未愈，行动迟缓，此刻应在休养。我们只需确认位置，回去调集手段，再来围剿。”
他说着，从袖中取出一枚铜钱，运指一弹，铜钱飞出，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轻轻落在石台边缘。叮的一声轻响，在寂静洞中格外清晰。
三人屏息静听。
数息过去，毫无反应。
孙悟空又取出第二枚铜钱，瞄准石台中央血迹处弹去。这一次落点更准，声音稍重。
仍无动静。
“看来真是虚弱至极。”猪八戒松了口气，“说不定已经断气了。”
“不会。”沙和尚摇头，“若是死了，气味会变。可这腥臭仍在，说明气血未绝。”
孙悟空凝视石台良久，忽然抬手示意噤声。他耳朵微动，捕捉到一丝极细微的声音——像是鳞片摩擦岩石的沙沙声，极其缓慢，断断续续，从下方空腔传来。
“它在。”他低声道，“还没死透。”
三人顿时绷紧神经。猪八戒将钉耙横在胸前，沙和尚握紧宝杖，背靠岩壁，双眼紧盯石台四周。
孙悟空却未急于行动。他蹲下身，用金箍棒尖端在石台边缘划了一道浅痕，又在旁边岩壁上做了个不起眼的手印标记。
“记下位置。”他对二人说，“回去禀明师父，再定计策。”
“就这么走了？”猪八戒不甘心，“好不容易摸到这里，不如现在动手！”
“时机未到。”孙悟空摇头，“它既然能设伏逃遁一次，就能再布陷阱。我们现在冲下去，正中其计。不如暂且退出，养精蓄锐，明日携符咒法器而来，叫它无处可逃。”
沙和尚赞同：“猴哥所言极是。况且我们三人长途跋涉，体力未复，兵器也需保养。今夜好好休整，明日再来不迟。”
孙悟空点头，最后扫视一眼石台与裂缝，确认无遗漏痕迹。他缓缓起身，正欲下令撤退，忽然脚步一顿。
他闻到了一股新的气息。
不是血腥，不是黏液，而是一种极淡的焦糊味，混在毒气之中，几乎难以分辨。但他熟悉这种味道——那是昨夜蛇妖喷出毒魄时，体内妖力燃烧产生的余烬之气。
“它刚运过功。”他沉声道，“就在不久之前。”
“运功？”猪八戒一愣，“受伤的人还能练功？”
“正是为了疗伤。”沙和尚解释，“妖物修持，常以吞吐毒瘴、炼化精气来恢复元气。”
“但它不该这么快就开始。”孙悟空皱眉，“昨夜那一击耗尽它大半修为，按理需静养数日才能动气。现在强行运功，只会加重伤势。”
“除非……”沙和尚顿了顿，“它知道自己处境危险，必须尽快恢复。”
“或者，”孙悟空接道，“它在准备什么。”
三人一时沉默。洞中空气仿佛更加沉重，连滴水声都显得压抑。
孙悟空盯着石台下的裂缝，眼神渐冷。他知道，这不仅仅是一个藏身之所，而是一场等待爆发的风暴的中心。那条老蛇没有放弃，它正在黑暗中积蓄最后的力量。
“走。”他终于开口，“不能再待了。”
三人依原路返回。动作比来时更快，但仍保持警惕。猪八戒断后，沙和尚居中，孙悟空殿后，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
他们穿过狭窄通道，绕过岔道，一步步退出巢穴。当第一缕晨光照进洞口时，孙悟空最后一个跨出岩凹，回身望了一眼那幽深入口。
藤蔓依旧垂挂，雾气仍未散去。一切看似平静，却藏着不死的执念。
“它还在里面。”他说。
“那怎么办？”猪八戒问。
“等。”孙悟空握紧金箍棒，“等它以为安全的时候，我们再来。”
他们沿着新开出的小径下行，脚步坚定。身后山林寂静无声，唯有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
而在那洞窟深处，石台之下，那一丝极轻的沙沙声，仍在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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