蛇妖挣扎着昂起头颅，口中嗬嗬作响，似笑似泣。它身上鳞片大片脱落，露出底下溃烂血肉，七寸伤口不断渗出黑血，腥臭扑鼻。可那双赤红的眼睛仍死死盯着三人，喉咙里发出低沉嘶鸣，脖颈一挺，竟又要起身！
“结阵！”孙悟空一声断喝，金箍棒横在胸前，脚踏泥水猛然前冲半步，拦在猪八戒与沙和尚之前。他肩头衣袍破裂处还在渗血，掌心裂口被汗水浸得发白，可眼神却比洞中残光更亮。猪八戒咬牙撑起身子，钉耙拄地，喘得像拉风箱，腰间旧伤让他起身时踉跄了一下。沙和尚一手按住小腿淤青，另一手紧握降妖宝杖，指节泛白，目光未离蛇首分毫。
三人再度呈三角之势围定废墟，位置比先前更紧凑。头顶岩缝压得极低，呼吸都带起湿气回荡，碎石堵死退路，前后无门。这方丈之地，成了生死擂台。
蛇妖缓缓抬起巨首，毒涎从獠牙滴落，在泥水中腾起细小烟雾。它动了，不是扑击，而是将身躯盘得更紧，尾端悄然贴地滑移，隐入一道岩缝阴影之中。它不动则已，一动便是杀机。
孙悟空眯眼盯住它七寸旧伤。方才那一棒虽重创其额心，可旧伤未破，反因剧烈抽搐牵扯得更加溃烂。他记得清楚——每次发力前，那处鳞片必有微颤，像是筋肉撕裂前的抽搐。刚才佯攻时，它偏头避石，回防慢了半息，正是旧伤牵制所致。
“八戒。”孙悟空低声道，声音压得极平，不带起伏，“再往左边扔块石头。”
猪八戒抹了把脸上的泥汗，咧嘴哼了一声：“又来？这畜生耳朵灵得很，上回管用，这回未必。”话虽如此，他还是弯腰摸起一块碎石，掂了掂，甩臂掷出。
“啪！”
石块撞上左侧岩壁，清脆一响。
蛇妖头颅果然微偏，竖瞳转向声源，尾部肌肉绷紧，似要突袭。
就在这半息之间，孙悟空动了。他没有直冲，而是斜踏一步，逼向右侧死角，金箍棒顺势拖地而行，棒尖轻点泥面，激起一圈微不可察的涟漪。这一踏，是诱——逼它回防右翼。
蛇妖察觉威胁临近，猛然扭头，巨口张开欲咬，尾部也自岩缝弹出，横扫而来。可就在它转头刹那，孙悟空骤然提速，左脚猛蹬泥地，整个人如离弦之箭，直取正中！
它想缩颈，却迟了。
旧伤牵动，七寸处鳞片猛地一跳，动作滞了一瞬。
就是此刻！
金箍棒高举过顶，凝聚全身之力，化作一道银虹劈下，正中额心旧创边缘！棒落如雷，发出“咚”地一声闷响，仿佛敲在朽木之上。蛇首猛然后仰，整具躯体剧烈一震，随即重重砸回泥中，掀起大片浊浪。
“破了！”猪八戒大吼，翻身跃起，钉耙横扫，逼退蛇尾余势。
沙和尚也抢上一步，宝杖拄地，佛光微闪，护住三人前方。他看得分明——那一棒落下时，蛇妖额心裂开一道深口，黑血喷涌，连带着七寸旧伤也崩裂开来，皮肉翻卷，露出森森白骨。
防御已破。
可它还没倒。
蛇妖躺在泥水中，胸腹急剧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出大股黑血。它的眼珠仍在转动，赤红未褪，喉中嗬嗬作响，像是在笑，又像是在诅咒。它用尽力气，将头颅一点点抬离地面，哪怕只有一寸，也要抬头。
孙悟空拄棒而立，胸口起伏，掌心裂口被震得再次出血，顺着手腕流下，在棒杆上画出一道暗痕。他望着那不肯闭合的眼睛，低声说道：“你本可苟延残喘几日，偏要今日强出头。如今伤上加伤，神仙难救。”
话音未落，蛇妖忽然张口，不是喷毒，也不是嘶吼，而是一股浓稠黑雾自咽喉深处涌出，裹着一团焦糊气息，直扑孙悟空面门。那不是寻常毒雾，而是它强行催动残存妖力，燃烧精元所化的最后一击！
“闪！”沙和尚急喝。
孙悟空侧身避让，可雾气扩散极快，仍沾上左臂衣袖。布料瞬间焦黑剥落，皮肉现出红肿灼痕。他闷哼一声，后退半步，棒尖点地稳住身形。
猪八戒怒骂一声，挥耙猛刨地面，激起大片泥水泼向蛇头。沙和尚同时结印，佛光凝成薄障，挡下余波。黑雾遇光即散，可那股焦味久久不散，像是烧尽魂魄后的余烬。
“它拼命了。”沙和尚沉声道，脸色发白，“这是自损根基的打法。”
“那就让它拼到底。”孙悟空抹去嘴角血丝，将金箍棒扛回肩头，目光冷峻，“八戒，接着扰它左边。老沙，你从右边逼近，装作要刺它眼。”
猪八戒点头，抄起一块碎石便要再扔。沙和尚则持杖缓行，脚步轻落，每一步都避开积水，不让声响暴露意图。
孙悟空站在中央，不再急于进攻。他在等——等它再动一次，等它再露破绽。
蛇妖趴伏在地，头颅低垂，似乎力竭。可那双眼睛，始终未闭。
猪八戒扬手，碎石飞出，砸在左侧岩壁。
几乎同时，沙和尚突进一步，宝杖前指，直取蛇眼！
蛇妖本能反应，头颅急偏，尾部也自泥中弹起，欲扫右侧。
可这一次，孙悟空没动。
他知道，它已经来不及了。
旧伤牵连全身，每一次发力都在撕裂筋脉。它能躲一次，能挡两次，但无法再承受第三次重击。方才那一雾，已是强弩之末。
“就是现在。”孙悟空低语。
他没有冲，而是缓缓抬起金箍棒，棒尖对准蛇首七寸上方三寸处——那是它脊椎与颅骨连接的节点，也是全身发力的枢纽。只要一棒打实，便能让它彻底瘫痪。
他等的，就是这个机会。
蛇妖察觉不对，想要缩回，可动作已显迟滞。它眼中第一次闪过一丝慌乱，头颅急转，欲向后退。
晚了。
孙悟空脚下一蹬，泥水四溅，整个人如猛虎扑食，金箍棒抡成半圆，自上而下，狠狠砸落！
“砰！”
棒落如山崩，正中要害！
蛇妖整具身躯猛地一僵，随后剧烈抽搐，口中喷出大股黑血，双眼暴凸，瞳孔骤缩。它想嘶吼，却只能发出“咯咯”之声，像是气管被自己咬断。七寸伤口彻底崩裂，黑血混着内脏碎片涌出，在泥水中晕开大片污秽。
它倒下了。
不是挣扎，不是诈死，而是真正意义上的瘫软。四肢再无力气支撑，头颅重重砸进泥里，仅余一丝微弱喘息。
孙悟空收棒，喘息粗重，左臂灼伤处火辣辣地疼。他盯着那具庞大躯体，确认它再无反击之力，才缓缓退后两步，靠在岩壁上稍作调息。
猪八戒一屁股坐在泥水中，钉耙横膝，咧嘴笑道：“总算……把它打趴下了。”话音未落，他自己先咳了两声，嘴角溢出血丝。
沙和尚拄杖半蹲，检查小腿伤处，发现淤青已蔓延至膝盖，行动愈发不便。他抬头环顾四周，眉头紧锁：“通道全塌了，出路没了。”
“不必管它。”孙悟空道，声音低沉却清晰，“它也跑不了。”
他说完，目光落在蛇妖七寸伤口上。那里皮肉翻卷，黑血不止，隐约可见断裂的白骨与扭曲的经络。此妖修行多年，靠吞食生灵积攒妖力，如今强行运功，反噬自身，已是油尽灯枯。
可它的眼睛，仍未闭上。
即便倒伏在地，气息微弱，那双竖瞳依旧死死盯着三人，像是要把他们的模样刻进魂里。
孙悟空拄棒站直，走到它面前，俯视着那张狰狞却已无力的脸。“你不服？”他问。
蛇妖喉中嗬嗬作响，似在回应。
“你占山为王，吞人畜、伤孩童，害得村民家破人亡。我今日灭你，天经地义。”孙悟空语气平静，无怒无喜，“若你早些藏匿疗伤，或还能多活几日。偏要趁我等入巢，设伏反扑，这不是找死，是什么？”
蛇妖不答，只是眼珠微微转动，望向洞穴深处某处阴影。
孙悟空顺着它的视线看了一眼，未动声色。他知道，那里面什么都没有——至少现在没有。
但他也明白，这畜生不甘心。它恨，它怨，它不愿就此消亡。
“你走不了。”他说，“我也不会让你走。”
说完，他转身回到原位，金箍棒插在身侧泥中，双手抱臂，闭目调息。掌心裂口渗血，肩头红肿未消，左臂灼伤隐隐作痛，可他的呼吸渐渐平稳。
猪八戒靠在岩壁上，喘着粗气，手里还攥着钉耙柄，眼皮却开始打架。“猴哥……咱们歇会儿吧，这鬼地方，一时半会儿也出不去。”
“歇不得。”沙和尚低声道，“它还没死。”
“我知道。”孙悟空睁眼，目光如炬，“它在等。”
“等什么？”
“等援军，等变数，等我们松懈。”他缓缓起身，拿起金箍棒，“它不信自己会死在这里，所以它还在撑。只要一口气在，它就要斗。”
猪八戒苦笑：“可它已经动不了了。”
“心没死。”孙悟空说，“妖修千年，靠的就是一股执念。它恨我们破它道行，毁它巢穴，所以哪怕只剩一口气，也要瞪着眼看我们怎么收场。”
沙和尚沉默片刻，点头道：“所以我们也不能闭眼。”
三人重新聚拢，各自守住方位。孙悟空居中，金箍棒横握；猪八戒坐于左侧，钉耙横膝；沙和尚倚杖右侧，目光扫视蛇妖躯体起伏。
洞中寂静，唯有滴水声断续响起，打在积水上，泛起圈圈涟漪。空气里弥漫着血腥、黏液与焦臭混合的气息，令人作呕。
蛇妖趴伏在地，头颅低垂，仅余一丝喘息。可那双眼睛，依旧未闭。
孙悟空盯着它，忽然道：“你可知我为何不用筋斗云？”
蛇妖不动。
“因为这里太矮，飞不起来。”他自问自答，“你也一样。你以为藏在地下空腔就能无敌，殊不知一旦被困，连逃都逃不掉。”
他顿了顿，又道：“你最大的错，不是伤人，不是占山，而是低估了我们。”
猪八戒咧嘴一笑：“就是！以为我们三个打不过你一条瘸蛇？”
沙和尚轻声道：“它高估了自己。”
孙悟空不再说话，只是将金箍棒轻轻点地，发出“嗒”一声轻响。
蛇妖的眼珠微微一动。
三人不动。
它也不动。
可谁都知道，这场对峙，还未结束。
它的身体已经倒下，可它的魂，还在战。
孙悟空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掌心贴住棒杆，感受着那熟悉的铁冷触感。他知道，只要它还睁着眼，他们就不能放松。
他们必须守到最后一刻。
直到它闭眼。
直到它断气。
直到这巢穴中的恶，彻底消散。
洞外天光早已消失，洞内一片昏黑。只有三人手中的兵器泛着微光，映照出彼此疲惫却坚毅的脸。
蛇妖的喘息越来越弱，胸口起伏渐缓，可那双眼睛，依旧未闭。
孙悟空站在它面前，金箍棒垂地，身影如山。
他不说一句话，只是站着。
像一座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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