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早已退去，洞中重归昏暗。三人沿着湿滑通道缓缓后撤，脚步轻而谨慎。孙悟空走在最后，金箍棒横在身前，火眼金睛扫视两侧岩壁，耳朵微动，捕捉着每一丝异响。他方才闻到的那股焦糊味仍未散尽，像是烧过枯骨后的余烬，混在毒气里，隐隐刺鼻。
猪八戒一手拄着钉耙，肩头还沾着青苔泥屑，嘴里低声嘟囔：“这鬼地方真不是人待的，连喘口气都费劲。”他抹了把脸上的湿汗，抬眼看了看前方沙和尚牵马的身影，又回头望了一眼孙猴子，“猴哥，咱们真就这么走了？好歹也留个记号，省得下次再来还得摸黑。”
“记号已留。”孙悟空低声道，目光未离石台方向，“我划了痕，打了印，它逃不掉。”
沙和尚停下脚步，侧耳倾听片刻，压低声音道：“师兄，后头……没动静了。”
话音刚落，地面忽然一震。
三人齐齐顿步，尚未反应，只听“轰”地一声闷响，脚下石台猛然炸裂！碎石四溅，尘雾腾起，一道黑影自地下空腔暴冲而出，快如闪电。那是一条巨蛇，通体灰黑泛绿，鳞片间渗着暗血，七寸处一道深可见骨的伤疤赫然在目——正是昨夜被金箍棒击中的旧创。
眼镜蛇妖双目赤红，口中嘶鸣如铁刮石，张口便喷出一团浓稠黑雾，直扑三人面门。雾中夹杂着腥腐之气，触之皮肤即有灼痛感。
“掩面！”孙悟空大喝，纵身跃起，金箍棒抡成圆轮，将毒雾扫开一角。猪八戒慌忙用袖子捂住口鼻，翻身滚向左侧岩壁，九齿钉耙顺势横扫，砸在蛇尾边缘，发出“铛”地一声闷响。沙和尚则就地蹲身，降妖宝杖拄地，双手结印，一层淡黄佛光自杖头扩散，勉强隔开毒雾蔓延之势。
蛇尾横扫而来，带起一阵阴风，撞在通道右侧岩壁上，整条通道为之震动，碎石簌簌落下。三人立足未稳，已被逼得背靠背聚拢于石台残骸旁。
“它早等着咱们！”猪八戒喘着粗气，钉耙拄地支撑身体，“刚才还在装死，原来是在这儿埋伏！”
孙悟空冷眼盯着蛇妖盘踞的身形。那畜生并未完全离穴，大半躯体仍藏于地下空腔之中，仅首尾外露，借着岩缝游移不定。它每动一次，地面便传来细微震颤，仿佛整座山腹都在为其所用。
“占地利。”孙悟空沉声说，“它不出全形，专挑死角攻袭，咱们腾挪不开。”
话音未落，蛇头再度猛扑，巨口张开，獠牙森然，直咬沙和尚咽喉。沙和尚举杖硬架，却被一股巨力撞得后退三步，脚下滑泥一绊，险些跌倒。孙悟空金箍棒及时递出，顶住蛇颚，将其头颅掀偏数寸，毒牙擦着沙和尚肩头划过，撕开一道口子。
“老沙！”猪八戒怒吼，挥耙猛刨地面，激起大片泥水泼向蛇头。蛇妖受扰，缩颈回撤，隐入岩缝阴影之中。
洞内一时安静下来。
唯有滴水声断续响起，打在积水面上，泛起圈圈涟漪。空气里弥漫着血腥、黏液与毒瘴混合的气息，令人作呕。
孙悟空缓缓收棒，环顾四周。此处已是巢穴核心，前后通道均被塌石阻断，退路封死。头顶岩缝低矮，不足六尺，筋斗云无法施展；地面湿滑泥泞，行动迟滞。他们被困在这方丈之地，而敌人却能借地形藏匿突袭。
“它不打算让我们走。”孙悟空眯起双眼，“昨夜察觉我们标记位置，今日便以攻代守，宁可强行运功，也要在此了断。”
猪八戒啐了一口泥水：“那正好！趁它病，要它命！咱们三个打一个，还怕它翻天不成？”
“莫轻敌。”沙和尚按住伤口，声音低沉，“它虽负伤，但攻势凌厉，显然催动了残存妖力。此战若久拖，恐伤及根本。”
孙悟空点头：“八戒佯攻左翼，沙僧虚晃右路，我从中路诱其发力。它既不愿现身，咱们就逼它动起来。”
三人当即分立三方，呈三角之势围定石台废墟。猪八戒提耙上前，高声骂道：“你这腌臜畜生！昨日让你逃得一命，今日竟敢主动送死！”说着猛地一耙砸向左侧岩壁，碎石飞溅，震得蛇身微动。
几乎同时，沙和尚持杖跃出，绕至右侧，宝杖横扫，击打地面发出“咚”地一声响，模拟突击之势。
蛇妖果然受激，尾部猛然甩出，抽向沙和尚原位。然而就在那一瞬，孙悟空已从正中疾冲而上，金箍棒化作一道银光，直取蛇首七寸！
蛇妖反应极快，头颅急缩，躲过要害，但仍被棒风扫中额角，鳞片崩裂，渗出血丝。它吃痛嘶鸣，整个身躯剧烈扭动，撞塌半边岩壁，大量碎石滚落通道，进一步压缩空间。
“好机会！”猪八戒见状，翻身跃上一块凸岩，居高临下，双手握耙猛砸蛇背。钉耙落下，正中脊椎关节处，发出“咔”地一声脆响。蛇妖剧痛翻滚，尾端失控扫荡，将猪八戒连人带耙掀飞出去，撞在对面墙上，闷哼一声落地。
“八戒！”沙和尚急忙抢上，扶起师兄。猪八戒龇牙咧嘴，揉着腰杆：“这厮皮糙肉厚，打得我都手麻了！”
“别硬拼。”孙悟空提醒，“它伤未愈，强行出击必有反噬。咱们耗得起，它耗不起。”
他说罢，再次逼近，金箍棒点地缓行，火眼金睛紧盯蛇妖瞳孔变化。他注意到，那双竖瞳虽凶光毕露，但转动之间略有迟滞，呼吸频率亦比正常时急促几分——果然是强行催动妖力所致。
蛇妖再度发动攻击，这次目标直指孙悟空。它蛇身盘起，猛然弹射而出，速度快得惊人。孙悟空侧身避让，棒尖顺势勾住其腹部鳞片，借力旋身，试图将其掀翻。岂料蛇妖早有防备，尾部反卷而回，重重抽在孙悟空肩头。
“砰！”
一声闷响，孙悟空踉跄后退两步，肩头衣袍破裂，现出一道红肿淤痕。他稳住身形，吐出一口浊气，握紧金箍棒，眼神更冷。
“有点力气。”他道，“可惜用得不是地方。”
猪八戒重新站起，怒吼一声，挥耙猛冲：“看老子给你开个瓢！”他不顾地形狭窄，使出全力横扫，九齿钉耙划破空气，直取蛇颈。蛇妖低头避过，却被他耙齿刮下半片鳞甲，腥血顿时涌出。
沙和尚趁机结印再起，佛光凝聚于宝杖顶端，化作一道金芒射向蛇眼。蛇妖偏头闪避，金芒擦过鼻梁，留下一道焦痕。它终于显出一丝慌乱，嘶鸣声中急速后撤，缩回地下空腔深处，仅余一双赤目在黑暗中闪烁。
“它退了？”猪八戒喘着气问。
“没退。”孙悟空摇头，“在蓄力。”
果然，数息之后，蛇妖再度扑出，但这一次不再盲目强攻，而是贴地游走，利用岩壁缝隙不断变换方位。它时而出现在左侧，甩尾横扫；时而从右侧突袭，张口喷毒。三人被迫连连后退，阵型几近溃散。
一次突袭中，蛇妖尾尖扫中沙和尚小腿，将其掀翻在地。他挣扎欲起，蛇头已至头顶，巨口张开，毒涎滴落。千钧一发之际，孙悟空跃身挡在其前，金箍棒横架颚下，硬生生将蛇头顶开。猪八戒趁机从背后猛击蛇身，迫使它缩回。
“不能再这么打。”沙和尚爬起，声音发紧，“它越战越顺，咱们却步步后退。”
孙悟空抹去脸上溅到的毒血，沉声道：“它仗着地利，又能藏能遁。正面强攻无益，只能周旋。”
他忽然想起此前探查时所见——那股焦糊味，是妖力燃烧的痕迹。此妖强行运功疗伤，此刻虽凶猛异常，实则已是强弩之末。只要拖得够久，其伤势必将反噬。
“八戒，继续佯攻。”他下令，“左右交替，节奏要乱，别让它摸清规律。”
猪八戒应声而出，忽左忽右，时而猛冲，时而后撤，钉耙舞得呼呼作响。沙和尚则稳守中路，宝杖拄地，随时准备接应。孙悟空游走外围，伺机突进。
蛇妖屡次受扰，频频出击。每一次发动，皆消耗大量体力。渐渐地，它的动作开始出现迟滞，喷出的毒雾也由浓转稀，尾扫之力大不如前。
“有效。”孙悟空眼中闪过一丝锐光。
他又一次引蛇出击。当蛇妖扑向自己时，他故意慢了半拍，让其逼近至三尺之内，才猛然跃开，金箍棒顺势扫向其七寸旧伤。棒风虽未击实，却刮过伤口边缘，引发一阵剧烈痉挛。
蛇妖吃痛狂嘶，整个身躯剧烈扭动，撞塌上方岩层，几块巨石轰然坠落。三人急忙闪避，其中一块砸中通道出口，彻底堵死了去路。
“出路没了！”猪八戒惊叫。
“不必管它。”孙悟空盯着蛇妖，“它也跑不了。”
果然，蛇妖并未趁机逃遁，反而更加疯狂地发起进攻。它似乎意识到自己已无退路，索性孤注一掷，拼尽最后妖力，接连喷出三波毒雾，随后蛇身盘紧，猛然弹射，直扑孙悟空咽喉！
这一击快若雷霆，势如破竹。
孙悟空凝神应对，金箍棒横档于胸前，硬接这一撞。两股巨力相碰，发出“砰”地巨响，他双脚陷入泥中，连退三步，虎口震裂，鲜血顺着棒杆流下。
蛇妖也被反震之力逼回，盘身微微颤抖，呼吸急促，眼中凶光渐弱。
“它撑不住了。”沙和尚低声道。
“再试一次。”孙悟空舔了舔裂开的嘴角，将金箍棒扛回肩头，“八戒，往它左边扔块石头。”
猪八戒会意，弯腰捡起一块拳头大小的碎石，狠狠砸向左侧岩壁。“啪”地一声脆响，在寂静洞中格外清晰。
蛇妖本能转向声源，头颅微偏。
就在那一瞬，孙悟空骤然提速，脚踏泥水，如箭射出。金箍棒化作一道银虹，直取蛇首！
蛇妖察觉不对，急欲回防，但动作已不及从前灵敏。棒尖重重击在其额心，发出“咚”地一声闷响，整颗头颅向后仰去。
它发出一声凄厉长嘶，身躯剧烈抽搐，随即重重摔落在地，掀起一片泥浪。
三人不敢松懈，各自持兵器械立原地，紧盯那庞大躯体。
蛇妖躺在地上，胸腹急剧起伏，口中不断溢出黑血，双眼赤红未退，仍死死盯着三人，喉咙里发出低沉嘶鸣。
它没有死。
但它也无法再战。
洞中重归寂静，唯有喘息声交错响起。
孙悟空拄棒而立，肩头渗血，掌心磨破，衣袍多处撕裂。他望着那双不肯闭合的眼睛，缓缓开口：“你本可苟延残喘几日，偏要今日强出头。如今伤上加伤，神仙难救。”
猪八戒喘着粗气，一屁股坐在地上：“总算……把它打趴下了。”
沙和尚收起宝杖，默默检查自身伤势。他小腿处一道淤青已然泛紫，行动略显不便。
孙悟空环顾四周。通道已被塌石封死，头顶岩缝愈发狭窄，光线几不可见。他们仍身处巢穴深处，战斗未息，危机未除。
他抬起金箍棒，指向蛇妖七寸旧伤，声音低沉：“它还没认输。”
话音未落，蛇妖眼中凶光一闪，脖颈猛然一挺，竟又要起身！
孙悟空立刻摆出迎战姿态，喝道：“结阵！”
猪八戒翻身站起，钉耙横拦；沙和尚持杖护前，三人再度聚拢。
蛇妖挣扎着昂起头颅，口中嗬嗬作响，似笑似泣。它身上鳞片大片脱落，露出底下溃烂血肉，七寸伤口不断渗血，腥臭扑鼻。
但它仍在动。
仍在战。
仍在不屈地抬起头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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