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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d Wall Game

Chapter 1 /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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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

Red Wall Gam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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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九二年七月,省城。

雨下了整整三天,还没有停的意思。

陈默坐在宿舍靠窗的下铺,把脚架在对面的凳子上,膝盖上摊着一本翻毛了边的《资本论》。窗玻璃上淌着雨水,把外面梧桐树的叶子揉成一团模糊的绿。宿舍里只有他一个人。床铺空了三张,草席卷起来靠墙竖着,桌上落了一层薄灰。走廊里偶尔有人拖着行李箱走过,轮子碾过水泥地,咕噜咕噜响一阵,就没了声。

他已经在这里多住了十四天。

宿管老头每天上来敲一次门,也不进来,就站门口看两眼,说一句"还没走啊"就走了。陈默想他大概懒得撵人,反正暑假宿舍空着,多一个少一个无所谓。

桌上的搪瓷缸里泡着茶,茶垢厚得像墙皮。他伸手端起来喝了一口,凉的,涩得舌头打结。

楼下有人喊他。探头往窗外一看,是老张。老张胖,挤在一辆二八大杠上像座肉山,车把上挂着两瓶啤酒和一袋花生米,仰着脸冲他挥手:"陈默!下来!别猫着了!"

他趿拉着凉鞋下楼。雨丝细密,打在胳膊上凉丝丝的。老张已经把车支在楼门口,正在那掏塑料袋里的花生米,看见他下来,递过去一瓶啤酒。

"又没走?"陈默接过来,用牙咬开瓶盖。

"走什么走。"老张灌了一口酒,抹抹嘴,"我爹让我回去顶他的岗,进了厂一辈子就那样了。我不甘心,在城里再耗耗。你呢?"

陈默没说话,喝了一口酒。啤酒是温的,苦味在舌头上化开。

老张看着他:"还是那个事?档案不给放?"

"嗯。"

"他妈的学生会**,"老张骂了一句,"给个科长当爹就骑人头上拉屎。你找系里闹啊。"

"闹了。"陈默说,"没用。"

雨大了些,两个人往楼门口的雨檐底下退了退。远处操场上有几个人在踢球,泥水溅得老高,喊叫声隔着雨幕传过来,模模糊糊的。

老张把花生米撕开,倒了一手心:"你真不打算回县城?你妈那边……"

"不回。"陈默捏了一颗花生米扔嘴里,嚼了嚼,"回去就出不来了。"

老张看了他一眼,没再往下说。他了解陈默,从大一认识这人开始,就知道他是个犟种。宿舍里六个人,只有陈默不打牌、不喝酒、不谈恋爱——那时候他还不喝酒。整天捧着一堆别人看不懂的书,什么博弈论什么边际效用,晚上熄了灯还打着手电筒看。问他看那玩意儿以后能干啥,他说:"以后的人,活的都是算计。"

当时大家都笑他书呆子。现在毕业了,五个人都找到了去处,就他这个"算计"的人,被一张纸卡在原地。

"我前两天碰见郑胖子了。"老张换了话题。

"他怎么样?"

"回他老家了,他爹托人给他弄了个初中代课老师的活儿。"老张剥着花生,"走之前还念叨你呢,说欠你那顿饭啥时候还。"

陈默想起郑胖子。上个月郑胖子在牌桌上被人做局,输了三百多块,天天躲债。后来不知道怎么摆平的,陈默没细问。那时候他自己也在忙档案的事。

啤酒喝完了,陈默把空瓶搁在台阶上。雨水溅起来,落在瓶口里,叮咚叮咚的。

"晚上有事没?"老张说,"城南那边新开了个录像厅,说通宵放港片,周润发的。去不去?"

陈默想了想:"行。"

他回宿舍换了件干衬衫。从抽屉里拿钱的时候,看见那本《博弈论》压在枕巾底下,书脊已经裂开了。他把书抽出来翻了翻,里面夹着一张纸,是上个月写的求职简历。抬头是"省城大学经济系九二届毕业生",后面跟着一堆"熟练使用""具备较强"之类的套话。他看了两秒,把纸抽出来,揉成团,扔进床底的纸箱里。

出门的时候,雨小了些。老张推着自行车,两个人并排走在校道上。梧桐叶子被雨打落了不少,铺在地上黏答答的,踩上去没有声音。

校门口那排小卖部还开着,一家磁带店的大喇叭正放着歌,是杨钰莹的《我不想说》,甜腻腻的女声混着雨气,软绵绵地往耳朵里钻。店老板是个烫着卷发的女人,坐在柜台后面嗑瓜子,看见他们俩经过,懒懒地抬了抬眼皮。

录像厅在城南一条叫槐树巷的巷子里。巷子窄,两边全是旧民居改的商铺,卖杂货的、修鞋的、配钥匙的,门脸都小得像狗洞。录像厅在巷子最里头,门口挂着一块红底白字的招牌,字是手写的:"金马录像厅 通宵放映 票价三元"。

老张去买了票,两个人进去。里面乌烟瘴气,十几排木头长椅,坐了七八个人,都缩在暗处看不清脸。屏幕上是《英雄本色》,小马哥穿着风衣在枪林弹雨里点烟,配乐轰轰地响。陈默找了个角落坐下,老张坐他旁边,不一会儿就歪着脖子睡着了,呼噜打得比电影还响。

陈默没睡。他盯着屏幕,但脑子里想的是别的事。明天是七月十六号,宿管老头说要封楼。他得在那之前找到住的地方,还有钱。他兜里还剩六十三块,租房子至少得三十,剩下的只够吃半个月馒头咸菜。八月往后怎么办,他没想好。

电影放到一半,带子卡了,屏幕上一片雪花。有人喊老板换带子。老板——一个穿汗衫的瘦子——从后头慢吞吞走出来,捣鼓了两分钟,画面恢复了,但声音没同步,对不上口型。

旁边有人骂了一句,瘦子老板也不理,晃悠着回后面去了。

陈默注意到,老板进的是后头一扇门。门开着一条缝,里面透出白光,不是日光灯的颜色,比那亮,像管灯。他闻到一股很淡的味道,混在烟味和汗味里几乎分辨不出来,但他闻到了。是墨水和印泥混在一起的味道。

他在系办公室帮忙整理过档案,对这种味道很熟。

门缝里有人说话,压着嗓子,听不清内容。过了几秒,一个穿夹克的男人从门里出来,手里拎着一个牛皮纸信封,鼓鼓囊囊的。那人走到门口的时候,和陈默对视了一瞬。三十来岁,瘦长脸,颧骨高,一双眼睛像鹰。

那人看了陈默一眼,就走了。脚步很轻,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几乎没有声音。

瘦子老板锁了后头那扇门,走回前面,把一卷新带子塞进放映机。电影继续放。陈默把视线转回屏幕,小马哥已经中枪倒在血泊里了,嘴唇还在动。

他忽然想起来,那扇门后面飘出来的味道,除了墨水和印泥,还有另一种——他隔着一个录像厅的距离,闻得不太真切,但脑子里那个词自己跳了出来。

铁锈。

凌晨三点多,电影散场。老张被摇醒的时候嘴角还挂着口水,迷迷糊糊地跟着陈默往外走。雨停了,巷子里积了水洼,踩上去啪嗒啪嗒地响。

"什么味儿?"老张吸了吸鼻子。

"哪儿?"

"就这巷子,有股什么……铁腥味儿。"

陈默没接话。路灯昏黄,把两个人拉长的影子投在湿漉漉的青砖墙上。他走到巷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那块红底白字的招牌。

金马录像厅。门口的灯泡还亮着,底下飞蛾扑扑地撞。

"走啊。"老张在前面喊他。

陈默转过头,跟了上去。

那天晚上他没睡好。天快亮的时候他迷迷糊糊做了个梦,梦见自己站在一条很长的走廊里,两边全是门,一扇一扇的,有的开着有的关着。他走到一扇门前,门缝里透出白光,他伸手去推,没推动。再推,还是没动。然后他醒了。

窗外的天灰蒙蒙的,又阴了。

他躺在上铺,睁着眼睛看天花板。那块水渍还在,形状像张扭曲的人脸。他看了它四年,从来没觉得它像什么,今天忽然觉得,那张脸好像在笑。

他坐起来,穿衣服,洗脸,下楼买了四个馒头和一块酱豆腐。坐在宿舍里吃完,然后把剩下的钱数了数,还剩五十八块。他把三十二块零钱装进裤兜,二十六块整钱夹进那本《博弈论》里,把书塞进枕巾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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