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雨没停,但小了些,变成那种毛茸茸的雨丝,落下来不打湿衣服,只把空气闷得更潮。
陈默八点出的门。他把那本《博弈论》从枕巾底下掏出来,把夹在里面的二十六块钱换了个更隐蔽的地方——书脊的夹缝里,不把书翻到最后一页根本看不见。然后他什么也没带,空着手出了宿舍楼。
宿管老头正在楼门口刷牙,一口白沫子随着说话的动作往外喷:"陈默,后儿封楼了啊,你抓紧。"
"知道了刘叔。"
"你东西收拾好没?要不要我给你找个三轮车?"
"不用,没多少东西。"
老头嘬了一口牙花子,没再说什么。陈默从他身边走过去,雨丝沾在胳膊上,有点痒。
他在校门口的小摊上花两毛钱买了根油条,一边走一边吃。油条是凉的,又硬又韧,嚼得腮帮子酸。他沿着校门口那条梧桐大道一直往南走,路过了磁带店、文具店、两家小饭馆,和一排卖旧书的铁皮棚子。
走着走着,他拐进了一条巷子。这条巷子他没来过,纯粹是乱走。巷子比老槐树巷宽些,两侧种着槐树,树冠遮天蔽日地搭在一起,把天光滤成碎碎的亮斑。墙根下蹲着几个老头在下象棋,旁边搁着搪瓷缸子,茶叶梗子漂在水面上。一个穿碎花裙子的小女孩蹲在边上玩石子,嘴里念念有词。
陈默在棋摊旁边站了一会儿。下棋的两个老头都秃了顶,一个穿白背心,一个穿蓝褂子,白背心那条龙被围死了,还在苦撑着不肯认输。蓝褂子不急不慢地喝着茶,拿棋的手稳得很。
"将军。"蓝褂子说。
白背心瞪着棋盘看了半天,骂了一句,把棋一推:"再来一局。"
陈默走了。他的脚步声在巷子里被雨声吸掉,几乎没有回响。
上午十点,他走到城西。这一片是老工业区,路边全是红砖砌的厂房,有的还在冒烟,有的已经空了,窗户上糊着报纸,从外面看不见里面。铁轨从马路上横穿过去,道口栏杆放下来,一列运煤的火车慢悠悠地过去,车轮碾过铁轨发出哐当哐当的节奏声,数得清楚每一节车厢。
陈默站在道口等火车过去。旁边也站着几个人,一个骑三轮车的妇女车斗里装着菜,一个穿工装裤的中年男人提着一兜馒头,还有一个年轻姑娘,扎着马尾,背着一个军绿色的帆布包。火车过完,栏杆抬起来,几个人各自散了。
那姑娘往陈默这边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扭头看了看他。
"你是省大的?"她问。
陈默一愣:"你怎么知道?"
她指了指他衬衫左胸口袋的位置。那里有一枚很小的校徽别着,是陈默忘了摘的。
"哦。"他把校徽摘下来,"毕业了,忘拿掉了。"
"今年毕业的?"姑娘眼睛亮了一下,"我也是。师大中文系的。"
"陈默。"他说。
"苏青。"她笑了笑,"你找工作了吗?"
"还在找。"
"那你往这边走是干什么?"她指了指前面那片厂房,"那边没什么单位,都是要倒闭的厂子。"
陈默想了想,说:"随便走走。"
苏青也不追问,笑笑,摆摆手往另一个方向走了。她的帆布包背带上绣着一行小字,陈默没看清是什么,但看见了一个"师"字。
他站在道口多看了她一眼。她走路的步子迈得挺大,马尾在背后一甩一甩的。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
老槐树巷白天看起来和晚上完全不一样。青砖墙上的水渍和苔藓都看得清清楚楚,墙根底下长了一溜狗尾巴草,被雨打得东倒西歪。几家店铺开了门,杂货店门口摆着暖壶和塑料盆,修鞋匠坐在棚子里补一只皮鞋底,锤子敲在钉子上,叮叮当当的。
金马录像厅的门关着。卷帘门拉下来,上面贴着两张发黄的电影海报,一张是《英雄本色》,一张是《纵横四海》,边角都卷了。门口没有人,地上有两个烟头,被雨水泡发胀了,像两截泡烂了的小树枝。
陈默没有停步。他从录像厅门口走过去,又走回来,来回走了两趟,脚步不快不慢,和街上其他行人没什么两样。第二趟走过的时候,他余光扫到了录像厅侧面那扇小门。白天看是铁皮包的,刷了绿漆,门框周围的水泥墙有一片颜色比别处深,像经常被人用手扶住那个位置蹭出来的。
他走过录像厅,往巷子更深处去了。再往里走,巷子更窄,两边全是住家,门口搭着晾衣绳,被单和裤衩挂在雨里滴答淌水。一个小男孩蹲在自家门槛上折纸飞机,看见他过来,仰着脸看了他几秒,又把头低下去了。
陈默走到巷子尽头,是一堵墙。墙上爬满了爬山虎,绿得发黑,雨水顺着叶子往下滴,在地上积了一小汪。他站在那堵墙前面,点了一根烟。烟是早上从宿舍抽屉底翻出来的,不知道谁的,只剩最后一根,已经有点潮了,点了半天才着。他抽了一口,把烟雾吐进雨里。
他脑子里在想一件事。
昨晚那个鹰眼男人——夹克、牛皮纸信封、从后门出来——他走路的时候,皮鞋底在水泥地上几乎没有声音,但他往巷口走的时候,陈默注意到了他裤脚上沾的东西。是红色的泥,不是那种常见的黄泥,是铁锈色,干透了,一走路就往下掉渣。
这片老工业区,只有废钢厂那片地是那种颜色的土。他大一那年去废钢厂后面那条河钓过鱼,河边的泥就是这个颜色,踩一脚鞋底就染上了。
鹰眼男人那个时间点、那个位置、那个装束,不该出现在那个地方,也不该沾着废钢厂的泥。
陈默把这几个信息在脑子里串了一遍,但没有急着往哪儿去推。他现在手里什么都没有——没有身份、没有钱、没有退路。唯一的资本,是他记住了这些事情。
烟抽完了。他把烟头掐灭在墙根的泥里,转身往回走。
走到录像厅门口的时候,卷帘门开了。一个老头正蹲在门口刷牙,灰白头发,背驼,右腿有点瘸。他看见陈默,含糊地说了一句"还没开门呢",把一口白沫子吐在路面上。
"我知道。"陈默说,"我路过。"
老头看了他一眼,嘴里含混地哦了一声,继续刷牙。
陈默走过去的时候,余光扫到老头的右腿。裤管下面露出一截脚踝,上面有一道很深的疤,颜色暗紫,像陈年的烫伤或者……别的什么。
他走过了老槐树巷,在巷口的杂货店买了一瓶汽水。北冰洋,橘子味的,玻璃瓶子上挂着水珠。他靠在杂货店门口的墙上喝,看着巷子里的雨丝落下来,落在青砖地上,变成一个个深色的小圆点。
一个瘦子从巷子里走出来,穿着汗衫,趿拉着拖鞋,手里拎着一兜油条。陈默认出来,是昨晚录像厅那个老板。瘦子看见他,也没当回事,打了个哈欠,往巷子另一头走了。
瘦子的汗衫背后有个破洞,肩胛骨露出来一小块。他走路晃悠晃悠的,手上那兜油条随着步子一荡一荡。
陈默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汽水瓶里的汽泡冒完了,只剩下半瓶橙色的糖水,甜得发腻。他把瓶子放在杂货店门口的空筐里,走了。
下午他去了三个地方。
第一个是劳务市场,在城北的农贸市场边上,一块水泥地上支了几把破伞,伞下面坐着招工的人。陈默去问了两家,一家招搬运工,一天八块,不要学生;一家招推销员,卖一种叫"神功元气袋"的东西,按件提成,但得先交三十块押金领样品。陈默没交,走了。
第二个是街道办事处。他要开一份待业证明,对方说他的档案不在,开不了。办事员是个烫短发的女人,一边嗑瓜子一边说:"你得回你档案所在地开,或者让学校把你的档案转过来。"陈默问转过来要多久,女人说:"一两个月吧,得走流程。"
第三个是废钢厂。他没进去,只是在外面围着的铁丝网边上站了一会儿。废钢厂比他想象的还大,铁门锁着,但从缝隙里能看到里面成堆的废铁和拆了一半的机床。厂区后面有一片空地,堆着一排锈透了的化工桶,桶壁上印着模糊的字,像是"省化工二厂"。
他站在铁丝网外面的时候,看见里面有个人影闪了一下。那人穿着一件灰色的工装,在废铁堆后面蹲下,又站起来,手里拎着什么东西。离得远,看不清是什么。
陈默又站了一会儿,走了。
回到宿舍的时候是傍晚六点多,天还没黑,但雨停了。天边露出一条窄窄的晴线,夕阳把那一点晴线烧得通红,像伤口上抹的碘酒?
他翻到书里某一页。那一页的空白处用铅笔写着一行字,他大一那年写的——
"当一个人的选择空间被压缩到极致时,他反而会做出最优决策。因为可选项越少,机会成本越低。"
他看了一会儿,把书合上了。
窗外那条晴线越来越窄,最后被暮色吞没了。天彻底黑下来。远处有狗叫声,还有谁家电视里传来《渴望》的主题曲,咿咿呀呀地唱:"悠悠岁月,欲说当年好困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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