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早上起来的时候,发现宿舍里比平时亮堂。他抬眼一看,窗户被人从外面打开了半边,一股潮润的风灌进来,带着泥土和青草被晒了一夜后蒸腾出来的气味。他坐起来,发现窗台上摆着一小把栀子花,用一根红毛线扎着,花还带着露水。
他愣了两秒,想起来是谁。楼后面住着个老太太,每到夏天就在楼下种栀子花,宿舍里的人毕业走的时候她挨个儿送过几枝。他昨天下午从劳务市场回来的时候,老太太正在给花浇水,看见他就说:"学生,你还没走啊?这枝给你,拿屋里摆着,香。"他当时说谢谢,接了,回来随手搁在窗台上,忘了。
栀子花开了一整夜,香气淡淡地浮在闷热的空气里。
陈默把花拿起来闻了闻,放回窗台上。洗脸,刷牙,出门。
他今天没往城南走。他往北走,穿过两条街,去了一家叫"红光"的废品收购站。收购站门口堆着成捆的旧报纸和啤酒瓶,一辆三轮车正在卸货,车上装的是拆下来的旧暖气片,叮叮咣咣地往下扔。
收购站老板是个膀大腰圆的中年人,戴着帆布手套,正蹲在地上拆一个旧冰箱的压缩机。陈默走过去,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
"老板,"他说,"回收旧书吗?"
老板抬头看了他一眼:"收,五分钱一斤。"
"课本呢?"
"一样的价。"
陈默哦了一声,没再说什么。他在收购站门口转了一圈,看见靠里墙的位置堆着一摞旧铁皮柜子,柜门歪着,里面空荡荡的。旁边地上扔着几个铁皮罐头盒,压扁了,锈迹斑斑。他在那摞柜子前面蹲下来,用手指蹭了一下柜门内侧的铁皮。
手指上沾了一层红色的锈。
和他前天晚上在废钢厂围墙外看到的土,颜色差不多。
"老板,"他站起来,"这柜子哪来的?"
老板已经把压缩机拆下来了,正拿抹布擦手上的油:"不知道,拉回来就堆那儿了,一个多月了。"
"哪儿拉的?"
"南边那片厂区啊,收废铁的时候一块儿拖回来的。"老板把抹布一扔,看了他一眼,"你问这么细干什么?想买?这破柜子你要的话给五块钱拉走。"
陈默摇摇头,走了。
十点多的时候,他第二次出现在老槐树巷。这次他没来回走,径直走到了录像厅旁边那扇绿漆铁门前。门关着,铁皮上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像出汗。
他在门口站了三秒钟。然后听见门后面有动静——什么东西倒在地上,闷闷的一声,接着是骂人的话。
"操……"
那声音苍老,带着痰音。陈默认出来,是昨天刷那个瘸腿老头。
门后面又响了几声,像有人在地上扒拉东西。陈默犹豫了一瞬,抬手敲了敲门。三下,停了一下,又敲了两下——他也不知道为什么敲这个节奏,就是下意识地敲了。
门内安静了。过了大约十秒,门开了一条缝,那只长着泪痣的浑浊眼睛从缝里看过来。认出了陈默。
"又是你。"老头说,"昨儿不是说路过吗?今儿怎么还来?"
陈默侧了侧身,让他看见自己手里拿着的东西——一盒烟。红塔山,他刚在巷口买的,三块五。
"我路过,听见里面有声。"他说,"买多了,分你一盒。"
老头盯着那盒烟看了两秒,又看了看陈默的脸。门缝开大了一点,露出他半张脸和灰白的头发。他今天没穿长裤,穿了条蓝布大裤衩,右腿膝盖下面缠着一圈纱布,纱布上渗着隐隐的血迹。
"你摔了?"陈默问。
老头哼了一声:"收拾东西,柜子倒了砸的。不碍事。"他伸手把烟接过去,拆开,抽出一根叼在嘴上,又从裤兜里摸出火柴点上。吸了一口,眯着眼睛,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
"学生,"他说,"你叫什么?"
"陈默。"
"陈默。"老头咂摸着这个名字,又吸了一口烟,"你说你是省大的?"
"刚毕业。"
"学什么的?"
"经济。"
老头从门缝里看着他,吐了一口烟,没说话。烟圈从门缝里挤出来,散在巷子里的潮气中。他身后那扇门里面透出的光还是白晃晃的,和陈默前天晚上在录像厅后头看到的一样。
"你站这儿干什么?"老头忽然说。
陈默看着他腿上的纱布:"帮你抬东西。你腿伤了,一个人弄不了。"
老头愣了一瞬,然后笑了。那笑容皱纹里挤出来的,看着有点阴,又有点意思。
"你知道我里面是什么吗?"他问。
"不知道。"陈默说,"也不想知道。"
"那你帮我抬什么?"
"抬柜子。"陈默说,"你说柜子倒了,把腿砸了。我帮你扶起来,就走。别的不管。"
老头盯着他看了很久。烟抽到只剩烟屁股,他才把门彻底拉开。
"进来吧。"
陈默侧身挤了进去。过道和前天晚上一样黑,空气里的霉味和旧纸箱气息扑面而来。但白天光线好一些,他能看清过道两边堆的东西——成摞的旧杂志、散了一地的扑克牌、几条卷起来的地毯,还有一台落了灰的缝纫机。老头走在他前面,瘸着腿一拐一拐的,纱布上渗出的血迹蹭在裤衩边上,洇出红褐色的一小片。
过道尽头那扇门开着。里面的地下室白天看上去也没好多少,日光灯还是惨白惨白的,照得满屋子的旧物都蒙着一层冷光。长条桌还在,玻璃面板下面压着的纸换了新的一页,上面还是密密麻麻的数字和名字。保险柜开着,里面是空的。点钞机搁在桌上,盖子掀着。
地上倒着一个铁皮柜子,歪在墙角,柜门摔开了,里面掉出来一摞本子。
陈默走过去,把柜子扶起来。柜子不重,里面的东西也就一摞本子和几个空纸盒。他扶正了,把掉出来的本子捡起来摞好,塞回柜子里。动作不快不慢,也没多看一眼本子上写的什么。
老头靠在门框上抽烟,看着他把柜子扶好,然后把第二根烟屁股摁灭在墙上。
"你倒是不好奇。"老头说。
"你说过,不管别的。"
老头又看了他一眼。那眼神比刚才认真了些,像在打量一件东西值不值钱。
"你是不是缺钱?"他问。
陈默顿了顿,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灰:"缺。"
"缺多少?"
"够吃饭就行。"
老头笑了一声,那笑声在空荡荡的地下室里回响了一下,然后沉下去。他从裤兜里摸出几张票子,数了两张十块的,递过来:"你帮我扶了柜子,这是工钱。"
陈默没接。
"我不要钱。"他说。
老头的手停在半空:"那你想要什么?"
"你告诉我,"陈默看着他,"前天晚上,那扇门后面,拿着牛皮纸信封出去的那个人是谁。"
地下室里安静了。日光灯的镇流器嗡嗡响,像一只苍蝇困在玻璃罩子里。老头的手慢慢收回去,票子攥在掌心,皱成一团。他看着陈默,眼睛里的浑浊似乎退了一些,露出底下一点清醒的光。
"你看见他了?"
"看见了。"
"你还看见什么了?"
陈默想了想:"你这条腿的疤,不是砸的,是旧伤。最少十年了。"
老头没说话。他把那两张十块钱的票子展平,重新塞回裤兜里。然后转过身,一瘸一拐地走到地下室另一头,拉开一个抽屉,从里面掏出一把钥匙。那钥匙黄铜色,磨得发亮,挂在一个铁环上,铁环还串着一个小铃铛,一动就叮当响。
他走回来,把钥匙递给陈默。
"后门。"他说,"从过道走到头,左拐,有一扇铁门。这门钥匙能开。明晚八点,你从后门进来。"
"进来干什么?"
"你刚才看见柜子里那一摞本子没?"
陈默点了点头。他看见了,但他没细看。只记得封面是牛皮纸的,边角都卷了,厚薄不一,像账本。
"那些东西,"老头说,"得搬到另一个地方去。我一个人搬不了。你帮我搬,搬完了,给你五十。搬完就走,什么也别问,什么也别记。"
陈默看着他掌心里的钥匙。铁环上的小铃铛在日光灯下反着光,一动就轻轻地响。
"为什么是我?"陈默问。
老头把那钥匙搁在桌面上,推到他面前。他腿上的纱布又洇出一片新的血迹,但他好像没感觉似的,就那么站着,单手撑着桌沿。
"你记住的事太多了。"老头说,"放你在外面乱晃,还不如搁眼皮底下。搬完了,你拿钱走人,咱们两清。你要是不来……"
他没说完。但那个"不来"后面的话,陈默听得懂。
陈默看着那把钥匙,看了三秒钟。然后伸手,把它拿了起来。铁环上的小铃铛发出一声脆响,在空荡荡的地下室里转了个圈,慢慢停了。
"明晚八点。"他说。
老头点点头,没再看他,转身一瘸一拐地往里面走。走了两步,停了一下,背对着他说了句话,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
"这世上没什么事是白来的。你记住了。"
陈默站在原地,日光灯在他头顶嗡嗡地响。他攥着那把钥匙,钥匙的齿痕硌着掌心,有点疼。
他转身往外走。穿过过道的时候,他又闻到那股味道。墨水和印泥,还有铁锈。三样东西混在一起,说不清道不明,却死死地粘在空气里,和这个地下室的霉味、烟味、旧纸箱味搅成一团。
他推开绿漆铁门,走到外面的巷子里。阳光还是没露出来,但天光比早上亮了些,灰白的云层后面透着一层薄薄的光,把青砖墙上的苔藓照得发亮。
他把钥匙揣进裤兜里,沿着老槐树巷往外走。路过巷口的杂货店,那个烫卷发的老板娘正在门口泼水,一盆水泼在路面上,冲起一片落叶和烟头。
"哎,"老板娘看着他,"你是那个来看录像的学生吧?怎么天天走这条巷子?"
陈默看了她一眼:"住附近。"
"住附近?这边哪有房子租?"老板娘把空盆子夹在腋下,上下打量他,"你是来找活儿干的吧?"
陈默没回答,笑了笑,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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