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Novel

Grace and Grudge

Chapter 1 / 60

‹›

Chapter 1

Grace and Grudge

🌐 Read this in English — free

The first 50 chapters are free to translate. Create a free account to read the English version.

Sign in — it’s free
🌐Novel TranslateRead raw Chinese web novels in instant English — free Chrome extension.Add to Chrome

五月的北京,天亮得早。

清晨五点四十分,王大妈照例推开阳台的窗户,对着东方渐渐泛白的天际线,双手合十,默念了一遍《心经》。二百六十字,一字不落,这是她雷打不动的功课。

窗外飘进来槐花的香气,甜丝丝的,混着清晨特有的湿润。楼下的槐树是三十年前老伴亲手种的,如今已经蹿到四层楼高,树冠如盖,遮住了半个小区的阳光。每年这个时候,花瓣落一地,扫也扫不完。

王大妈念完经,又在窗前站了片刻。对面楼上亮着灯的人家不多,只有几扇窗户透出昏黄的光——那是和她一样睡不着的老人,或者赶早班的年轻人。小区里静悄悄的,偶尔有几声鸟叫,是从东边那片拆迁废墟上传来的。那片地空了三年了,听说要盖商场,可一直没动静,野草长得比人高,成了野猫野狗的天下。

“阿弥陀佛。”王大妈轻轻叹了一声,转身去厨房烧水。

七十三岁了,腿脚还算利索,就是眼睛不行了,去年查出来白内障,医生说还不急着做手术,再等等。老伴在国外儿子那边帮忙带孙子,一年回来一趟,平时就她一个人守着这套三居室。儿子孝顺,每周打两次视频电话,叮嘱她别舍不得花钱,请个钟点工做饭打扫。可她舍不得——不是舍不得钱,是舍不得让外人进家门。这套房子是她和老伴一砖一瓦挣下来的,每一件家具都有年头,每一道划痕都有故事,她怕外人不懂,给糟蹋了。

水烧开了,她泡上一杯绿茶,端到客厅的观音像前供上。观音像是瓷的,白底青花,半人高,是前年去普陀山请回来的。佛像前的香炉里插着三根檀香,青烟袅袅,满屋子都是淡淡的香味。

王大妈在蒲团上跪下来,磕了三个头,嘴里念念有词。求菩萨保佑儿子一家平安,保佑老伴身体健康,保佑自己……保佑自己什么呢?她想了想,好像也没什么特别要求的。吃穿不愁,住房宽敞,儿女孝顺,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

“菩萨,您要是有什么差遣,就托梦给我。我这把老骨头,还能帮人做点事。”

说完这话,她自己都笑了。跟菩萨讨差事,是不是有点大不敬?

六点钟,天色大亮。王大妈起身换了双软底布鞋,拎起买菜的小拖车出了门。这是她每天的例行公事——先去小区东门外的早市买菜,然后在小区里溜达两圈,跟老邻居们说说话,八点多回家吃早饭。

电梯里贴着一张新的通知,红纸黑字,是物业发的:关于清理小区流浪动物的通告。说是近期有业主反映流浪猫狗扰民,粪便污染环境,还有安全隐患,物业决定联合街道办进行集中清理,请养宠物的业主看好自家的宠物,不要散养,以免被误抓。

王大妈看了直摇头。什么清理,说得好听,不就是抓走弄死吗?这些生灵也是命啊,投胎成猫狗已经够可怜了,还要被人赶来赶去,东躲西藏。

电梯到了一楼,门一开,就看见几个老姐妹聚在门口,围着那张通知议论纷纷。

“抓了好,那天我孙子的鞋让野狗叼走了,追都追不上。”

“可不是嘛,前天晚上我家楼下那只野猫叫春,叫了一宿,吵得我心脏病都快犯了。”

“我听说隔壁小区就是用毒馒头,药死了好几只,臭了好多天。”

王大妈不爱听这些话,拉着小拖车快步往外走。走到单元门口,迎面碰上住在二单元的李大姐。李大姐比她小几岁,是个热心肠,小区里的大事小情没有她不知道的。

“王姐,这么早去买菜啊?”李大姐嗓门大,隔着老远就喊。

“是啊,早上的菜新鲜。”王大妈应着,脚下没停。

李大姐却凑过来,压低声音说:“王姐,你听说了没有?昨天晚上,东边那片废墟里头,有人看见一条大狗,金毛,可漂亮了,不知道是谁扔的。”

王大妈脚步顿了顿:“金毛?那种狗不便宜吧?”

“谁说不是呢!买一条好几千,养大了就不要了,造孽哟。”李大姐叹气,“那狗在废墟里待了一宿,今早有人喂它,它也不吃,就那么趴着,眼睛水汪汪的,看着可怜。”

王大妈心里“咯噔”一下,想去看看,又怕看了心里难受。她信佛,见不得众生受苦,可也知道自己能力有限,救不了天下所有的可怜虫。

“兴许是走丢的,主人会来找。”她说,像是在安慰自己。

李大姐撇嘴:“找什么找,那一片都荒了三年了,谁家的狗会跑那儿去?肯定是扔的。”

王大妈没再接话,拖着车子往东门走。早市上人声鼎沸,卖菜的、卖肉的、卖早点的,挤得满满当当。她照例买了豆腐、青菜,又割了半斤五花肉,准备中午做红烧肉。买完菜出来,太阳已经老高了,晒得人身上发烫。她没有直接回家,而是鬼使神差地往东边走去。

那片废墟在小区的最东边,原来是几排老式平房,住的都是些老户。三年前拆迁,人家都搬走了,房子也拆了,可开发商资金链断了,就这么荒着。废墟上长满了野草,高的有半人高,中间还堆着些建筑垃圾,碎砖烂瓦,破沙发烂床垫,什么都有。

王大妈站在废墟边上,往里张望。草太密了,什么也看不见。她竖起耳朵,隐隐约约听见有什么声音,细细的,像是在呜咽。

“阿弥陀佛。”她念了一声佛号,壮着胆子往里走了几步。

草叶子刮在小腿上,痒痒的。碎砖硌脚,她走得很慢。那呜咽声越来越清晰,是一种低低的、压抑的叫声,像是受了伤,又像是在哭。

走了大概二三十米,她看见了。

一堆碎砖后面,蜷缩着一团金黄色的东西。走近一看,果然是条金毛犬,很大,趴在那儿像头小狮子。狗身上的毛脏兮兮的,打着结,沾满了草屑和泥土。它把头埋在前腿里,身子微微发抖,发出呜呜的叫声。

王大妈又往前走了两步,狗抬起头来。

那是一双什么样的眼睛啊——湿漉漉的,黑亮亮的,里面盛满了恐惧、疲惫,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委屈。狗看着她,不叫了,就那么看着,眼神里像是在问:你是来救我的吗?

王大妈的心一下子软了。

她在狗面前蹲下来,轻声说:“别怕,别怕,我不是坏人。”

狗还是看着她,一动不动。

王大妈伸出手,想摸摸它的头。狗往后缩了缩,但没有呲牙,也没有叫。她的手落在狗头上,感觉到它在发抖,温热的,带着野外的凉气。

“可怜的孩子,谁把你扔在这儿的?”王大妈说着,眼圈有点发酸。她养过狗,那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一条土狗,后来老死了,她哭了好几天,发誓再也不养了——受不了那个离别。

狗似乎感受到了她的善意,把头往她手心里蹭了蹭。

王大妈想了想,自己肯定弄不走这条狗,它太大了,得有六七十斤。得找人帮忙。

她站起身,对狗说:“你等着,我去找人救你。别跑,啊?”

狗看着她,眼神像是在说:我哪儿也不去,就在这儿等你。

王大妈转身往回走,脚步比来时快多了。走出废墟,她站住想了想,找人帮忙?找谁呢?邻居们都是些老头老太太,腿脚比她还不利索。物业?那帮人正想着怎么清理流浪狗呢,送上门去不就是找死吗?

对了,小区西门有家宠物店,专门给猫狗洗澡剪毛的,那儿的员工肯定有办法。

王大妈拖着买菜的小车,快步往西门走。太阳晒得她额头冒汗,她也顾不上擦。一路走一路念叨:菩萨保佑,菩萨保佑,让那狗好好的,别乱跑。

西门外的宠物店叫“毛毛屋”,门脸不大,但装修得挺时尚,橱窗里摆着各种宠物用品,还有几只猫在玻璃后面晒太阳。王大妈推门进去,一股宠物特有的味道扑面而来,混着消毒水的味儿,说不上好闻,但也说不上难闻。

店里没人,柜台后面空着。王大妈咳嗽了一声,还是没动静。她正要喊,听见里间传来说话声。

“哥,你说那女的,真能上钩吗?”

“废话,我盯了她三天了,每天早上六点出门,雷打不动。这种老太太,心软,有钱,还信佛,最好骗。”

“可她家有啥呀?不就一老太太吗?”

“你懂个屁。老太太的儿子在国外,老伴也在国外,就她一个人住三居室,房子值多少钱?再说,这种人好拿捏,出了事也不敢声张,怕丢人。”

“那咱们怎么弄?”

“先按计划来,让那狗咬一口,赖上她。到时候……”

里间的声音突然停了,接着门帘一挑,走出来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瘦高个,尖下巴,一双眼睛滴溜溜地转,透着精明。他看见王大妈,愣了一下,随即堆起笑脸:“阿姨,您来啦?有事儿?”

王大妈没多想,急急地说:“小伙子,你是这儿的员工吧?能不能帮个忙?东边废墟里有条流浪狗,挺大的金毛,我想救它,可我弄不动,你能不能帮我抓一下?”

男人眼睛一亮,脸上的笑容更深了:“行啊阿姨,助人为乐嘛。不过……”他搓了搓手指,“我们店里有规定,出外勤要收费的。”

“多少钱?你开个价。”

男人眼珠子转了转:“这种活儿,一般是一百五。您看?”

王大妈想都没想:“一百五就一百五,赶紧跟我走。”

男人回头冲里间喊了一声:“二子,我出去一趟,你看店。”然后跟着王大妈出了门。

走在路上,男人搭话:“阿姨,您心真好,这年头像您这样的人不多了。”

王大妈摆手:“说什么呢,都是命,遇上了就是缘分。”

“您贵姓啊?”

“我姓王,你就叫我王大妈吧。你呢?”

“我?我叫大柱,您叫我柱子就行。”男人笑呵呵地说,“我在北京混了十来年了,啥都干过,现在在这家宠物店落脚,给猫狗洗澡剪毛,一个月五六千,够花。”

王大妈点点头:“挺好的,有门手艺,到哪儿都不怕。”

大柱说:“阿姨,您家里养狗吗?”

“不养了,以前养过,老死了,伤心。”

“那您救这条狗,是想自己养?”

王大妈想了想:“看情况吧,要是没地方去,我就养着。总不能让它再流浪。”

大柱竖起大拇指:“阿姨,您真是活菩萨。”

两人说着话,走到废墟边上。王大妈指着里面:“就在那堆碎砖后面,我刚才还看见了。”

大柱往里张望了一下,嘴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行,阿姨您在外头等着,我进去抓。”

王大妈不放心:“你小心点,别让它咬着。”

“放心吧阿姨,我是专业的。”大柱说着,走进草丛。

王大妈站在外面等,心里七上八下。太阳越来越高,晒得她头晕,她往里张望,看不见大柱的身影,也听不见动静。正着急,突然听见一声惨叫。

“啊——”

是男人的声音,紧接着,一条金黄色的影子从草丛里窜出来,箭一样往远处跑,转眼就没影了。

王大妈吓了一大跳,愣在那儿不知道该怎么办。这时大柱从草丛里跌跌撞撞跑出来,双手捂着嘴,指缝里往外渗血,顺着下巴往下滴,滴在衣服上,滴在地上。

“哎哟,哎哟,咬死我了!”大柱惨叫,脸都扭曲了。

王大妈这才反应过来,赶紧上前扶他:“怎么样?咬哪儿了?让我看看!”

大柱松开手,王大妈倒吸一口凉气——他的上嘴唇上,清清楚楚两个血窟窿,肉都翻出来了,血糊糊的一片。

“快,快去医院!”王大妈慌了神,拉着大柱就往路边走,一边走一边掏手机,“我打个车,打个车。”

大柱捂着嘴,呜呜噜噜地说:“阿姨,您得负责啊,是您让我抓狗的……”

“负责负责,我负责,先去医院再说。”

出租车来了,王大妈把大柱塞进后座,自己也坐上去,对司机说:“去最近的医院,快!”

司机一看大柱满脸是血,二话不说踩油门就窜出去了。

王大妈坐在后座,看着大柱痛苦的样子,心里又急又愧。她掏出手绢想给大柱擦血,可手抖得厉害,怎么也擦不好。大柱接过手绢,自己捂着嘴,眼神闪烁不定,时不时瞥王大妈一眼。

车子拐过几条街,停在一家医院的急诊门口。王大妈付了钱,扶着大柱下车,一路小跑进急诊室。

急诊室里人不多,几个护士正在分诊台后面说话。看见有人满脸是血进来,赶紧迎上来。

“怎么了这是?”

“让狗咬了,嘴唇。”王大妈气喘吁吁地说。

护士把大柱领进处置室,让他在椅子上坐下,然后去喊医生。不一会儿,一个三十多岁的男医生走进来,戴着眼镜,文质彬彬的。他看了看大柱的伤口,又问了问情况,然后对王大妈说:“您是家属?”

王大妈愣了一下,刚想解释,大柱抢着说:“是,这是我妈。”

王大妈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医生说:“伤口不算太深,但毕竟是狗咬的,要打狂犬疫苗。疫苗有三种价格,进口的加免疫蛋白,两千一针,连打三针,六千左右。国产的有八百一针的和五百一针的,都是连打四针。您选哪种?”

大柱想都不想:“进口的,要打就打最好的。”

医生看王大妈:“您看呢?”

王大妈点头:“就进口的吧,保险。”

医生开了单子,大柱去缴费,王大妈在处置室外面等。她坐在长椅上,看着来来往往的病人和家属,心里乱糟糟的。今天这事,说起来是自己好心办了坏事,可那狗怎么就突然咬人了呢?刚才在废墟里,它明明那么乖,那么可怜,怎么大柱一去就……

正想着,大柱回来了,手里拿着单子,嘴唇上的血已经擦干净了,可两个牙印还在,又红又肿。

护士给他打了针,又交代了几句,说剩下的两针要按时来打。大柱一一点头,然后和王大妈一起出了医院。

走出医院大门,已经是下午两点多了。太阳西斜,没那么毒了,可王大妈还是觉得浑身发软,腿像灌了铅。她看看大柱,大柱捂着嘴,一脸痛苦。

“柱子,你先回店里吧,好好休息。”王大妈说。

大柱摇头:“阿姨,我这样回店里也干不了活,得跟老板请假。可这误工费……”

王大妈明白了:“你放心,误工费我出。”

大柱又说:“阿姨,我这嘴伤成这样,怕风,出门得戴口罩,吃东西也得小心,只能喝稀饭。可我一个人住,连个锅都没有……”

王大妈看着他那可怜样,心里一软:“那……那你要不先跟我回去?在我那儿住几天,等伤好了再说?”

大柱眼睛一亮,随即又黯淡下去:“这……这怎么好意思麻烦您呢?”

“没事没事,反正我一个人住,多双筷子的事。”王大妈摆摆手,“走吧,打个车回去。”

大柱跟在王大妈身后,嘴角悄悄弯了一下,那笑容一闪即逝,王大妈没有看见。

出租车穿过半个城区,停在了小区门口。王大妈带着大柱往家走,经过楼下的时候,正碰上几个老姐妹在树荫下乘凉。李大姐眼尖,一眼就看见大柱嘴上的伤。

“哎哟王姐,这是谁呀?怎么了这是?”

王大妈简单解释了几句,说是在废墟里救狗被咬了,这孩子帮忙抓狗受了伤,先带回来养几天。

李大姐眼神古怪地看了大柱一眼,又看看王大妈,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王大妈没在意,带着大柱上了楼。打开家门,一股檀香味飘出来,观音像前的香已经燃尽了,只剩下一小截灰白的香灰。

“进来吧,别客气。”王大妈招呼大柱,“你坐,我先给你倒杯水。”

大柱站在客厅里,四下打量。三室一厅的房子,收拾得干干净净,家具都是老式的,但保养得很好。客厅正中央的条案上,供着一尊观音像,像前摆着水果和鲜花。

“阿姨,您信佛啊?”大柱问。

“信,信了几十年了。”王大妈端着水过来,“来,喝水。你饿不饿?我给你做点吃的。”

大柱接过水杯:“不用麻烦,我就喝点稀饭就行。”

王大妈说:“稀饭哪行,你受伤了,得补充营养。我给你炖个鸡汤吧,家里还有只老母鸡,本来想明天吃的。”

她说着就进了厨房,系上围裙,开始忙活。大柱坐在沙发上,听见厨房里传来切菜声、水龙头声、煤气灶点燃的声音,嘴角又露出那个一闪即逝的笑。

晚上六点多,鸡汤炖好了,王大妈还炒了两个菜,蒸了一锅米饭。大柱坐在餐桌前,看着满桌的饭菜,眼圈红了。

“阿姨,您对我太好了。”他吸着鼻子说,“我妈都没您对我好。”

王大妈心里一酸,给他盛了碗汤:“快吃吧,别想那些。”

大柱低头喝汤,眼泪掉进碗里。王大妈看见了,只当没看见,心里却更软了。

吃完饭,王大妈给大柱收拾了一间客房,铺上新床单,拿出新毛巾。大柱站在门口,看着那间干净整洁的房间,又看看王大妈忙碌的背影,眼神复杂。

“阿姨,我……我谢谢您。”他说。

王大妈回头笑笑:“谢什么,好好养伤,好了就回去上班。”

大柱点点头,走进房间,关上门。

他站在门后,听着王大妈的脚步声远去,然后轻轻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发了一条微信:

“二子,成了。”

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作者寄语:

🌐Novel TranslateRead raw Chinese web novels in instant English — free Chrome extension.Add to Chrome
ChaptersNext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