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柱在王大妈家住下来的第三天，北京的天气突然变了。
前一天还是艳阳高照，热得人恨不得穿背心，第二天早上起来，窗外就灰蒙蒙一片，乌云压得很低，像是要塌下来似的。风一阵紧似一阵，刮得那棵老槐树哗啦啦响，槐花落了一地，白花花的一片。
王大妈照例五点多起来，站在阳台上念经。念完经，她看了看天，心里隐隐有些不安。这种天气，气压低，人容易烦躁，伤口也不爱好。她转身想去看看大柱，又觉得不合适——人家大小伙子，还在睡觉，自己一个老太太去敲门，算怎么回事？
她在客厅里坐了一会儿，听见客房里有动静，这才起身去敲了敲门。
“柱子，醒了没？该吃早饭了。”
门开了，大柱站在门口，嘴上的伤已经结痂了，两个黑红色的痂，像贴了两块膏药。他穿着王大妈儿子留下的旧T恤，有点紧，箍在身上，显出结实的肌肉。
“阿姨早。”他笑了笑，“我正想跟您说呢，今天不用打针，我帮您干点活吧。”
王大妈摆手：“不用不用，你歇着。”
“阿姨您别跟我客气。”大柱说着就往厨房走，“我帮您做早饭。”
王大妈拦不住，只好由他去。她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大柱系上围裙，熟练地切菜、打鸡蛋、下面条，动作麻利，比她自己还利索。
“你还会做饭？”王大妈有点惊讶。
“会啊，我在北京这些年，啥没干过？”大柱头也不回，“给人家当过护工，伺候瘫痪的老人，端屎端尿，做饭洗衣，啥都干。后来还去北影厂门口蹲过，等戏拍，当群众演员，一天五十，管盒饭。”
王大妈听着，心里有点酸。这孩子，也是吃过苦的。
面条做好了，大柱端到餐桌上，两人坐下吃饭。窗外风更大了，窗户被吹得嗡嗡响，像是有人在外面推。
“这天气，怕是要下大雨。”王大妈说。
大柱往窗外看了一眼：“下吧，北京好久没下雨了。”
吃完饭，大柱抢着洗碗，王大妈拦都拦不住。她只好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里的早间新闻。新闻里说，受冷空气影响，今天北京有大到暴雨，提醒市民注意安全。
大柱洗好碗，擦着手走过来，在王大妈旁边坐下。
“阿姨，我想跟您说个事儿。”他低着头，声音闷闷的。
王大妈心里一紧：“什么事？你说。”
大柱抬起头，眼圈又红了：“阿姨，我……我没脸在您这儿住了。”
王大妈一愣：“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大柱抹了把眼睛：“我今天给老板打电话请假，老板把我骂了一顿，说我这点伤就歇着，不想干了。他……他要辞退我。”
王大妈急了：“这怎么行？你是工伤啊，是为店里干活受的伤，他凭什么辞你？”
大柱苦笑：“阿姨，我在那儿就一临时工，没签合同，没上保险，哪来的工伤？老板说，抓狗是我自己的事，跟店里没关系，要歇就歇，歇完也别回去了。”
王大妈气得脸都红了：“不讲理！太不讲理了！我找他去！”
“阿姨，您别去。”大柱拉住她，“您去了也没用，人家有后台，咱惹不起。”
王大妈坐下来，胸口起伏着，半天说不出话。大柱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像是在哭。
过了好一会儿，王大妈才说：“那你打算怎么办？”
大柱摇头：“不知道，再找活吧。北京这么大，总能有口饭吃。”
王大妈看着他，心里五味杂陈。这孩子可怜，可自己也不能一直养着他啊。她想了想，试探着问：“那你……伤好了之后呢？有什么打算？”
大柱抬头看她：“阿姨，您是不是想赶我走？”
王大妈赶紧摆手：“不是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
“阿姨，我知道。”大柱打断她，“我一个外人，住您家里，确实不合适。等我伤好了，我立马走，一天都不多待。”
他说着站起身，往客房走。王大妈想叫住他，嘴张了张，没发出声。
窗外，第一滴雨落下来了，砸在玻璃上，“啪”的一声响。
紧接着，雨就下来了，瓢泼似的，整个世界都淹没在哗哗的雨声里。
王大妈坐在沙发上，听着雨声，心里乱成一团麻。
下午两点多，雨小了一些，变成了细细的雨丝。王大妈正想午睡一会儿，门铃突然响了。
她从猫眼里往外看，是李大姐，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站在门外。
王大妈开了门，李大姐风风火火地进来，一边收伞一边说：“王姐，我给你送了点菜，怕你下雨天不好出门。”
王大妈接过菜：“哎呀，你太客气了，快进来坐。”
李大姐进了屋，眼睛四处瞄，压低声音问：“那个人呢？”
王大妈往客房方向努努嘴：“在屋里呢。”
李大姐拉着王大妈坐到沙发上，凑到她耳边说：“王姐，我可得提醒你，这人来路不明，你可得多留个心眼。”
王大妈皱眉：“怎么了？”
李大姐说：“我今天去宠物店问了，那店里的员工说，大柱那人，油嘴滑舌的，不靠谱。他来店里才两个多月，以前干啥的没人知道。而且，他那天帮你抓狗，根本就不是店里派的，是他自己揽的私活。”
王大妈愣了一下，随即说：“那又怎么了？人家帮我的忙，我给他钱，天经地义。”
“不是钱的事。”李大姐急了，“我是怕他别有用心。你看啊，他被狗咬了，不回家养伤，非要住你家里，一住就是好几天，这正常吗？”
王大妈想了想，说：“他不是说了吗，一个人住，没人照顾，连锅都没有。这孩子也挺可怜的。”
“可怜？”李大姐撇嘴，“我告诉你，这种人，最会装可怜。你看他那双眼睛，滴溜溜的转，一看就不是老实人。”
王大妈有点不高兴了：“李姐，你这话说的，人家孩子招你惹你了？咱不能把人往坏处想。”
李大姐叹了口气：“王姐，我是为你好。你一个人住，家里突然多了个大小伙子，传出去好说不好听。”
王大妈脸一沉：“传什么？我身正不怕影子斜。”
李大姐还想说什么，客房的门突然开了，大柱走出来，脸上带着笑，冲李大姐点点头：“阿姨好。”
李大姐尴尬地笑了笑，站起来说：“那个……王姐，我先走了，菜你记得吃啊。”
说完，她逃也似的走了。
大柱看着关上的门，问王大妈：“阿姨，那位阿姨说什么了？”
王大妈摇摇头：“没什么，就送点菜。”
大柱笑了笑，没再问。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雨，突然说：“阿姨，您说，这世界上，好人多还是坏人多？”
王大妈被问住了，想了想才说：“当然是好人多。”
大柱回头看她：“那您觉得，我是好人还是坏人？”
王大妈认真地看着他，看着他那双黑亮的眼睛，看着他那张年轻的脸，看着他那嘴角的伤疤。她说：“我不知道，但我愿意相信你是好人。”
大柱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笑容有点苦，有点涩，还有点说不清的东西。
“阿姨，您真是个好人。”他说。
这天夜里，雨停了。
王大妈睡到半夜，突然醒了。她也不知道为什么醒，就是醒了。屋里黑漆漆的，静悄悄的，只有窗外偶尔传来几声虫鸣。
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想起李大姐的话，一会儿想起大柱的眼神，一会儿又想起那条金毛犬，想起它那双湿漉漉的眼睛。
那狗现在在哪儿呢？还在那片废墟里吗？这么大的雨，它怎么躲的？有没有地方避雨？有没有东西吃？
王大妈越想越睡不着，索性起来，走到客厅，在观音像前跪下。
香炉里的香早灭了，她重新点上一根，插好，双手合十。
“菩萨，您说，我该怎么做？”
观音像静静地立着，慈悲的眼神看着她，不言语。
王大妈跪了很久，直到腿都麻了，才慢慢站起来。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一股清新的空气涌进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雨后的夜空格外清澈，几颗星星在遥远的地方闪烁。
她突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事。那时候儿子还小，老伴还在工厂上班，一家三口挤在一间十几平米的筒子楼里。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可每天都开开心心的。后来日子好了，房子大了，钱多了，可人却散了。儿子去了国外，老伴也去了国外，就剩下她一个人，守着这套空荡荡的房子。
有时候她想，人这一辈子，到底图什么呢？
远处传来一声狗叫，隐隐约约的，像是从那片废墟的方向。王大妈竖起耳朵，又听见了几声，断断续续的，像是在呼唤什么。
她心里一动：会是那条金毛吗？
这一夜，她再也没睡着。
第二天早上，天放晴了，太阳照常升起，照得满世界亮堂堂的。王大妈做好早饭，叫大柱起来吃。大柱应了一声，出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
“阿姨，这是我昨天出去买的，您尝尝。”他把袋子放在桌上。
王大妈打开一看，是一盒点心，稻香村的，包装挺精致。
“你这孩子，花这个钱干什么？”王大妈嗔怪。
大柱笑笑：“应该的，您对我这么好，我总得表示表示。”
王大妈心里暖暖的，嘴上却说：“下次别买了，把钱攒着，以后有用。”
两人坐下吃饭，大柱吃得很快，像是赶时间。王大妈问：“怎么了？有事？”
大柱点点头：“阿姨，我想今天回去一趟，收拾收拾东西。店里不让干了，我得把铺盖拿回来。”
王大妈说：“那你去吧，早点回来。”
大柱应了一声，吃完饭就走了。
王大妈一个人在家，收拾碗筷，打扫卫生，看看电视，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她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的槐树，槐花已经被雨打落了大半，剩下的一些孤零零地挂在枝头，白得有点凄凉。
下午三点多，大柱回来了。他背着一个大包，手里还拎着一个袋子，脸色不太好。
“怎么了？”王大妈问。
大柱把包放下，坐在沙发上，低着头不说话。
王大妈急了：“到底怎么了？你倒是说话呀。”
大柱抬起头，眼眶红红的：“阿姨，我……我没地方去了。”
原来他回店里，老板不仅把他辞了，还把他的宿舍也收了，说那是店里的房子，不住人了就得腾出来。他找了一圈，以前的那些朋友，不是换了号码，就是各种理由推脱，没一个人愿意收留他。
“阿姨，您说，我是不是特别没用？”大柱抹着眼睛，“来北京十来年了，混成这副德性，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王大妈看着他，心里一阵阵发酸。这孩子，也不容易。
“行了，别哭了。”她拍拍大柱的肩膀，“没地方去，就先住我这儿。”
大柱抬头看她：“阿姨，这怎么行？我……”
“怎么不行？”王大妈打断他，“我说行就行。反正我一个人住，房子空着也是空着。等你找到工作，有了地方，再搬出去。”
大柱愣了愣，然后突然站起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给王大妈磕了个头。
“阿姨，您就是我的再生父母！我这辈子，做牛做马也要报答您！”
王大妈吓了一跳，赶紧拉他：“快起来，快起来，这像什么话！”
大柱不起来，又磕了一个头，才站起来，脸上挂着泪，却笑着。
“阿姨，您信佛，菩萨一定会保佑您的。”
王大妈看着他，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菩萨考验人，是不是就通过这种方式？
夜深了，王大妈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她想起大柱跪在地上磕头的场景，心里又感动又不安。这孩子，是真心的吗？还是……
她不愿意再想下去，闭上眼睛，强迫自己睡觉。
就在她迷迷糊糊要睡着的时候，突然听见一声狗叫，很近，像是就在楼下。紧接着，又是几声，叫得很急，像是出了什么事。
王大妈一下子清醒了，坐起来，竖起耳朵听。狗又叫了几声，然后突然停了，静悄悄的，什么声音都没有。
她躺下去，却再也睡不着，满脑子都是那条金毛犬的样子。
天亮后，她决定再去那片废墟看看。
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