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擦黑,老楼的楼道灯就开始一闪一闪。
昏黄的光在墙上跳,把人影拉得歪歪扭扭,像藏着什么见不得光的东西。
陈砚刚走到单元门口,就听见楼下一片吵嚷。
他脚步很轻,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他来这临江小城,本就是为了躲清净,结果清净没躲到,麻烦先撞脸上了。
“躲?你再躲啊!借钱的时候挺痛快,还钱就缩起来了?”
“今天不把话说明白,别想上楼!”
两个穿黑短袖、脖子贴着廉价文身贴的混混,正把他合租室友张磊堵在墙角推搡。
张磊脸色惨白,抖得像片被风揉烂的叶子。
陈砚靠在门框上,双手随意插在裤兜里,没立刻上前。
小额贷催收,烂事一桩。
他本来打算扭头就走,就当没看见。
可混混那句“上去坐坐”一出口,陈砚舌尖轻轻顶了下腮帮子。
上去坐坐?
不就是闯屋搬东西、闹得人尽皆知吗。
欺负老实人,也得有个度。
“放开他。”
声音不高,淡冷里带着点懒,却一下子压过了吵嚷。
陈砚这才慢悠悠往前走了两步,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看着那两人。
保安服还没换,身姿挺得很正,灯光落在他脸上,没怒没火,
可那双眼睛静得发沉,看着就让人心里发毛。
“你谁啊?”领头混混斜眼打量他,“这是我们的账,跟你没关系,少多管闲事。”
“他住我隔壁。”陈砚语气平平,嘴角却微微一挑,带点不着调的痞气,
“要账走正规途径,别堵门,别动手,别把路走死。”
“正规途径?”混混嗤笑,“小子,你懂不懂规矩?”
说完,猛地一推张磊。
张磊踉跄摔倒,手肘磕在水泥地上,疼得龇牙咧嘴。
陈砚眼神微微一沉。
本来想好好说话,非要动手。
他这人别的优点没有,就是心软,还见不得欺负人。
“最后一遍。”陈砚往前踏了一步,台阶不高,却像一座山缓缓压过来,
“放开他,滚。”
“我看你是找死!”
混混被惹毛,挥拳直奔他面门砸来。
下一秒。
陈砚动了。
不快,不猛,不张扬。
只是侧身、卸力、锁腕、扣肩,行云流水,像水流绕石,自然顺滑,却不容抗拒。
“咔”一声轻响,不是骨折,是关节被锁死。
混混整条胳膊被别在背后,挣不动,喊不出,疼得脸扭曲。
另一个混混冲上来。
陈砚脚步微动,侧身避开,手腕轻抖,顺着力道一引、一带、一按。
第二个人也被按在墙上,双臂被制,动弹不得。
全程没有一拳一脚,没有殴打,没有重击。
只有控、卸、锁、定。
快、准、刁、稳。
一看就不是野路子能打出来的东西。
陈砚松开手,后退半步,双手又插回裤兜,恢复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
“滚。”
一个字,冷,静,没半点商量。
混混惊魂未定,揉着胳膊,又怕又恨:“你有种!我们勇哥不会放过你的!”
“勇哥?”陈砚微微挑眉,语气淡,却带着点欠欠的贫,
“哪个勇哥?我认识的勇哥,混得都不怎么长寿。”
混混一噎,半句狠话都憋不出来,狼狈逃窜。
喧嚣散去,楼道口重新安静。
张磊瘫在地上,看陈砚跟看怪物一样:“陈哥……你怎么这么能打……”
陈砚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微凉,指节干净。
那是老乞丐师父教的近身控缚术,只止乱,不伤人,不结死仇。
他抬眼,扯了扯嘴角,笑得有点随意:
“以前学过点皮毛,专门治这种不长眼的。”
张磊吓得脸色发白:“他们说的勇哥是刀疤勇,这一片的狠人……”
陈砚没接话,只是望向漆黑的巷子口,舌尖又轻轻顶了下腮帮子。
刀疤勇。
行,记下来了。
他本来只想安安静静当个市井闲人,不惹谁,不害谁,不碰江湖,不沾恩怨。
可麻烦这东西,从来都是你越躲,它越追。
他这一次出手,没挥一拳,没伤一人,分寸守得滴水不漏。
可陈砚心里比谁都清楚——
有些事,一旦伸手,就再也回不去了。
更要命的是——
他想低调,可性格这玩意儿,真改不了。
夜里回到出租屋,已经很晚。
四楼单间狭**仄,窗外是别人家空调外机的嗡鸣,墙那边隐约飘来电视声、夫妻拌嘴、小孩梦哭。
人间烟火,最藏人,也最磨人。
陈砚简单洗漱,往床上一坐,没开灯,只借着窗外透进来的一点路灯光,静静坐了片刻。
今晚那几下控缚,动作是收住了,可心底那层压了多年的土,还是被掀起来一角。
他闭上眼,想把那点躁动按回去。
太累了。
一闭眼,意识就沉了下去。
没有刻意回忆,没有挣扎,就是寻常入梦。
梦里没有声音,只有画面。
硝烟、土色、逆光。
有人猛地扑在他身上,力道大得像一堵墙塌下来。
一声闷响。
温热的、稠的东西,溅在他侧脸、颈侧。
他甚至没看清那人的脸,只记得那一瞬间的推力,记得那具身体压下来的重量,记得耳边最后那半声闷哼。
“噗——”
猛地。
陈砚身子剧烈一颤,眼睛豁然睁开。
大口喘了两下气,胸口起伏。
屋里一片漆黑,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重、沉、闷。
窗外路灯透进一条细光,落在床沿。
他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缓了好几秒。
没有冷汗,没有嘶吼,没有惊醒后的慌乱。
只有一瞬间的锐利,像刀出鞘,又在下一秒,被他硬生生按回骨血里。
有些画面,这辈子都忘不掉。
有些人,这辈子都欠着。
有些秘密,只能烂在骨头里,连想都不敢多想。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又恢复成那副平淡、疲惫、普通的年轻人模样。
这座城市很大,大到可以藏下一个丢了过去的人。
他只想做这里最不起眼、最没故事、最没人在意的一个闲人。
只是有些画面一旦翻上来,就会不由自主想起,自己是怎么走到这里的。
两周前,他就是抱着这样的念头,来到这座举目无亲的临江城。
凌晨的天是闷的。
陈砚拖着半旧的行李箱,拐进一条窄巷。鞋跟敲在水泥地上,声音干净、短促、不拖泥带水。每一步落下去,都稳得像钉在地上。
巷子不深,尽头是栋没电梯的老楼,墙皮剥落,防盗窗锈得发红。房东大妈坐在单元门口择菜,抬眼扫他一下,目光就跟秤砣似的,把人从上到下掂了一遍。
“租房?”
“嗯。”
“多大,干什么的?”
“找活干,不乱来。”陈砚声音不高,咬字清晰,没多余情绪,也不卑微。
大妈把菜叶子一丢,站起身。她阅人多了,一眼就觉出不对劲。
眼前这男人看着也就二十七八,身材挺拔,肩背拉得笔直,不是工地扛出来的僵,也不是保安站出来的板,是一种收在骨血里的挺括。T恤宽松,可抬手擦汗那一瞬,肩胛线条绷紧,利落得像刀削过。
最怪的是他的手。
指节分明,掌心有层薄茧,不是握锄头、拧螺丝的茧,是握过硬东西、常年发力、收着劲的茧。
“先说好,房租不欠,动静不大,别带不三不四的人。”大妈嘴不饶人,语气却松了。
陈砚点头:“明白。不吵,不闹,不惹事。”
“口气倒挺稳。”大妈撇撇嘴,“这年头,敢说不惹事的,要么真没用,要么……太有用。”
陈砚扯了下嘴角,算笑。
有点淡,有点懒,有点懒得解释的皮劲。
“我就想当个闲人。”
这话听着平常,从他嘴里出来,却带着一股见过风浪后的没劲。
四楼,单间,狭小,逼仄,一扇小窗对着对面楼的墙。陈砚放下箱子,没收拾,先走到窗边。
窗外是别人家的空调外机、晾着的内衣裤、小孩哭闹、夫妻拌嘴。
人间烟火,最藏人。
他抬手,轻轻把窗合上。
动作慢,却稳,指尖搭在窗框上,腕骨一动,是极标准的卸力定势,肌肉记忆快过脑子。下一秒,他又松了劲,把姿态揉得普通、笨拙、毫无锋芒。
老乞丐师父当年的话,冷不丁撞进脑子里。
“不沾血,是你最后一条退路。”
陈砚指尖插进贴身衣内袋,摸到两样东西。
一样是磨得边角发毛的半张碎纸条,字迹模糊,只剩半截符号。
另一样是枚冷硬的金属牌,边缘磕出小坑。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点翻涌的气往下压,压到五脏六腑最深处,压到连自己都摸不着。
然后转身,从箱子里拿出一套最普通的深色短袖,往床上一丢。
闲人。
他要做个最不起眼、最没故事、最没人在意的闲人。
房东大妈在门外喊:“钥匙放桌上了啊,晚上别回来太晚,小区灯暗。”
“知道。”陈砚应了一声,声音轻,却透着一股让人放心的稳。
大妈走后,屋子里彻底静下来。
静得能听见楼下电动车报警器乱响,能听见墙那边电视里的狗血剧,能听见自己心跳,一下、一下,沉得像石头落井。
陈砚走到屋子中间,随便一站。
双脚微开,膝微屈,脊柱中正,肩松而不垮——是师父教了十几年的根基稳桩。
只站了半秒,他立刻散开,恢复成一个普通、疲惫、找活路的年轻人。
不能露。
不能想。
不能回头。
他往床上一坐,腰背挺直,却故意垂着眼,把一身锐气全藏进骨头缝里。
临江城不小,藏一个丢了过去的人,不难。
难的是,有些麻烦,不是你想躲,就躲得掉。
陈砚抬眼,望向那扇小得可怜的窗。
窗外的天,已经擦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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