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1996年7月31日
天钻坡村的早晨，雾很大。
周善心天不亮就起来了，灶台上的火烧得旺旺的，大铁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响。
她今天要杀一只鸡
鸡是从养鸡棚里抓的，那只最肥的阉鸡，毛色油亮，有四五斤重。
“善心，杀哪样鸡？”
孙元林坐在门槛上砸草烟，看着她在院子里忙活。
“加美打电话来说，今天要过来。”
“来就来嘛，杀哪样鸡？”
“说是光保买了面包车，开过来给我们看看。
还带了个人来。”
“哪个人？”
“就是……
光保那个远房表妹，叫李桂香！”
孙元林嘬了口茶水，没说话。
周善心把鸡杀了，褪毛，开膛，洗干净，砍成块。
灶房里飘出炖鸡的香味，顺着雾气飘出去，半个村子都能闻见。
上午十点多，公路那头传来汽车喇叭声。
一辆崭新的白色面包车，慢慢悠悠地开过来，停在周加洪家新房门口。
赢光保从驾驶座跳下来，穿了一件新衬衣，头发梳得油亮。
“妈！
我们来了！”
周加美从副驾驶下来，手里提着两袋东西。
后车门打开，李桂香抱着一个包袱下来，身后跟着一个小女孩。
小女孩扎着两个小辫子，穿着一条碎花裙子，怯生生地躲在李桂香身后，眼睛怯怯地看四周。
“婶婶。”
李桂香走到周善心面前，低着头，声音轻轻的。
“这是我姑娘，李小燕。
小燕，叫奶奶。”
“奶奶好。”
李小燕的声音很小，像蚊子哼。
周善心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好好，来了就好。
快进屋坐。”
她打量着李桂香
圆脸，皮肤有点黑，扎着马尾，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衣。
看着老实，不像是那种会来事的人。
李桂香一进屋就没闲着
灶台上的碗筷堆着，她卷起袖子就洗。
地上的灰，她拿起扫把就扫。
灶里的火小了，她蹲下去添柴。
“婶婶，你歇着，我来弄。”
“你坐了嘛。”
“不消，我闲了也是闲了。”
周善心站在旁边，插不上手，只好去堂屋哄周桐桐。
周桐桐躺在竹编的小车里，几个月大，白白胖胖的，正在啃自己的拳头。
周善心把她抱起来，她“啊啊”地叫了两声，不哭。
李桂香炒了几个菜，端上桌。
腊肉炒蒜薹，酸菜红豆汤，凉拌黄瓜，还有那锅炖鸡。
“婶婶，吃饭了。”
她摆好碗筷，又给每个人盛了饭。
吃饭的时候，赢光保坐在上座，筷子夹了块鸡肉放进嘴里，嚼了两口，竖起大拇指。
“婶婶，你瞧瞧桂香这手艺，这麻利劲。
加洪要是娶了她，那是享福喽！”
周加美接话：
“就是嘛，妈，你看桂香多能干。
加洪一个人带着桐桐，咋个整？
总要有个女人照顾。”
周善心看了一眼周加洪
周加洪闷头吃饭，不说话。
李桂香坐在桌边，低着头，筷子夹了块黄瓜，放在嘴里慢慢嚼。
她不敢看人，耳朵根子红红的。
“老三，你咋个想？”
周善心问
周加洪扒完最后一口饭，把碗放在桌上。
“你们看了办嘛。”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蹲在核桃树下，点了根烟。
赢光保跟出去，蹲在他旁边：
“加洪，桂香这个人，你也看到了，老实，能干，会过日子。
你跟她过了，不会吃亏。”
周加洪吸了口烟，没说话。
“桐桐还小，需要个妈。
你一个人又当爹又当妈，咋个行？”
“我认得了。”
周加洪把烟掐灭，站起来，走到灶房去倒水。
灶房里，李桂香正在洗碗。
她背对着门，弯着腰，手在盆里搓着碗筷。
周加洪走进去，站在她身后。
“桂香。”
李桂香回过头，看见他，手顿了一下。
“加洪哥。”
“你……
真呢愿意？”
李桂香低下头，手指在水里绞着。
“愿意。”
“我不怕你带个姑娘，我是怕你跟了我吃苦。
盖房子花了不少钱，手头紧。”
“我不怕吃苦。”
李桂香的声音很轻：
“只要能好好过日子，苦点累点都行。”
周加洪看着她，没说话。
盆里的水凉了，李桂香的手泡得发白。
“那……
就过嘛。”
周加洪转身走了
李桂香站在灶房里，愣了很久。
李小燕跑进来，拉着她的衣角。
“妈，你哭了？”
“没有，烟熏尼。”
李桂香擦了擦眼睛，继续洗碗。
赢光保走进灶房，手里拿着个空碗。
“桂香，再给我盛碗饭。”
“好呢。”
李桂香接过碗，去灶台边盛饭。
赢光保站在她身后，声音压得很低：
“桂香，我跟你说尼话，你记住了？”
“记住了。”
“好好过日子，别呢事，不要多想。”
“嗯。”
赢光保接过碗，转身走了。
李桂香站在灶台前，手攥着饭勺，攥得很紧。
李小燕又跑进来：
“妈，那个叔叔给我糖了。”
她摊开手心，两颗水果糖。
“哪个叔叔？”
“就是开车尼那个。”
李桂香蹲下来，把糖拿过来，塞进口袋里。
“不要乱吃人家尼东西。”
“为什么？”
“不为什么
听话！”
李小燕撅着嘴，跑出去了。
吃完饭，赢光保说要走了。
周善心送他们到门口
“婶婶，那我们就当你是同意喽？”
赢光保站在车门前，笑眯眯的。
“过两天，选个好日子，把事情办了？
简单点，就请几桌亲戚。”
周善心看了看李桂香
李桂香站在旁边，拉着李小燕的手，低着头。
“行嘛。”
周善心点了点头
李桂香拉着李小燕，走到周善心面前，深深地鞠了一躬。
“婶婶，以后……
我会好好过日子尼。”
“好尼，好尼。”
周善心扶她起来，拍了拍她的手。
“进了家门，就是一家人了。”
李桂香抬起头，眼眶红红的。
“谢谢婶婶。”
面包车开走了，扬起一路黄灰。
周善心站在门口，看着车消失在公路尽头。
孙元林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水杯。
“走了？”
“走了。”
周善心转身进屋，看见周加洪蹲在核桃树下，又点了一根烟。
“老三，你咋个想？
真尼愿意？”
“愿意。”
“不后悔？”
“不后悔。”
周加洪吸了口烟，吐出来：
“妈，你说桂香这个人，咋个样？”
“看着老实，能干。”
“那就行了。”
周加洪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进屋去看周桐桐。
周善心站在院子里，看着远处的山。
山还是那座山，雾还是那么浓。
她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高兴？
有一点
担心？
也有一点
但她说不上来担心什么
孙元林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善心。”
“嗯。”
“这个事，你咋个不跟我商量就答应了？”
“加美和光保都说了，加洪也愿意，还要商量哪样？”
孙元林嘬了口茶水，没说话。
“你咋个了？
不高兴？”
“不是不高兴。”
孙元林看着远处的山
“我是觉得……
太快了。”
“哪样太快了？”
“加洪才离婚几个月，就急着找新的。
小杨梅那边……”
“小杨梅已经嫁了，你还提她整哪样？”
周善心的声音大起来
“我不是提她。”
孙元林叹了口气
“我是说，加洪这个性子，急得很。
找媳妇不是买菜，要看准了才行。”
“光保介绍的人，还能有错？”
孙元林不说话了
他转身进屋，走到药王神像前，点了三炷香。
青烟袅袅升起，神像在烟雾里若隐若现。
孙元林跪下来，磕了三个头。
“老祖，保佑这个家，平平安安尼。”
堂屋里，周善心把周桐桐放在床上，给她换尿布。
周桐桐蹬着腿，“啊啊”地叫。
“桐桐乖，奶奶给你换尿布。”
周善心逗她，她笑了，露出没牙的牙龈。
“善心。”
孙元林从里屋出来
“哪样？”
“我昨天晚上算了一卦。”
“又算哪样？”
“加洪这个婚事……
卦象上显示，有波折。”
周善心的手停了一下：
“哪样波折？”
“看不清楚
卦象模糊，像是被人遮住了。”
“你不要一天神叨叨尼。”
周善心把尿布换好，抱起周桐桐：
“光保介绍尼人，能有哪样波折？
周老九，你就是想太多了！”
孙元林没说话，走到门口，蹲下来，砸了一口草烟。
烟雾升起来，散在雾气里。
分不清哪是烟，哪是雾。
下午，周加洪去工地上盯了会儿，回来的时候，天快黑了。
周善心在灶房里热饭
“妈，桂香她们走了？”
“走了
过两天选个日子，挨事办了。”
“好。”
周加洪走进堂屋，抱起周桐桐。
周桐桐在他怀里拱了拱，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闭上眼睛。
“桐桐，你有妈了。”
周加洪小声说
周桐桐没理他，睡着了。
周善心端着饭菜出来，看见他抱着周桐桐的样子，心里一酸。
“加洪，你真尼想好了？”
“想好了。”
“桂香带了个姑娘，你不介意？”
“不介意
多个女儿，挺好尼。”
周善心没再说什么
她把饭菜摆在桌上，喊孙元林吃饭。
孙元林从门口进来，坐在桌边，端起碗。
“加洪。”
“嗯。”
“你想清楚就好
过日子是你们两个人尼事，不是别人说了算尼。”
“我认得了。”
周加洪夹了块鸡肉，放进嘴里，嚼了两口。
“爸，你说桂香这个人……”
“哪样？”
“算了，不说了。”
周加洪闷头吃饭
夜里，小周全在棚清村的出租屋里翻了个身，小手在空中抓了抓。
木玉清醒了，给儿子盖好被子。
窗外有月亮，月光照进来，照在“摇篮”上。
周全的嘴角动了动，像是在笑。
木玉清也笑了
“小全，你小爸要结婚了。”
她小声说
小周全没听见，睡得很沉。
木玉清躺下来，闭上眼睛。
她想起了小杨梅
想起周艾艾
想起那个已经散了架的家
他们现在又要组一个新家了
会好吗？
木玉清不知道
但她希望会好
就像她希望周加文能在工地上站稳脚跟
希望儿子能平平安安长大
希望这个家，能越过越好。
窗外的月亮很亮
照着棚清村的巷子
照着蛳螺湾的废品堆
照着天钻坡村的核桃树
照着每一个人
每一个在钱面前，低着头，弯着腰，一步一步往前走的人。
谁也不知道前面是什么
但都在走
只能走
人物年龄：周全4个月零18天，周加文20岁4个月零18天，木玉清21岁4个月零18天，孙元林40岁4个月零18天，周善心40岁4个月零18天，周加洪18岁4个月零18天，小杨梅18岁4个月零18天，周艾艾8个月零18天，周桐桐7个月零18天，赢光保19岁4个月零18天，周加美19岁4个月零18天，李桂香18岁4个月零18天，李小燕5岁4个月零18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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