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落云峰就热闹起来了。
第一个醒的是顾长生。
这是他多年养成的习惯——早起做饭。上辈子他一个人过,也是每天早起做饭,哪怕只有自己吃。这辈子人多了,这习惯就更改不掉了。
他轻手轻脚地起床,穿过院子,走向厨房。
走到一半,他愣住了。
厨房门口蹲着一个人。
石头。
他缩成一团,靠着门框,睡得正香。
顾长生走过去,轻轻推了推他。
“喂,怎么睡这儿?”
石头猛地惊醒,看到是顾长生,连忙站起来。
“我、我起早了,怕吵醒别人,就……”
顾长生看着他,沉默了一下。
“昨晚睡哪儿了?”
石头低下头。
“就……就柴房。”
顾长生愣了一下。
“柴房?我不是让小花带你去客房了吗?”
石头挠挠头,小声说:“那屋子太好了,我怕弄脏……而且小花睡了,我就……”
顾长生叹了口气。
“行了,进来帮忙烧火。”
石头眼睛一亮:“好!”
他跟着顾长生进了厨房。
第二个醒的是小花。
她是被香味勾醒的。
睁开眼睛,她发现自己躺在一张软软的床上,盖着干干净净的被子。房间里虽然简陋,但收拾得很整齐。
她愣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昨天的事。
落云峰。
师傅收留了他们。
她坐起来,揉了揉眼睛,推开门走出去。
院子里,白灵正蹲在厨房门口,眼巴巴地等着。
看到小花出来,白灵朝她招手。
“快来!二师兄在做早饭!”
小花走过去,学着白灵的样子,蹲在她旁边。
“白灵师姐,早。”
白灵愣了一下。
“师姐?”
“你是我师姐啊。”小花认真地说,“你比我先进门。”
白灵想了想,觉得很有道理,于是点了点头。
“那你以后就叫我师姐。”
小花用力点头。
厨房里,顾长生正在忙活。
石头蹲在灶台前烧火,脸被火光映得通红,但眼里全是兴奋。
“二师兄,火够不够?”
“够了。”顾长生说,“你去看看外面,叫他们准备吃饭。”
石头站起来,跑出去。
他刚跑到院子里,就看到一个书生模样的人从屋檐下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文有才。
他昨晚就睡在屋檐下,铺了一张席子,盖着一件薄薄的袍子。
石头看着他,有些好奇。
“文先生,您怎么睡这儿?”
文有才笑了笑。
“在下借住的,有个地方睡就行。”他看向厨房,“好香啊。”
石头点点头:“二师兄做饭可好吃了!”
文有才笑了。
“那在下有口福了。”
早饭摆上桌的时候,人已经齐了。
陆乘风最后一个过来,打着哈欠,坐到主位上。
他看着这一大桌子人,沉默了一下。
云棠坐在他左边,面无表情。
顾长生坐在他右边,正在给大家盛粥。
林溪坐在云棠旁边,握紧拳头,一副随时准备出去练拳的样子。
白灵坐在林溪旁边,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桌上的馒头。
苏星河抱着剑,坐在白灵旁边,一脸好奇地看着新来的几个人。
石头和小花坐在最边上,局促不安,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文有才坐在他们对面,悠然自得,手里还拿着一本书。
华阳子坐在另一头,笑眯眯地看着这一切。
姜宁被顾长生抱在怀里,咿咿呀呀地叫。
陆乘风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说:
“吃饭。”
白灵第一个动筷子。
林溪紧随其后。
其他人也慢慢开始吃。
石头和小花小心翼翼地夹菜,生怕弄脏了桌子。
文有才吃得很慢,一边吃一边翻书。
华阳子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眼睛亮了。
“顾长生,你这手艺,越来越好了。”
顾长生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陆乘风喝着粥,看着这一切,嘴角微微扬起。
吃完饭,林溪照例去后山练拳。
石头跟在她后面,小心翼翼地问:“林师姐,我能去看看吗?”
林溪回头看他。
“你也想练拳?”
石头点头。
林溪想了想。
“行,跟着吧。”
两人走后,小花也闲不住。
她看到白灵在院子里逗姜宁玩,就凑过去。
“白灵师姐,我能帮忙吗?”
白灵抬头看她。
“你会逗小孩?”
小花点头:“以前带我弟弟的时候,经常逗。”
白灵把姜宁递给她。
小花接过来,轻轻摇晃,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调。
姜宁咯咯笑起来。
白灵蹲在旁边看,眼睛亮亮的。
“你好厉害。”
小花脸红了。
“没什么厉害的……”
屋檐下,文有才靠在柱子上,继续翻书。
苏星河抱着剑,走到他旁边。
“你在看什么?”
文有才抬起头,笑了笑。
“《东荒风物志》。”他说,“你要看吗?”
苏星河摇头。
“我不认字。”
文有才愣了一下。
“不认字?”
苏星河点头。
“那个老爷爷只让我修炼,没让我认字。”
文有才沉默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在下教你认字怎么样?”
苏星河看着他。
“可以吗?”
“当然可以。”文有才说,“反正在下闲着也是闲着。”
苏星河想了想,点点头。
“好。”
厨房里,顾长生正在洗碗。
华阳子走进来,在他旁边坐下。
“顾长生。”
顾长生抬起头:“前辈?”
华阳子看着他,沉默了一下。
“你上辈子,也是这么勤快吗?”
顾长生手里的碗差点掉下去。
“前、前辈说什么?”
华阳子笑了笑。
“别装了。”他说,“老夫活了几百年,什么人没见过?你身上那股气息,虽然藏得很好,但逃不过老夫的眼睛。”
顾长生沉默了。
过了很久,他小声说:“前辈怎么知道的?”
华阳子指了指自己的眼睛。
“这对眼睛,能看穿很多东西。”他说,“你放心,老夫不会说出去。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老夫也一样。”
顾长生松了口气。
华阳子看着他,又说:“但老夫要提醒你一句。”
“前辈请说。”
“你这辈子,既然决定低调,就要低调到底。”华阳子说,“但低调不是躲着。该出手的时候,还是要出手。”
顾长生愣住了。
华阳子站起来,拍拍他的肩膀。
“你那几个师妹,一个比一个能惹事。将来,肯定有你出手的时候。”
说完,他走出厨房。
顾长生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久久没有说话。
中午的时候,落云峰来了一个不速之客。
是一个货郎。
挑着担子,摇着拨浪鼓,从山道上慢悠悠地走上来。
“卖货喽——针头线脑、胭脂水粉、糖果点心——”
他走到山门口,看着那堆废墟,愣了一下。
“这……山门呢?”
苏星河照例坐在那里,看着他。
“被砸了。”
货郎:“……被砸了?”
苏星河点头。
货郎沉默了一下,然后挤出笑脸。
“那个,小哥,你们这儿需要买东西不?我这货全,价格公道……”
苏星河摇头。
“不要。”
货郎不死心:“你看看嘛,有糖果,小孩子都喜欢……”
苏星河还是摇头。
货郎叹了口气,正要走,突然看到苏星河怀里的剑。
他眼睛一亮。
“小哥,你这把剑不错啊,能不能给我看看?”
苏星河摇头。
“不行。”
货郎讪讪地笑了笑。
“那算了,算了……”
他挑起担子,沿着山道离开。
走了很远,他回头看了一眼落云峰的方向,眼神变得锐利。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符纸,低声说了几句,符纸化作一道流光,消失在天边。
院子里,华阳子看着那道流光消失的方向,眯起了眼睛。
陆乘风躺在藤椅上,晒着太阳。
“看到了?”华阳子问。
陆乘风没睁眼。
“看到了。”
“什么来路?”
“不知道。”陆乘风说,“但肯定不是真货郎。”
华阳子点点头。
“传讯符。用的是百里家的手法。”
陆乘风睁开眼睛。
“百里家?”
“对。”华阳子说,“那个百里风行,果然不死心。”
陆乘风沉默了一下。
然后他又闭上眼睛。
“随他去吧。”
华阳子看着他。
“你不怕?”
陆乘风想了想。
“怕什么?他又不会打上来。”
华阳子笑了。
“你就这么确定?”
陆乘风没有回答。
他只是躺着,晒着太阳。
华阳子看着他的侧脸,突然觉得——
这个人,好像真的什么都不怕。
傍晚的时候,石头从后山回来了。
他浑身是汗,手上全是泥,但脸上带着笑。
林溪跟在他后面,也是一身汗,但神情满意。
“怎么样?”顾长生问。
林溪点头。
“还行。能吃苦。”
石头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小花跑过来,递给他一块湿帕子。
“哥,擦擦脸。”
石头接过来,擦了擦。
白灵凑过来,好奇地问:“石头哥,你练得怎么样?”
石头想了想。
“林师姐说我资质一般。”
白灵眨眨眼。
“资质一般是什么意思?”
石头还没来得及回答,林溪开口了。
“资质一般,就是需要比别人更努力。”
白灵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石头看着她,认真地说:“我会努力的。”
林溪拍拍他的肩膀。
“加油。”
石头用力点头。
夜里。
陆乘风照例躺在藤椅上,看着月亮。
云棠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师傅。”
“嗯?”
“今天那个货郎,是百里家的探子。”
陆乘风点头。
“我知道。”
云棠看着他。
“你不打算做点什么?”
陆乘风想了想。
“做什么?”
云棠沉默了。
陆乘风继续说:“他来探,就让他探。探不到什么,自然会走。”
云棠看着他。
“如果他不走呢?”
陆乘风笑了笑。
“那再说。”
云棠沉默了。
过了很久,她开口。
“师傅。”
“嗯?”
“我上辈子,也有很多探子。”她说,“每天都有人盯着我,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陆乘风听着。
“那时候我很烦。”云棠说,“我想把所有探子都杀了。”
陆乘风看着她。
“后来呢?”
云棠沉默了一下。
“后来,我发现杀不完。”
陆乘风没有说话。
云棠继续说:“杀了一批,又来一批。永远没完没了。”
陆乘风点点头。
“所以呢?”
云棠看着他。
“所以我想问问你,你是怎么忍下来的?”
陆乘风想了想。
“我没忍。”
云棠愣住了。
陆乘风指着院子里的那群人。
“你看他们。”
云棠看过去。
林溪还在后山练拳,砰砰砰的声音隐约传来。
白灵趴在窗台上,望着月亮,耳朵一抖一抖的。
顾长生在厨房里忙活,炊烟袅袅。
苏星河坐在山门口,抱着剑,像是在等人。
石头和小花蹲在角落里,小声说着什么。
文有才靠在屋檐下,借着月光看书。
华阳子坐在另一头,望着星空,若有所思。
姜宁睡了,在摇篮里轻轻打着鼾。
陆乘风说:“有他们在,我就不觉得烦了。”
云棠沉默了。
她看着那些人,那些声音,那些光。
很久很久。
然后她轻声说:
“我也是。”
陆乘风转头看着她。
月光下,她的眼角,好像有一点亮。
但只是一瞬。
她又恢复了那副清冷的样子。
站起来,转身离开。
走了几步,她停下。
“师傅。”
“嗯?”
“谢谢。”
陆乘风愣了一下。
等他反应过来,她已经走远了。
他看着她的背影,笑了笑。
然后继续躺着。
看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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