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阳子说“会有越来越多的人来”。
但他没说，来得这么快。
第二天一早，落云峰就迎来了新客人。
不是一批。
是三批。
最先到的是一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衫，背着一个竹箱，手里拿着一卷书，沿着山道慢悠悠地走上来。看到那堆废墟，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绕过废墟，朝里面喊道：
“请问，这里是落云峰吗？”
苏星河照例坐在山门口，抱着剑，看着他。
“是。”
书生拱了拱手：“在下姓文，名有才，是个游学的书生。听说落云峰风景不错，想借住几日，看看书，写写诗。不知可否？”
苏星河沉默了一下。
“你等一下。”
他转身进去。
片刻后，陆乘风走出来。
他看着这个书生，打量了一下。
筑基一层。
普普通通。
“借住？”
书生点头：“是。在下游学至此，听说落云峰清静，想借住几日。不会白住，可以帮忙干活，也可以给令徒讲讲课。在下虽然学问浅薄，但四书五经、诗词歌赋，还算略知一二。”
陆乘风看着他。
“你一个修士，游什么学？”
书生笑道：“修士就不能读书吗？”
陆乘风被问住了。
书生继续说：“在下资质平庸，修炼无望，索性就多读点书，将来也好混口饭吃。”
陆乘风沉默了一下。
“等着。”
他转身回去。
书生也不急，就在山门口坐下，翻开书，看了起来。
第二拨人来得很快。
是一对兄妹。
哥哥二十出头，妹妹十五六岁。两人都是一身粗布衣裳，风尘仆仆，脸上带着疲惫。
哥哥上前一步，拱手道：“请问，这里是落云峰吗？”
苏星河点头。
哥哥深吸一口气，说：“我叫石头，这是我妹妹小花。我们想拜师。”
苏星河看着他。
“拜师？”
“是。”石头说，“我们兄妹无父无母，四处流浪。听说落云峰峰主心善，收留了不少人，所以想来碰碰运气。”
他身后的小花怯生生地探出头，看着苏星河。
苏星河也看着她。
小姑娘瘦瘦小小的，脸上脏兮兮的，但眼睛很亮。
“你们等一下。”
他转身进去。
第三拨人来得最晚，但也最引人注目。
是一辆马车。
马车很大，很华丽，由四匹神骏的白马拉动。车厢上刻着繁复的纹路，隐隐有灵力流动，分明是一件法器。
马车停在山门口。
车帘掀开，一个老者探出头来。
他看了一眼那堆废墟，眉头皱了皱，又看向苏星河。
“这里就是落云峰？”
苏星河点头。
老者冷哼一声：“连个山门都没有，也配叫宗门？”
苏星河没说话。
老者又看了看他，目光落在他怀里的剑上，眼神微微一凝。
“你怀里那把剑，给老夫看看。”
苏星河摇头。
“不行。”
老者脸色一沉：“你知道老夫是谁吗？”
苏星河摇头。
老者正要发作，车里传来一个声音。
“好了。”
声音不大，但带着一股威严。
老者立刻低下头。
车帘再次掀开，一个年轻人走了下来。
二十出头，穿着一身玄色锦袍，面容俊朗，眉眼间带着一股傲气。他看了一眼那堆废墟，又看向苏星河，嘴角微微扬起。
“有趣。”
他朝里面走去。
老者跟在后面。
苏星河站起来，拦住他们。
“你们找谁？”
年轻人看着他，笑了。
“找你们峰主。”他说，“在下百里风行，来自天玄城百里家。特来拜访。”
苏星河沉默了一下。
“等着。”
他转身进去。
院子里，陆乘风面前站着三拨人。
书生文有才站在左边，一脸悠闲。
石头和小花站在中间，局促不安。
百里风行站在右边，负手而立，姿态高傲。
陆乘风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叹了口气。
“一个一个来。”他说，“你先说。”
他指向书生。
文有才笑了笑，拱手道：“在下文有才，想借住几日。不会打扰，只是看看书，写写诗。”
陆乘风看着他。
“真的只是看书写诗？”
文有才笑道：“当然。不然还能干什么？”
陆乘风沉默了一下。
“你住哪儿？”
“随便找个地方就行。”文有才说，“树下、屋檐下，都行。”
陆乘风想了想。
“顾长生。”
顾长生从厨房里探出头。
“给他收拾一间空房。”
文有才眼睛一亮，拱手道：“多谢峰主！”
他跟着顾长生走了。
陆乘风看向石头和小花。
“你们想拜师？”
石头点头，紧张得手心都是汗。
“是。我们什么都能干，不要工钱，只要有口饭吃就行。”
他身后的小花小声说：“我还会洗衣做饭……”
陆乘风看着她。
小姑娘瘦得皮包骨头，眼睛却很亮。
“多大了？”
“十三。”小花说。
陆乘风看向石头。
“你呢？”
“十九。”
陆乘风沉默了一下。
“你们父母呢？”
石头低下头。
“没了。”
小花也低下头。
陆乘风没有追问。
他看向云棠。
云棠微微点头。
陆乘风又看向华阳子。
华阳子笑了笑，没有说话。
陆乘风想了想。
“顾长生！”
顾长生又探出头。
“再收拾一间。”
石头的眼睛亮了。
他拉着小花，跪下来就要磕头。
陆乘风摆摆手。
“别磕了。去帮忙干活。”
石头重重地点头。
他拉着小花，跟着顾长生走了。
陆乘风看向最后一个人。
百里风行。
他一直站在那里，姿态高傲，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百里家的？”陆乘风问。
百里风行点头。
“天玄城百里家，东荒五大世家之一。”他说，“在下百里风行，百里家嫡系。”
陆乘风点点头。
“来干嘛？”
百里风行笑了。
“来看看。”他说，“看看这个引动九色雷劫的地方，到底有什么特别的。”
他看着陆乘风，眼神里带着审视。
“现在看来，也没什么特别的。”
陆乘风没说话。
百里风行继续说：“一个筑基三层的峰主，一群乱七八糟的徒弟。这样的地方，能引动九色雷劫？”
他摇摇头。
“我不信。”
陆乘风看着他。
“那你觉得是怎么回事？”
百里风行笑了。
“我觉得，是有人在搞鬼。”他说，“有人在故意制造动静，想引起注意。”
“然后呢？”
“然后？”百里风行说，“然后我想知道，这个人是谁。”
他盯着陆乘风。
“是你吗？”
陆乘风沉默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你觉得是就是吧。”
百里风行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陆乘风会这么回答。
“你这是什么意思？”
陆乘风看着他，眼神平静。
“你想知道真相。”他说，“我也想知道。你要是查出来了，记得告诉我一声。”
百里风行沉默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男人，突然有点看不懂。
这个人，要么是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要么，就是太会装了。
“行。”他说，“那我就自己查。”
他转身要走。
走了两步，他停下脚步。
回头看向院子的一角。
苏星河正坐在那里，抱着剑，看着他。
百里风行的目光落在那把剑上，眼神微微一凝。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他转身，上了马车。
马车启动，沿着山道离开。
等人走了，华阳子走过来。
“那个百里家的，不简单。”
陆乘风点点头。
“他看出什么了？”
“他看出苏星河那把剑不简单。”华阳子说，“但他没有说破。”
陆乘风沉默。
华阳子继续说：“百里家是五大世家之一，势力很大。他来这儿，肯定不是随便看看。”
“那他来干嘛？”
华阳子想了想。
“试探。”他说，“他在试探你。”
陆乘风看着他。
华阳子笑了笑。
“你刚才的回答很好。”他说，“让他摸不清你的底。”
陆乘风没有说话。
他看着山道的方向，若有所思。
傍晚。
院子里多了两个人。
石头在帮顾长生劈柴，劈得满头大汗，但脸上带着笑。
小花在帮白灵喂姜宁，小心翼翼地端着碗，一勺一勺地喂。
白灵蹲在旁边，好奇地看着她。
“你以前喂过小孩吗？”
小花点头：“喂过。我弟弟，可惜……”
她没说完。
白灵没有再问。
文有才坐在屋檐下，就着夕阳的光，翻着一本书。
他看得很认真，时不时还拿笔在上面写写画画。
林溪凑过去，好奇地问：“你看的什么书？”
文有才抬起头，笑了笑。
“《东荒风物志》。”他说，“讲东荒各地的风土人情。”
林溪眼睛一亮：“有没有讲修炼的？”
文有才摇头：“没有。”
林溪有些失望。
文有才看着她，笑道：“小姑娘，你这么想修炼？”
林溪点头。
“为什么？”
林溪握紧拳头。
“因为我想变强。”她说，“变强了，就可以保护自己想保护的人。”
文有才愣了一下。
他看着这个少女，看着她眼里那团火，笑了笑。
“那你加油。”
林溪用力点头。
她跑回后山，继续练拳。
砰。
砰。
砰。
一下一下，很用力。
文有才看着她的背影，若有所思。
夜里。
陆乘风躺在藤椅上，看着月亮。
华阳子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今天收了两个，收了一个借住的。”他说，“你这落云峰，越来越热闹了。”
陆乘风没说话。
华阳子看着他。
“有心事？”
陆乘风沉默了一下。
“那个百里家的，”他说，“还会来吗？”
华阳子想了想。
“会。”
“什么时候？”
“不知道。”华阳子说，“但他不会善罢甘休。”
陆乘风点点头。
华阳子看着他。
“你怕？”
陆乘风想了想。
“不怕。”他说，“就是有点烦。”
华阳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烦什么？”
“烦这些人。”陆乘风说，“一个接一个地来，没完没了。”
华阳子笑了。
“那你想怎么办？”
陆乘风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说：
“不怎么办。”
华阳子看着他。
陆乘风继续说：“该来的总会来。躲也躲不掉。不如……”
他顿了顿。
“不如躺平。”
华阳子笑出声。
“你这人，真的有意思。”他说，“行，你躺吧。老夫去看着那群小的，别让他们惹事。”
他站起来，拍拍身上的灰，走了。
陆乘风躺在藤椅上，看着月亮。
月亮很圆。
很亮。
他闭上眼睛。
耳边传来白灵的笑声。
林溪的喊声。
顾长生的唠叨声。
苏星河的疑问声。
石头的劈柴声。
小花轻轻的哼唱声。
文有才翻书的沙沙声。
云棠静静的呼吸声。
姜宁咿咿呀呀的叫声。
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汇成一首奇特的曲子。
很吵。
但很好听。
他嘴角微微扬起。
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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