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公把我藏起来了。”
陈安的这句话,让裴玄策怔住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瘦得脱了形的人,想起那天夜里,陈安跪在他面前,不肯走的样子。
“苏公怎么藏的?”
陈安抹了把脸,在床沿上坐下来。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瘦得像鸡爪子,骨头都凸出来了。
“那天晚上,”他慢慢开口,“奴婢拿着玉佩往东华门跑,跑到一半就看见禁军了。韩婴的人,把东华门堵得严严实实。奴婢不敢过去,就往回跑。”
他顿了顿。
“跑了几步,就撞上一个人。”
“苏公?”
陈安点点头。
“苏公站在夹道里,像是专门在等奴婢。”他说,“他看见奴婢,什么都没问,只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跟我来。’”
裴玄策听着,没有说话。
陈安继续说:“苏公把奴婢带到一个偏僻的小院里,让奴婢躲在那儿。那院子没人住,只有一间屋、一口井。苏公每天夜里来一趟,给奴婢送吃的喝的。”
“躲了多久?”
“躲了三个月。”陈安说,“三个月后,苏公把奴婢送出宫,安置在这儿。”
裴玄策环顾四周。
这间屋子小得转不开身,墙皮剥落,窗户漏风,冷得像冰窖。
“这些年,你就住在这儿?”
陈安点点头。
“苏公说,让奴婢等着。说殿下一定会回来,到时候,奴婢就是殿下的人了。”
他看着裴玄策,眼眶又红了。
“奴婢等了一年,两年,三年。奴婢以为……以为等不到了。”
裴玄策没说话。
他在陈安旁边坐下来。
两个人挨着坐在那张窄床上,谁也没说话。
顾长钧站在门口,背对着他们,像一尊石像。
过了很久,裴玄策开口。
“陈安。”
“在。”
“你怪我吗?”
陈安愣住了。
“怪您?”他眨眨眼,“怪您什么?”
“怪我让你走。”裴玄策说,“把你一个人扔在宫里。”
陈安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
“殿下,”他说,“您让奴婢走,是为了救奴婢。奴婢知道。”
裴玄策没说话。
陈安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天晚上,”他说,“殿下让奴婢走的时候,奴婢不想走。可殿下走了之后,奴婢想明白了。”
他抬起头,看着裴玄策。
“殿下从来没把奴婢当下人。”他说,“殿下把奴婢当人。”
裴玄策转过头,看着那张瘦削的脸。
那张脸上全是皱纹,全是沧桑,全是这三年的苦。
可那双眼睛,还和三年前一样。
亮亮的,看着他。
像看着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陈安。”他说。
“在。”
“这些年,你是怎么过的?”
陈安笑了笑,那笑容有点苦。
“就那么过的。”他说,“苏公每月送点银子来,够吃饭。奴婢不敢出门,怕被人认出来。就在这屋里待着,待了三年。”
裴玄策心里一紧。
三年。
三年关在这间小屋里。
不能出门,不能见人,不能说话。
就一个人待着。
等他。
“陈安。”他说,声音有点发涩。
“在。”
“你……”
他想说什么,却不知道怎么说。
他想说对不起,想说谢谢你,想说我欠你的——
可他说不出来。
陈安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比刚才好看一点,像是真心的。
“殿下,”他说,“您别这样。奴婢愿意的。”
裴玄策看着他。
陈安说:“奴婢从小没爹没娘,八岁进宫,被人打,被人骂,被人踩在脚底下。是殿下把奴婢捡起来的。”
他的眼睛亮亮的,像有火在烧。
“殿下给奴婢饭吃,给奴婢衣裳穿,跟奴婢说话。殿下从来不打奴婢,不骂奴婢,不把奴婢当下人。”
“奴婢这条命,是殿下的。”
裴玄策听着这些话,心里像有什么东西堵着,堵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想说点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他只是伸出手,按在陈安肩膀上。
那肩膀瘦得硌手,骨头一根一根的。
陈安的身子抖了一下,然后不动了。
两个人就那么坐着,谁也没说话。
顾长钧还是站在门口,背对着他们。
窗外的光慢慢暗下去,天快黑了。
“陈安。”裴玄策开口。
“在。”
“苏公还说什么了?”
陈安想了想,说:“苏公说,让奴婢等着殿下。等殿下回来了,让奴婢告诉殿下一句话。”
“什么话?”
陈安看着他,目光幽深。
“苏公说,他在宫里留了几个人。”
裴玄策心里一动。
“什么人?”
“奴婢不知道。”陈安摇摇头,“苏公没说。他只说,那几个人,殿下用得着。”
裴玄策沉默了一会儿。
苏怀在宫里留了人。
什么人?
太监?宫女?禁军?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苏怀从来不做没用的事。
他留的人,一定有用。
“陈安。”他站起来。
陈安也站起来。
“你跟我走吗?”
陈安愣了一下。
“走?去哪儿?”
裴玄策看着他。
“离开这儿。”他说,“去一个安全的地方。”
陈安看着他,眼眶又红了。
“殿下,”他说,“您肯带奴婢走?”
裴玄策点点头。
陈安站在那里,浑身发抖。
抖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笑得眼泪流下来,流了满脸。
“走。”他说,“奴婢跟殿下走。”
裴玄策转过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来。
“顾长钧。”
“在。”
“苏公说的那几个人,怎么找?”
顾长钧看着他,目光平静。
“臣知道。”他说,“苏公告诉过臣。”
裴玄策点点头。
“那就去找。”
四个人出了那间小屋,走进夜色里。
巷子很黑,很窄,两边是高高的墙。
陈安走在最后面,走得很慢。
他太久没出门了,腿都软了。
可他在走。
一步一步,跟在裴玄策后面。
裴玄策走在最前面,手里攥着那块蟠龙玉佩。
玉佩温热,贴着掌心。
他忽然想起那天夜里,他把这块玉佩放在桌上,让陈安拿着它走。
他以为那是永别。
可陈安拿着它,等了三年。
等他回来。
他抬起头,望着黑漆漆的天。
没有星星,没有月亮。
可他看见了什么。
看见苏怀站在火光里,冲他笑。
看见梁叔袖着手,眯着眼。
看见梁冬至那张圆脸,阿三那双滴溜溜转的眼睛。
看见顾长钧站在城门口,手里提着韩婴的人头。
看见陈安跪在他面前,说“奴婢愿意的”。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往前走。
往前走。
往那个有人在等他的地方走。
第十二章完
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作者寄语: